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柴油机归谁
“马学进,您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去公社找书记评理!”
邱长根站在公社农机办公室门口,气得连烟袋都忘了拿。
马学进坐在屋里,满脸委屈。
“邱队长,不就是借一台旧柴油机去做技术咨询吗?人家又没拆,又没卖,您至于这么大火气?”
“什么叫不就是借一台?”
“那机器不是公社的吗?”
邱长根猛地一愣。
随后差点气笑。
“谁告诉您是公社的?”
马学进也愣住。
“登记本上写着啊!”
他赶紧从抽屉里翻出农机设备登记册,指着其中一行。
“您看,石门大队柴油机一台,登记在这里。”
邱长根接过来,仔细看了半天,脸色更难看了。
“马学进,您往后翻!”
“翻什么?”
“看后面的备注!”
马学进翻了一页。
下一秒,整个人僵住了。
备注里写着:
“原集体机具经协商折价处理,由四户联合购置,暂由石门大队协助保管。”
下面还有四个名字。
杜春花、许德厚、罗大山、孙怀义。
马学进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半天。
“这……这……”
邱长根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人家四户拿钱买下来的东西,您一句话就借到外县去了?”
屋里顿时安静。
徐明站在旁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本还以为,最多就是公社内部借用机具没有登记清楚。
谁知道这机器竟然已经折价归了几户农民所有。
性质一下变了。
周卫东赶紧问:“邱队长,四户购置的手续还在吗?”
“在。”
“谁负责保管?”
“杜春花。”
“那先联系她,把情况讲清楚。”
邱长根点头。
可他刚准备出门,一个女人便已经走进院子。
“用不着找了,我来了。”
来人四十多岁,个头不高,头发用一块深蓝色布巾包着,手里攥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正是杜春花。
她男人前些年因病去世,家里两个孩子,一个刚参加工作,另一个还在念书。
为了把日子过起来,她跟另外三户人家商量,凑钱买下原来那台准备调整处置的旧柴油机。
机器虽然不新,却还能在符合条件的时候带动水泵。
四家约定,平时共同保管,需要使用时互相协调,维修和燃油费用也按实际情况分担。
去年干旱的时候,这台柴油机帮几户人家省过不少工夫。
杜春花把它看得比家里那辆旧自行车还紧。
今天上午有人告诉她,机器被马学进借走了。
她二话没说,扔下手里的活便赶过来。
“马干事。”
杜春花走到桌前。
“俺问您一句。”
“杜大嫂,您先坐。”
“不坐。”
她把购置凭据摊开。
“俺们四户花了二百六十块钱买下来的机器,您凭什么不问俺们就借给别人?”
马学进脸涨得通红。
“我以为那还是公社统一安排的机具……”
“您以为?”
杜春花的声音猛地提高。
“二百六十块钱,俺跟许家凑了多久,您知道吗?”
没人说话。
她继续说道:“俺男人走得早,家里那几年什么情况,村里人都知道。俺买这机器不是为了摆着好看,是指望以后农忙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现在倒好,俺出门干一天活,回来机器就让人借走了。”
马学进低下头。
这回连辩解都不敢了。
周卫东站在旁边,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联户购机这种事情,在农村已经逐渐出现。
可原有的管理习惯还没有完全改变。
有些人依旧觉得,只要机器放在公社仓库、登记在公社账上,便可以由公社随意安排。
但真正掏钱的人,未必这么想。
“杜大嫂。”
周卫东开口。
“您这台机器现在在东岭厂,我们先把实际状态核对清楚,再联系对方按妥善方式送回来。”
杜春花看向他。
“您能负责?”
“我可以协助联系和核对,但机器归还及相应责任,需要由实际安排借用的单位和相关人员说明清楚。”
马学进赶紧点头。
“我负责联系!”
杜春花盯着他看了半天。
“那您给俺写个字据。”
马学进一愣。
“写什么?”
“写明机器是怎么借走的,现在在哪儿,什么时候联系归还,回来以后怎样检查。”
徐明在旁边,眼睛顿时亮了。
“杜大嫂,您这要求提得好!”
杜春花瞥了他一眼。
“好什么?俺就是怕他们回头又说不清楚!”
周卫东点头。
“应该写清楚。”
马学进这次倒没再推脱。
他把事情经过整理成书面说明,交由有关人员核对,并当着杜春花的面联系东岭厂。
东岭厂那边也有些意外。
原来他们接到机具时,马学进只说是公社送来咨询的旧动力设备,并没有说明它已经由农户联户购置。
何庆松听明白以后,赶紧答应安排相关人员核对机具状态,再按正式办法联系返还。
事情有了着落,杜春花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可她还没有离开。
“周站长,我再问您一件事。”
“您说。”
“您们现在研究的一机多用,是不是也准备拿俺们这台旧柴油机试?”
周卫东摇头。
“还没确定任何机具参加试验。”
“那以后会不会?”
“需要先确认技术状态和试验条件。如果涉及您们四户的机器,还必须征得所有相关权利人的同意,明确使用范围和责任。”
杜春花想了想。
“那要是俺们愿意呢?”
徐明一愣。
“杜大嫂,您不怕机器再出问题?”
“怕!”
女人回答得很干脆。
“可机器买回来就是为了干活,不能因为怕坏,就一年到头盖着帆布。”
她看向周卫东。
“俺只是不愿意别人一句话就把东西拿走。”
周卫东认真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机器能不能参与服务,是技术和使用安排。
机器归谁所有,谁有权决定使用,又是另一回事。
不能因为要搞农机化,就把这些事情混在一起。
下午,杜春花带着另外三户代表来了一趟县站临时技术讨论点。
几个人围着桌子,认真商量如果以后组织农机服务,需要怎样安排。
许德厚先开口。
“机器是俺们四户花钱买的,如果公社想用,得先跟俺们商量。”
罗大山接话:“还得说清楚油谁出,修机器的钱谁出。”
孙怀义想了想,又问:“要是给别人干活,收的钱怎么算?”
张文礼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他前面一直研究经理部怎样组织服务。
可到了这里才发现,基层农户自己拥有的机具,也可能成为服务体系的一部分。
如果按照自愿协商的原则,明确机具提供、操作、维修和费用分担,未必所有服务都需要经理部自己先买齐机器。
“周站长。”
张文礼忍不住问。
“您觉得这种办法能不能研究?”
“可以。”
周卫东点头。
“不过不能只算经营收入,还得尊重原来的机具所有权和实际使用安排。”
于建平立刻接话。
“还要考虑机器折旧、维修、燃油和人员费用。”
张文礼脸一黑。
“建平,您怎么又来了!”
“因为这些不算清楚,后面容易吵架。”
杜春花听完,反倒笑了。
“这位同志说得对。”
张文礼一愣。
杜春花继续说道:“俺们四户买机器的时候,就是因为前面把花钱的事讲明白了,后来才没为了谁多用一天吵起来。”
徐明忍不住问:“杜大嫂,您们四户就没闹过矛盾?”
“闹过。”
“怎么闹的?”
“去年许家用完以后,忘了把一项普通维护问题告诉俺们。轮到俺家用的时候,才发现需要修。”
许德厚脸一下红了。
“春花,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您还提!”
“为什么不能提?”
杜春花瞪他。
“今天不就是要讨论以后怎么把规矩定清楚?”
几个人哈哈大笑。
周卫东也忍不住笑。
可笑完以后,他却认真记下了这件事。
农机多用途经营,除了技术问题,还涉及使用和责任分配。
一台机器今天服务这家,明天服务那家。
如果缺少清楚的交接记录,出了问题便容易相互推诿。
这跟当初第一号清粮机的质量事件,其实有相似之处。
最后,几家单位形成了初步共识。
白石岭可以在自愿基础上,研究利用已有合格机具开展服务。
涉及联户购买的机具,由实际所有人决定是否参与。
县站和有关技术单位负责明确相应技术条件。
经理部可以根据真实需求协调服务和费用安排。
而不能把“统一服务”理解成随便把农户的机器拿走。
讨论结束时,杜春花忽然站起来。
“周站长,俺还有个请求。”
“您说。”
“以后你们要是真把一机多用研究成了,能不能先让俺们这几户来看看?”
周卫东笑了。
“当然欢迎。”
“不过俺先声明。”
“什么?”
“真要不合适,俺可是要当面说的。”
徐明哈哈大笑。
“杜大嫂,您这脾气跟郭长顺一个样!”
“郭长顺是谁?”
“清河县一个老机手。”
“他怎么了?”
“以前买了我们第一号清粮机,出了问题,差点把我们县站骂翻。”
杜春花愣了一下。
随后认真说道:“那他骂得对不对?”
徐明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周卫东却笑出了声。
“该指出的问题,确实应该指出。”
杜春花点头。
“那就好。”
就在这时,马学进突然从外面跑进来。
“周站长!东岭厂来电话了!”
“怎么说?”
“杜大嫂那台柴油机已经核对过,准备按约定安排送回来。”
“好事。”
“不过……”
马学进犹豫片刻。
“他们技术人员还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那台柴油机前面有过一次维修,实际状况跟公社登记的不完全一致。”
杜春花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马学进赶紧摆手。
“目前还不能判断是不是故障!”
“那您倒是说清楚!”
“东岭厂建议,先把机具状态进一步核对明白。”
周卫东皱起眉。
“具体哪里需要核对?”
马学进看了看记录。
“是跟动力输出有关的一项旧维修情况。”
梁振国接过电话记录,认真看了几秒。
随后抬头。
“这台机器如果要参加后续研究,确实得先弄清楚。”
徐明忍不住问:“梁工,这问题严重吗?”
“现在还不能判断。”
梁振国把记录放下。
“但有件事值得注意。”
“什么?”
“白石岭现有的动力设备,不只是数量少,技术状态也差别很大。”
他看向周卫东。
“咱们下一步,恐怕不能先想着让每台柴油机都能一机多用。”
“得先弄明白,究竟有哪些机器,真正具备继续承担工作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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