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机器不认人
“我说老梁,您是不是对这台柴油机有意见?明明昨天还转得好好的,今天怎么就不让用了?”
韩铁山把工作帽往桌上一放,满脸不服。
梁振国正在翻检查记录,连头都没抬。
“昨天能转,不代表今天就符合试验条件。”
“那您总得说哪里不合适!”
“我不是正在说吗?”
“您说了半天,就说要重新核对!”
唐守义坐在旁边,听得实在心烦。
“老韩,您能不能少说两句?老梁又没说机器一定有问题,只是这台柴油机的实际维修情况还没完全弄清楚。”
韩铁山猛地转头。
“老唐,您现在怎么也跟他一伙了?”
“什么叫一伙?”
“前面明明是您说,要抓紧把整套配套方案研究出来!”
“抓紧研究跟乱开机器,是一回事吗?”
两位老师傅眼看又要吵起来。
徐明端着茶缸进门,往里一看,立刻转身。
“卫东,我觉得我还是去外面干活吧。”
周卫东一愣。
“为什么?”
“里面三位师傅又开始了。”
“那正好,您进去听听。”
“我不去!”
徐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上回韩师傅让我拿图纸,唐师傅让我拿记录,梁工又让我核对试验条件。我一个人忙得像三头驴,最后还挨了两顿骂!”
周卫东忍不住笑。
“那不是只有两顿吗?”
“您还嫌少?”
徐明悲愤地看着他。
“卫东,咱们以前只有唐师傅一个人爱骂我,现在倒好,凑齐三位。我感觉自己不是来搞技术的,是来练脸皮的。”
周卫东哈哈大笑。
不过真正走进车间以后,他很快便发现,三位老师傅争论的并不是小事。
白石岭那台由四户农民联户购置的旧柴油机,已经按约定送回,相关人员也对机器状态进行了初步核对。
但原有记录里有一项旧维修情况,跟实际检查结果需要进一步对应。
虽然没有证据说明机器已经发生严重损坏,却也不足以认定它现在可以直接参加新的动力配套试验。
梁振国主张,先完成必要检查和技术确认。
韩铁山则认为,可以先围绕已经核实的结构条件继续做不涉及运行的工程比较,没必要让整个研究全部停下来。
唐守义更关注整套装置以后在基层能不能维修。
三个人想的事情不同,自然越说越不对付。
“梁工。”
周卫东走过去。
“卫东,您来得正好。”
梁振国把记录递给他。
“这台旧柴油机不能简单按登记上的动力参数,直接纳入正式试验配置。”
周卫东点头。
“明白。”
韩铁山赶紧接话:“我也没说一定要用它!我的意思是,东岭厂前面已经完成的那组制造样件,还可以继续按任务做结构比较。”
“这个当然可以。”
周卫东笑了。
韩铁山一愣。
“您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那梁工……”
“梁工不让未经完整确认的旧柴油机参加动力运行评价,并不等于所有结构研究都得停止。”
韩铁山眨了眨眼。
过了几秒,突然笑了。
“对啊!”
“我就说嘛!”
唐守义瞪他。
“您刚才怎么不把话讲明白?”
韩铁山一拍桌子。
“我讲了!您们不听!”
梁振国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韩,您要是早这么说,我们也不用吵半个上午。”
车间里的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接下来的技术工作被分成两部分。
尚未完成状态确认的旧柴油机,继续按照实际情况处理,不直接参与新的运行试验。
已经具备相应条件的动力设备,则在规定的试验安排下,开展有限范围的技术比较。
与此同时,东岭厂可以继续对局部连接和结构方案开展制造工艺研究。
这下三个老师傅终于没意见了。
可徐明听完,却皱起眉。
“卫东,那咱们的一机多用什么时候能真正给农民看?”
“先把该做的技术评价完成。”
“可邱队长那边已经等了好些天了。”
“那也不能拿没有确认的东西去糊弄。”
徐明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话有道理。
可心里仍然着急。
白石岭的实际需求已经摆在那里。
山里有的地方需要抽水,有的地方需要脱粒,秋粮下来以后,清粮服务也忙不过来。
技术人员坐在车间里研究一天,农民那边就可能多等一天。
“卫东。”
徐明忽然认真起来。
“有没有办法,一边研究新东西,一边先把现在能解决的事情解决了?”
周卫东看着他。
忽然笑了。
“有。”
徐明眼睛猛地亮了。
“什么办法?”
“先把已经成熟、具备实际使用条件的服务组织好。”
“那新机器呢?”
“继续研究。”
徐明想了想。
终于点头。
这个办法不够轰轰烈烈,却最实际。
当天下午,周卫东便带着张文礼和秦福生,重新去了白石岭。
这次他们没有把尚未完成验证的一机多用试制装置带过去。
而是先根据公社登记的机具情况,核对哪些现有农机能够正常投入服务。
结果比想象中麻烦。
有的水泵长期没有使用,状态需要检查。
有的柴油机虽然能正常工作,却已经安排了其他任务。
还有一台脱粒机,原来由公社集中管理,如今使用安排尚未完全理顺。
张文礼跑了半天,累得直喘气。
“卫东,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以前有人说,农村缺的不是机器,是会组织机器的人。”
周卫东笑了。
“有些地方确实存在这个问题。”
“那咱们怎么解决?”
“先选具备条件的服务项目,安排小范围试点。”
张文礼点头。
这时候,杜春花走了过来。
“周站长!”
“杜大嫂?”
“俺听说您们这次又来安排农机服务了?”
“是。”
“那俺们四户那台柴油机怎么办?”
“目前还需要进一步确认技术状态。”
杜春花没有生气。
她只是认真问:“那要是以后确认能用,俺们能不能自己决定拿它参加什么服务?”
“当然。”
周卫东点头。
“不过具体用途,还得符合机具技术和实际使用条件。”
杜春花想了想。
“那俺现在先不拿它去折腾别的。”
“这个安排比较稳妥。”
“等真正适合的时候,再说。”
说完,她忽然笑了。
“俺现在算发现了,机器买回来也不是放着就能挣钱。”
张文礼立刻接话:“这话对!”
杜春花瞥他一眼。
“张主任,您以前是不是以为机器越多越挣钱?”
张文礼脸一红。
“以前有过这个想法。”
杜春花哈哈大笑。
“那您跟俺家小儿子差不多!他前些天还说,干脆再买一台柴油机,以后专门替人抽水。”
“后来呢?”
“俺让他先把家里这台的维修费算清楚,他立刻不说话了!”
徐明站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杜大嫂,您要是来我们县站管账,于建平都得服您!”
几个人一阵大笑。
不过这次白石岭之行,真正的进展还在第二天。
通过与相关机具所有人及服务单位协商,县里安排了一组使用条件比较明确的普通水泵服务。
参与的是已经具备相应使用条件的机具和人员,不涉及未经验证的新型一机多用结构。
服务范围也经过确认。
需要抽水的几户农民按照约定时间到场,秦福生负责与相关技术人员核对机具状态,张文礼安排经营和费用记录。
周卫东则在一旁观察整个服务过程。
当天上午,第一轮作业顺利展开。
随着机器正常工作,水沿着原有的沟渠流向需要灌溉的地块。
几个站在田埂上的农民,脸上终于露出了笑。
其中一个姓罗的老汉,蹲在沟边看了半天,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周站长,俺前阵子还以为,一定得等您们把新机器研究出来,俺们才能用上机械。”
周卫东笑了。
“能用合适的现有机器解决的问题,没必要非等新产品。”
罗老汉点头。
“这话好。”
随后又补了一句:“可俺还是盼着您们后面那套一机多用能做好。”
“为什么?”
“因为俺们这里不同季节都缺机械。要是真能让合适的动力设备多干些活,大家以后也能少犯愁。”
周卫东认真点头。
这正是他想做的事情。
不急着拿新产品替代所有现有设备。
而是先根据真实需求研究,一项项解决问题。
下午,几户农民的服务任务按照约定完成。
张文礼把实际收入和费用重新核对,发现这次虽然规模不大,却比以前那种只凭口头估计的经营方式清楚得多。
“卫东。”
张文礼笑着说道。
“我现在觉得,咱们以后真要做一机多用服务,除了机器本身,还得把服务安排跟着做出来。”
“对。”
“谁提供动力,谁负责操作,什么时候维护,费用怎么算,都得说清楚。”
于建平站旁边,终于满意地点头。
“您这回算明白了。”
张文礼没好气地看着他。
“建平,我要是再不明白,您那本账都快把我砸醒了!”
徐明哈哈大笑。
可到了傍晚,地区厂那边突然传来消息。
梁振国组织的下一组受控技术比较,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结果。
其中一种经改进的动力配套思路,在明确的试验条件下,运行表现比此前部分方案更加稳定。
韩铁山参与的连接结构样件,也完成了新一轮比较。
虽然不同作业装置的技术要求仍然需要分别确认,但研究人员已经看到了一种较为清晰的工程方向。
“卫东!”
陈志远在电话里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这回确实有进展!”
“具体怎么样?”
“至少说明,我们不一定需要为每一种作业都重新设计整套动力部分。”
周卫东眼睛一亮。
“相关技术条件呢?”
“正在继续核对。”
“那就好。”
“不过还有件事。”
“什么?”
陈志远停顿片刻。
“这次费用比较,也有初步结果。”
“怎么样?”
“对于已经具备合适动力设备、能够承担相应服务的单位,某些配套方式可能比重新购置完整动力系统更经济。”
周卫东忍不住笑了。
这恰好就是他们研究一机多用的初衷。
但他并没有急着宣布成功。
因为不同机具的实际负载、运行状态和维护要求,还需要继续评价。
只是眼下,至少已经有了值得继续研究的技术和经济依据。
挂断电话,张文礼正站在旁边,满脸期待。
“卫东,怎么样?”
“有些阶段性结果。”
“能做成?”
“有希望。”
张文礼长长吐了口气。
“您这回总算没让我白高兴!”
徐明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卫东,前面白石岭那台旧柴油机,不是还没确认能不能参加新试验吗?”
“对。”
“那后面怎么办?”
“继续按实际技术状态处理,不适合的就不能勉强。”
徐明点头。
可就在这时,朱庆生又从地区厂打来电话。
“卫东,有个情况。”
“朱师傅?”
“前面那台旧柴油机的维修记录,我们已经进一步核对过了。”
“怎么样?”
“目前看来,原来登记里的部分技术状态,确实不能直接作为现阶段使用依据。”
周卫东皱眉。
“那需要进一步检查?”
“对。”
“我明白。”
朱庆生顿了顿。
“不过还有件事。”
“什么?”
“杜春花那几户,刚才派人来问,能不能不再拿旧机器到处折腾,直接按照你们正在研究的办法,参与以后正规的农机服务合作。”
周卫东握着听筒,忽然笑了。
他发现,最先真正理解这项研究意义的,未必是某个技术专家。
反倒可能是那些掏钱买过机器、也为机器的维修费用犯过愁的普通农民。
而这些人的需求,正是新型农机技术和服务体系真正值得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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