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这钱花得值
“周卫东,我今天不问您机器什么时候做好,就问一句,这一大圈折腾下来,白石岭到底得到了什么?”
马学进把一份费用统计往桌上一放,脸色不太好看。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
邱长根坐在旁边,眉头一皱。
“马干事,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
马学进摆摆手。
“这些日子地区厂、省研究所和青山县的人来了好几趟,又是查机器,又是研究图纸,公社也安排了不少人配合。”
他拍了拍账册。
“可您看看,现在真正能直接拿去用的一机多用新机器,有吗?”
邱长根一愣。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法反驳。
轻便型清粮机仍在继续技术评价。
一机多用配套研究也只是取得了部分阶段性结果。
如果现在有人问,能不能马上买到一台成熟的新型多用途机组,答案显然还是否定的。
马学进看见众人不说话,反倒来了精神。
“我不是反对搞技术,可白石岭是山区,老百姓不容易。大家最关心的,终究还是能不能用上机器。”
徐明听得眉头直跳。
他最烦这种话。
前面马学进自己联系经营部,差点让公社为了采购意向稀里糊涂交出二百块钱。
后来又没核对清楚机具所有权,把杜春花四户买下来的柴油机借给东岭厂。
如今倒好。
这位马干事居然开始教别人什么叫替农民考虑。
徐明刚准备开口,周卫东却先抬起手。
“马同志,您提的问题确实应该回答。”
徐明一愣。
又来了。
周卫东拿起那份费用统计,仔细看了一遍。
随后问:“这份统计包括哪些工作?”
“公社配合技术调查、组织人员、联系机具,还有几次服务安排。”
“实际发生的费用呢?”
“也在里面。”
“哪些费用由公社承担,哪些由参与单位自行承担,分清楚了吗?”
马学进一愣。
“这个……”
“另外,原有合格机具已经完成的服务,有没有统计?”
“有。”
“那咱们就把实际结果放在一起看。”
周卫东把工作本摊开。
第一部分,是已经完成的基层服务调查。
白石岭周边六个自然村的农机需求,经过重新整理,已经明确了哪些作业比较集中,哪些需求可以分时段安排。
第二部分,是现有机具的技术状态核对。
原来账面上登记的设备,并不等于全部能够直接使用。
其中需要维修、检查或者重新确认的情况,已经逐步列清楚。
第三部分,是实际组织的服务。
通过协调已经具备条件的机具和人员,部分农户已经按约定完成了水泵服务和其他适合现有条件的作业。
第四部分,则是正在研究的动力配套技术。
目前已经明确了若干值得继续比较的工程思路,后续试验任务也逐渐清楚。
“马同志。”
周卫东抬头。
“这些事情里,哪些是您觉得没价值的?”
马学进张了张嘴。
他原本只准备问一句有没有新机器。
谁知道周卫东根本不跟他争口舌,直接把已经做过的事情摆了出来。
“我不是说这些都没价值。”
“那您觉得哪里还需要改进?”
马学进沉默片刻。
“就是进度。”
“进度可以继续协调。”
周卫东点头。
“但不能把技术研究还没完成,跟基层什么实际工作都没做,混成同一回事。”
邱长根听完,猛地一拍大腿。
“这话对!”
他站起来,指着窗外。
“马干事,俺前面就说过,农民要的是把活干好,不是非得先买台新机器。”
“老邱,我也是为了……”
“您是为了大家好,那就先把大家真正需要的事情弄明白!”
邱长根越说越激动。
“前面送来的那套四百八十块的组合,您连配件齐不齐都没问清楚。要是真让俺们买下来,现在指不定还得为谁来维修吵架!”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
马学进脸涨得通红。
可这回,他没有继续争辩。
因为邱长根说的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行。”
过了半天,马学进终于低声说道。
“前面那次采购联系,我确实没把事情办扎实。”
徐明眼睛一亮。
“马干事,您这回……”
“徐明!”
周卫东赶紧叫住他。
徐明只好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不过他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这位马干事前面总觉得自己懂经营,技术人员太麻烦。
如今真把事情摊开一说,他才知道,一张宣传单根本代替不了实际工作。
会议继续。
张文礼把基层服务的费用核算拿了出来。
经过前面东河公社和白石岭的服务实践,他们已经逐步积累了一些真实记录。
哪些服务适合集中到固定地点。
哪些更适合就近组织。
哪些需要更多人员和运输投入。
哪些机具只有在较高使用频率下,才可能具备较好的经营经济性。
这些东西,以前只是大家嘴上说说。
现在终于能拿着实际记录讨论。
“周站长。”
张文礼忽然笑了。
“我觉得咱们这次最大的收获,可能不是省下了多少钱。”
“那是什么?”
“是以后再有人跟我说,一台机器能挣多少,我终于知道先问他一年真正能干多少活了。”
于建平听完,满意地点头。
“这话有道理。”
徐明忍不住接话:“张主任,您这回终于从卖机器的,变成会算机器账的了。”
张文礼瞪他。
“徐明,您怎么每次都非得挤兑我两句?”
“我是在夸您!”
“哪有您这么夸人的?”
一屋子人笑起来。
不过真正让大家感到意外的,是接下来杜春花的发言。
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四户联购柴油机的记录。
“周站长,俺有个想法。”
“杜大嫂,您说。”
“俺们四户原来买柴油机,就是想着自己农忙的时候能用。可后来发现,一年真正用它干活的日子,没有最开始想得那么多。”
周卫东点头。
“这很正常。”
“所以俺们这几天商量,要是以后有合适的服务安排,愿意拿出一部分时间参加。”
张文礼眼睛一亮。
“您们愿意提供机具?”
“有条件。”
“您说。”
杜春花把纸摊开。
“机器还是俺们四户的。什么时候能用,谁负责操作,费用怎么分,先得讲清楚。”
“当然。”
“还有,不能因为参加了公社的服务,以后谁都能把机器借走。”
马学进脸顿时红了。
徐明实在没忍住,偷偷笑了。
杜春花却没看他。
她继续说道:“另外,机器如果不符合某项作业的技术要求,就不勉强参加。俺们不想为多挣几块钱,把自己花钱买的东西折腾坏。”
周卫东认真点头。
“这个想法比较稳妥。”
许德厚也站起来。
“还有,俺们想让县站帮忙了解,以后能不能按正常安排参加维修培训。”
吴桂兰坐在旁边,立刻接话。
“如果有符合条件的培训安排,可以让相关人员报名参加。”
许德厚眼睛一亮。
“那可太好了!”
他转头看向杜春花。
“春花,您看,我就说今天来有用吧!”
杜春花笑骂道:“少得意!前面让你学着管账,您不是还嫌麻烦?”
“现在不嫌了!”
屋里又笑成一片。
周卫东看着这几个人,忽然觉得,白石岭真正需要的农机服务体系,已经开始有了一点模样。
不是哪个单位一声令下,把所有机器收过来统一安排。
也不是每户农民各买各的,出了问题谁也不管。
而是在明确所有权和实际责任的基础上,让具备条件的机具、人员和服务需求逐渐形成合理协作。
这条路当然不容易。
但至少,比过去一味追求买多少台机器,更贴近农村的实际情况。
下午,梁振国、唐守义和韩铁山也赶到了。
三个人带来了下一阶段动力配套研究的技术讨论意见。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把不同工作装置与动力设备的实际适用条件分开确认,再研究哪些部分有可能形成合理的共用方案。
韩铁山今天心情不错。
一进门便把工作帽往桌上一放。
“周同志,我这回有个好消息!”
徐明赶紧凑过去。
“韩师傅,您终于研究出不用挨唐师傅骂的办法了?”
韩铁山一愣。
随后哈哈大笑。
“那可难!”
唐守义瞪他。
“您们俩是不是又拿我开涮?”
“没有没有!”
韩铁山赶紧摆手。
“我是说,前面那组连接结构样件,经过进一步比较,已经有了比较明确的改进方向。”
周卫东眼睛一亮。
“具体怎么样?”
“按照当前完成的试验和制造评价,其中一组方案在装配和状态确认方面表现较好,后续可以继续深入研究。”
唐守义也点头。
“不过完整的长期使用评价还没有完成。”
徐明叹了口气。
“唐师傅,您不说后半句会难受是不是?”
“会!”
唐守义回答得特别干脆。
众人哈哈大笑。
梁振国等大家笑完,才把另一份记录递给周卫东。
“卫东,动力配套这边,也有值得继续做的结果。”
“梁工,您说。”
“在明确的试验条件下,合理配置动力和工作装置,确实有机会改善某些作业的运行稳定性和实际使用效果。”
“那后面……”
“需要继续开展不同工况和长期使用评价。”
周卫东点头。
他没有因为结果还不完整便失望。
相反,这几项进展已经让下一阶段研究目标更加清楚。
真正的一机多用,不是让一台柴油机什么都能随便带。
而是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研究怎样提高已有动力设备的实际利用价值。
同时,也要考虑基层技术人员能不能维修、使用者能不能承担费用,以及机具在真实作业中能不能可靠工作。
讨论一直持续到傍晚。
最后,有关单位形成了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意见。
现有成熟机具服务继续按实际条件开展,不因为新技术研究尚未完成便全部停止。
动力配套和多用途结构研究则按正式技术任务继续推进。
白石岭可以作为实际需求调查和后续适用性评价的候选地点,但未经确认的研究样机,不能直接作为正式服务机具投入使用。
张文礼看完意见,忽然长长吐了口气。
“卫东,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
“咱们这次没急着买四百八十块的现成组合,也没急着自己做一台什么都能干的机器,反倒把真正需要做的事情弄清楚了。”
“是。”
“这钱花得值。”
周卫东笑了。
“前提是后面继续把工作做好。”
张文礼哈哈大笑。
“您这人,真是一点都不肯让我痛痛快快高兴!”
徐明在旁边接话:“张主任,您就知足吧!我跟着卫东这么久,早就习惯了!”
屋里再次响起笑声。
就在大家准备散会的时候,白石岭公社的通讯员突然匆匆跑进来。
“邱队长!”
“什么事?”
“地区里来电话了!”
邱长根一愣。
“什么电话?”
“说是省研究所已经看过白石岭的需求调查和阶段性技术工作意见,希望进一步研究山区多用途农机服务的示范安排。”
周卫东抬头。
这倒是好事。
不过他没有马上表态。
具体示范内容和技术要求,还需要等有关单位明确。
“还有呢?”
邱长根问。
通讯员喘了口气。
“地区里说,近期可能组织几家有实际技术基础的单位,参加现场技术和服务能力交流。”
徐明眼睛一亮。
“那咱们县站也有机会?”
“有。”
“真的?”
“不过……”
通讯员犹豫了一下。
“这次申请参与的单位,比前面多了不少。”
“哪些?”
“东岭机械厂、兴达厂、柳溪县金旺农机服务队,还有另外两家农机供应单位。”
张文礼听完,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这么多?”
“对。”
“那不就又要竞争?”
周卫东笑了。
“正常交流和竞争,可以促进各家把真实能力拿出来。”
徐明忍不住问:“卫东,您这回准备怎么办?”
周卫东还没来得及回答,通讯员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个消息。”
“什么?”
“地区里希望参加的单位提前提交实际技术和服务资料,不能只靠宣传介绍。”
梁振国一听,立刻点头。
“这个要求合理。”
唐守义也笑了。
“总算不用看谁宣传单印得漂亮了。”
韩铁山哈哈大笑。
“那咱们东岭厂这回可得拿真正做出来的加工结果说话!”
徐明听得热血沸腾。
他原本还想说几句漂亮话。
可看见三位老师傅都在认真讨论后面的技术工作,终于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这次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能赢。
而真正让周卫东在意的,也不是参加交流的单位有多少。
是他们已经积累的基层服务记录、技术试验资料和制造协作经验,能不能继续转化成真正适合农民使用的产品和服务。
就在此时,通讯员忽然想起什么,又从工作包里取出一份补充通知。
“周站长,还有最后一件事。”
“您说。”
“这次交流之前,地区里可能先组织一次基层需求核对。”
“那很好。”
“但负责协调的同志,今天下午专门提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通讯员看了看纸。
“他说,一机多用如果真要在山区推广,不能只证明机器能干几种活。”
“还得拿出实际依据,说明农民一年能省下多少投入、增加多少有效服务,以及谁负责长期维修。”
张文礼听完,慢慢抬头。
于建平也停住了翻账本的手。
这个要求,比单纯展示一台会转的机器难得多。
因为它不仅需要技术结果,还需要真实的使用和经营记录。
徐明忍不住问:“卫东,这回咱们能拿得出来吗?”
周卫东看了看桌上那一摞厚厚的工作簿。
里面有东河公社的跨村清粮记录。
有白石岭的农机需求调查。
有第一号清粮机质量问题留下的技术教训。
也有最近完成的动力配套阶段性试验结果。
这些东西当然还不够形成完整结论。
但至少,他们已经有了继续研究的基础。
“能拿出已经做过的。”
周卫东笑着说道。
“没做过的,不编。”
徐明一愣。
随后也笑了。
“那万一别人拿出来的材料比咱们漂亮呢?”
“那就看谁的材料更经得起核对。”
唐守义在旁边,忽然哈哈大笑。
“这话对!”
“真正做过的活,怕什么别人问?”
韩铁山也一拍桌子。
“行!”
“后面东岭厂承担的制造工作,我亲自把关!”
梁振国慢慢点头。
“技术试验结果,该是什么便是什么。”
张文礼也站起来。
“那经营费用和实际服务记录,我负责整理清楚。”
于建平看了他一眼。
“您可别把还没收到的钱算成收入。”
“知道!”
张文礼没好气地说道。
“我现在一看见您,脑子里就先冒出两个字。”
“什么?”
“成本!”
整个会议室顿时笑成一片。
周卫东看着众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从1978年被逼分家,手里只有五十块钱和一点粮食,到如今跟着这么一群人研究基层农机,他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
以前他最怕的是,没有机会把自己的技术真正用起来。
后来他发现,比没有机会更难的,是有了机会以后,怎样把事情长期做好。
一台机器做出来不容易。
真正卖出去,也不容易。
而想让它在农民需要的时候,持续、可靠地发挥作用,就更难了。
可这条路,他已经不准备回头。
“徐明。”
周卫东忽然开口。
“哎!”
“明天把白石岭的使用记录和前面完成的技术资料,按实际工作分类整理出来。”
徐明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卫东,您怎么又让我整理资料?”
唐守义瞪他。
“不整理,你准备空着手去交流?”
“那倒不是……”
“还不快去!”
徐明抱着脑袋,长长叹了口气。
“我现在算明白了!”
“又明白什么?”
“咱们县站最厉害的机器,不是清粮机,也不是柴油机。”
周卫东一愣。
“那是什么?”
徐明一本正经地回答:
“是我!一天到晚被您们使唤,连轴转,还不用加柴油!”
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可就在笑声还没停的时候,赵小满忽然从门外跑了进来。
“卫东哥!”
“怎么了?”
“地区里刚刚又来了一个电话!”
“什么事?”
赵小满喘了口气。
“说这次示范安排,可能要先从白石岭选一个服务点作为重点考察对象。”
“那挺好。”
“可是……”
赵小满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我听说,已经有一家农机经营单位先提交了申请。”
徐明一愣。
“谁?”
“金旺农机服务队。”
“侯金旺?”
“对。”
张文礼猛地抬头。
“这家伙动作倒快!”
周卫东却没有急着说话。
他拿起那份地区通知,认真看了一遍。
随后问:“侯金旺准备提供什么服务?”
赵小满摇头。
“具体还不知道。”
“那先了解真实情况。”
徐明急了。
“卫东,您还不着急?人家都已经抢先报名了!”
周卫东笑了。
“报名早,不代表实际服务就一定做得好。”
“可要是他真有准备呢?”
“那就看看他准备了什么。”
徐明被说得一愣。
他忽然想起,前面侯金旺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只知道靠低价抢客户。
对方在固定动力清粮服务方面,确实积累了一些实际经验。
如果这次真拿出了可靠的机具和完整的服务安排,未必没有竞争力。
这场较量,恐怕跟以前不一样了。
而周卫东的目光,已经落在了白石岭那张满是手写记录的需求调查表上。
过去几个月,他们从清粮机做到了流动农机服务,又从实际服务走向了多用途动力配套研究。
眼下要面对的,不再只是哪个厂家能把机器造出来。
而是谁能够真正把技术、成本和服务组织到一起。
“徐明。”
周卫东忽然说道。
“哎!”
“这次咱们不急着跟任何人争名额。”
“那做什么?”
“先把真正能提供的服务拿出来。”
“然后呢?”
周卫东合上工作本,慢慢笑了。
“让白石岭的农民自己看看,到底谁能把他们需要的活干好。”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106/5421816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