第94章 不如多拍你救火的故事

嘀咕不大声，但六十座的小厅回声好得很，坐前面的人扭了两个头。

林辰没动。

苏琴的手指在文件夹边沿敲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后排说话那人的方向，收回来。

影片继续。

守礁、巡逻、检修、值班、吃饭、睡觉、再值班。

台风天用缆绳把自己绑在柱子上加固天线的镜头，除夕夜五个人围着一锅白菜粉条碰搪瓷缸子的镜头，

凌晨三点雷达兵盯着屏幕上一个可疑光点追踪了四十分钟最后确认是渔船的镜头。

没有枪炮。没有爆炸。

没有敌人冲上来的生死搏杀。

第四十分钟的时候，前排有两个人站起来，猫着腰从侧门出去了。

走了两个，剩十六七个。

右边那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靠在椅背上，手臂抱在胸前，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在打瞌睡。

林辰把一切看在眼里。

这些守在礁盘上的兵，连被人看完一部纪录片的资格都没挣到。

影片在第七十八分钟结束。

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南沙礁盘的日出。

海平面被光线劈成两半，哨所的剪影印在橘红色的天幕上，旗杆顶端那面褪色的旗帜被风撑开。

字幕滚完。

灯亮了。

厅里剩十四个人。有人在伸懒腰，有人在翻手机，有人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

林辰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沿着侧面通道走向银幕前方的舞台区域。

舞台不大，一张折叠桌，两只话筒架，一把塑料椅子。

桌上贴着《深蓝防线》的路演海报，四角用透明胶带粘在桌面上。

足够寒酸，连个易拉宝都没配。

他把椅子搬到舞台中间，坐下来。

话筒从架子上取下来，拍了两下，音响嗡地反馈了一声。

“我是林辰，海军教导大队的列兵。今天不讲大道理，不做演讲，台下有什么想问的，直接举手。”

十四个人里有一半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

听到这句话，有几个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第一个举手，校服袖子上印着海州市第三中学的校徽。

“请问，影片里那个守礁的兵，他在岛上待了多久？”

“三年。”林辰说道，“南沙某礁盘，常驻编制五到七人。补给船一个月来一次，台风季节补给可能断两个月。淡水限量供应，每人每天一升半。”

女生的嘴张了一下，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旁边另一个男生接着问：“守岛的兵工资多少？”

“义务兵阶段津贴每月一千出头，转军士之后根据级别递增。具体数字跟驻地类型挂钩，艰苦地区有补贴，但说实话，拿到手的钱跟同龄人在外面打工比，不算多。”

后排一个中年女人举了手：“我儿子今年高三，想考军校，体检标准是什么？”

林辰一条一条说了。

说到军校的录取分数线和不同兵种的培养方向时，已经走到门口的两个人又转回来坐下了。

苏琴站在侧面通道靠墙的位置，文件夹抱在胸前，目光在林辰和台下之间来回扫。

路演流程表上写着“海防科普宣讲约四十分钟”，她看了一眼时间，才过了十二分钟。

又一个问题丢上来：“海上执行任务的时候能跟家人联系吗？”

“看任务性质。常规训练期间有固定的通讯窗口，但时间有限，通常不超过五分钟。远洋任务和特殊科目期间通讯管制，可能十天半个月打不了一个电话。”

林辰的手搁在话筒底部，整个人坐姿松弛。

不是面对长官的姿态，也不是面对镜头的姿态。

是一个老兵坐在你对面跟你聊天的姿态。

问题一个接一个。

“女生可以当海军吗？”

“舰艇上晕船怎么办？”

“当兵几年可以退伍？退伍之后国家管安排工作吗？”

他一个一个答，每个答案都带数字、带条件、带“但是”。

不画饼，不许诺，该说苦的地方绝不拿荣誉去包装。

“训练苦不苦？”

“苦。冬天冰海泅渡，水温三四度，下水的前三秒小腿肌肉会抽成一团。夏天舰艇甲板表面温度能到六十度，铁栏杆不能徒手碰。受伤是常事，愈合了接着练。”

台下安静了两秒。

一个男声从中间偏后的位置响起来。

“我有个问题。”

声量比前面那些人大了一截，带着一股子特意提上来的劲儿。

林辰的目光扫过去。

二十五六岁，黑色连帽卫衣，头发烫了纹理，手里攥着一杯外带咖啡。

“花一个半小时看一堆官兵日复一日站岗，有什么意义？”

旁边几个人的目光集中过来，有人往那个方向侧了侧身。

男人把咖啡杯换到左手，右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没有爆炸，没有大戏，片子枯燥到我中间差点睡着。与其拍这种纪实，不如多拍你救火的故事，起码看得刺激。花这么多钱拍纪录片，纯粹浪费资源。”

后排有人小声嘟囔：“确实，不如拍点有看头的……”

第三排那个穿校服的女生把头缩了缩。

苏琴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辰靠在椅背上，话筒搁在膝盖上方，没举到嘴边。

他看了那个男人三秒。

对面这张脸上没有恶意，有的是一个普通观众花了钱、花了一个半小时、觉得自己亏了之后的不满，加上一点在公共场合表达观点的表现欲。

话筒举起来。

“你觉得片子枯燥。”

“你说得对。这部片子确实枯燥。”

男人的嘴微张了一下。

他没料到台上这个人会先认了。

“因为守海疆的真相，就是枯燥。”

林辰平静地回答。

“真正的海防不是电影里面的炮火连天。绝大多数日子，是一个兵站在礁盘哨位上看六个小时的海平面，换班，睡觉，再站六个小时。一天这样，一个月这样，一年这样，三年这样。”

“没有配乐，没有慢镜头，没有导演喊再来一条感情更饱满的。补给断了就啃压缩饼干，台风来了就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柱子上加固设备，除夕夜该值班的还得值班，四分钟电话打完了就挂。”

后排那个跟着附和过的声音灭了。

“你说不如拍我救火的故事，刺激，有看头。”林辰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男人的脸。“火场救人是一次突发事件，几十分钟。但影片里那些守礁的战士，是把三年的青春整个埋在了岛上。”

前世他见过那种兵。

在太平洋战区的某个无名岛礁上，一个二等功的老军士带着三个义务兵守了四年。

补给船因为海况推迟了四十天，岛上的淡水用完了，他们接了两周的雨水兑盐喝。

那个老军士退役的时候牙齿掉了三颗，膝盖的半月板磨得只剩一层薄纸，走路一瘸一拐。

没上过新闻，没拿过奖章。

“值得被记住的，不只有危难瞬间逆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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