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凌晨五点，军车编队从驻地出发。
三辆中巴，一辆设备车。
摄制组的器材箱码在设备车后厢里，用绑带固定了三道，箱体上贴着“海政宣传局”的标签。
林辰坐在第二辆中巴的倒数第二排，靠窗。
背包搁在脚边，拉链拉到顶。
窗外的天黑得厚实，公路两侧的行道树在车灯里闪成一条连续的灰影。
苏琴坐在前排，手里的文件夹翻开着，笔尖在日程表上某一行画了个圈。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的时候，苏琴的手机响了。
消息提示音。连着响了七八声，频率越来越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三秒。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
然后她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截，手机举到侧面，屏幕亮度调低了，但笑容变深了。
“上线了。”
“拜年短片，今早六点整，海军官方账号准时发布。”
苏琴把手机往后递了一下，屏幕对着林辰的方向。
画面上是海军官方社交账号的主页。
置顶视频的封面是他，藏青色常服，一等功勋章别在胸前，背景是那面深蓝色幕布，两侧海军军旗标志。
【烈火逆行救人的一等功臣·海军林辰，给全国人民拜年！】
发布时间：06:00。
此刻06:41。
播放量。
四十一分钟。
一千六百万。
苏琴把手机收回去，拇指在屏幕上又刷了两下。
“热搜第九。还在往上爬。”
车厢里其他人的手机也开始响。
摄制组的灯光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嘴里冒出一声：“我操。”
收音员凑过去：“多少了？”
“评论已经破十万了。”
林辰没伸手要手机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车窗外面。
前世，他没有过这种经历。
特种兵不上热搜，不拍宣传片，连名字都是保密的。
任务档案里只有代号，牺牲通知书上的照片是入伍时拍的证件照，表情僵得像翻模出来的。
这辈子，四亿七千万人看过他的脸。
现在又多了一千六百万。
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他丢进那个不重要的角落。
真正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二十三号晚上。
省会演播基地比驻地大三倍。
五栋楼围成半弧形，中间是露天停车场。
主演播大厅在一号楼二层，六百平，舞台搭了三分之二。
双拥晚会的彩排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主持人是省台借调过来的，男女搭档，女的嗓子亮，串词念得顺溜；男的稳，控场节奏好。
两个人在舞台上走了三遍位，台本上的时间节点标记得精确到秒。
林辰的环节排在第七个。
前面是一段军旅题材的歌舞，后面是退役老兵代表的讲话。
他的发言时间四分钟。
稿子是海政宣传局的笔杆子写的，初稿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看了一遍。
框架没问题，措辞地道，但有两处节奏不对。
第一处，第二段末尾连了三个排比句，每句十二个字，念起来像在喊口号。
第二处，结尾那段话用了“我们”做主语，重复了四次。
频率太高，听感上会发腻。
他拿笔在稿纸上改了六个字，删了两句，加了一个停顿标记。
改完之后默念了一遍。四分钟的稿子，他念了三分四十七秒，比预留时间短十三秒。
多出来的十三秒是安全余量。
上台之后实际语速会比排练慢百分之五到八，灯光、观众、摄像机的注视会让人无意识地把字间距拉宽。
前世在特种部队，每次任务简报都有时间限制。
三分钟讲完作战方案，超时一秒指挥官的眼刀就剜过来。
四分钟。
闭着眼都稳得住。
彩排一直持续到晚间七点。
灯光组调了不下二十次，音响师把话筒的增益改了三版，舞台监督拿着秒表掐每个节目的衔接间隙。
林辰在台上走了两遍位，跟主持人对了一次衔接词，灯光师在他脸上打了三组不同角度的光，最后选定了正面主光加左侧轮廓光的方案。
“这张脸不挑光。”灯光师跟导演嘀咕了一句。
收工的时候，林辰回到三楼的临时宿舍，从背包里抽出那张日程表。
明天，二十三号。
上午十点审稿会。下午无安排。晚间无安排。
他把日程表折好塞回去，从桌角拿起外出申请表。
A4纸，一面印着表格，栏目不多：姓名、单位、外出日期、时段、事由、目的地、紧急联系方式、审批人签字。
笔尖落在“事由”那一栏上。
他写了四个字：会见同学。
目的地：滨江路。
时段：20:00—22:30。
两个半小时。
表填完，他拿着表下了楼。苏琴的办公室在二楼拐角，灯还亮着。
敲门。两下。
“进。”
苏琴坐在桌后面，手里的文件夹摊开着，右手握着的手机屏幕还亮，上面是拜年短片的实时数据面板，播放量的数字跳得肉眼能看见。
“热搜第三了。评论区破四十万，正面占比百分之九十四点二。有几条阴阳怪气的，已经被真实评论盖过去了。”
“这条又是军人人设圈钱的吧，通告费多少啊。底下一百三十七条回复，清一色的骂他。有个退伍老兵贴了自己的退役证照片，写了三百字的长评，点赞两万八。”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向林辰。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林辰没接话，把外出申请表递过去。
苏琴接过来扫了一眼。
目光在“会见同学”四个字上停了半秒，移到“滨江路”上又停了半秒。
她没问“哪个同学”“男的女的”。
拿起笔，在审批人栏签了名字，盖了随身章。
“滨江路那边冬天夜里冷，注意保暖。二十二点三十分之前必须回驻地，超时我要上报。”
把表推回来。
“去吧。”
林辰把审批过的表格折好揣进上衣口袋，转身出门。
苏琴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一句。
“热搜的事不用管。视频下面那些骂你的，和夸你的，都跟你没关系。你只管把晚会那四分钟站好。”
门合上了。
二十三号。
晚间七点四十。
省会的冬天黑得狠。
六点刚过，滨江路的路灯亮了。
沈秋站在第三盏路灯下面。
棕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领口，围巾绕了两圈，把下半张脸埋进去。
手揣在口袋里，左手的口袋鼓出一个不规则的方块形，药膏盒子的轮廓。
她到得早。提前了二十分钟。
从火车站附近那家没有招牌的宾馆出来的时候，她在路边站了三十秒，把手机导航关了，地图软件的定位记录会留痕。
步行过来的，走了十二分钟，没打车，没叫网约车，不留行程记录。
这些不是谁教她的。
是她自己想的。
一等功的军人，正在执行宣传公差，全网四亿多播放量，这种人出了任何纪律问题，标题党五分钟就能把事情编成“英雄私会女友”“人设崩塌”。
她在急诊科轮转了三个月，在手术台边站了上百个小时，缝过的针比她这辈子说过的情话多十倍。
但此刻她的心跳比缝第一针的时候还快。
手指在口袋里捏着药膏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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