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抢牌子
“周站长，您要是再晚来半天，白石岭这块牌子可就姓侯了！”
徐明刚把自行车推进县站院子，就看见赵小满急匆匆从办公室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上的表情跟丢了二百块钱似的。
“什么牌子？”徐明愣了一下。
“农机服务示范点！”
“定下来了？”
“还没有！可侯金旺已经把招牌做好了！”
徐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顾不上锁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办公室。周卫东正坐在桌前看白石岭的调查记录，听见动静，抬头问了一句：“谁又惹你了？”
“卫东，侯金旺这回是真不要脸了！”
徐明把纸拍在桌上。
那是一张金旺农机服务队印制的宣传单，最上面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白石岭农机便民服务示范点筹备处”。
下面还印着“登记优先、价格优惠、专人维护”等字样，最末尾列出了几处准备开设的服务联系点。
周卫东看了一遍，倒没有徐明想象中那么生气。
“人家写的是筹备处，又不是已经正式确定。”
徐明急了：“可老百姓哪分得清这个！一看见示范点三个字，还以为上面已经把名额给他了！”
张文礼从旁边走过来，拿起宣传单看了几眼。
“这事确实不太妥当。地区里还在组织能力评价，侯金旺就先把示范点的名义拿去宣传，容易让人误会。”
“那咱们怎么办？”徐明问。
周卫东合上工作本。
“去白石岭看看。”
徐明眼睛一亮，立刻转身。
“我去准备车！”
“先把自行车锁上。”
“啊？”
“您那辆车还在院门口躺着呢。”
张文礼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几个人赶到白石岭，已经是下午。
公社大院门口比平时热闹得多。
两辆板车停在路边，车上装着农机零件和木箱。院墙旁边立着一块刚刷好红漆的木牌，上面果然写着“金旺农机便民服务筹备处”。
侯金旺穿着件干净的灰色中山装，正站在牌子旁边跟村民讲话。
“各位乡亲，咱们服务队这次是带着真家伙来的！机器有人管，配件有人送，往后谁家有活需要机械帮忙，尽管来问！”
周围围了二三十个人。
有的是真想了解农机服务，有的纯粹是来看热闹。
邱长根站在人群最前面，抱着胳膊，脸色不太好看。
“侯老板，您先别说得这么热闹。俺就问您一句，这块牌子是谁批准挂的？”
侯金旺笑呵呵地回答：“邱队长，咱们这不是还在筹备吗？”
“筹备也得讲清楚。”
“当然清楚！等正式评价完成，不就有结果了？”
“那您现在把牌子挂这么大干什么？”
侯金旺被问得有些尴尬。
正准备解释，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却抢先开口：“邱队长，谁先做好准备，谁以后自然更有机会。你们要是现在不登记，将来服务名额紧张，可别怪我们没提前通知！”
邱长根的脸顿时黑了。
“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先登记的优先呗。”
“俺们还没决定找谁，怎么就得先登记？”
瘦高男人嘿嘿一笑，没再回答。
周卫东站在人群后面，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以前没见过这个人。
张文礼低声介绍：“这是侯金旺最近找来的业务员，叫葛永发。听说以前在粮食收购点干过，嘴皮子特别利索。”
徐明冷笑：“嘴皮子是利索，就不知道心眼正不正。”
周卫东没接话，径直走了过去。
“侯老板，生意挺热闹啊。”
侯金旺回头一看，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周卫东？”
“是我。”
“您怎么来了？”
“听说白石岭准备组织服务，我也来了解一下。”
侯金旺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
“怎么，怕我把示范点抢走？”
徐明立刻接话：“侯老板，地区里还没确定，您这牌子挂得倒比谁都快！”
侯金旺脸皮厚，闻言哈哈大笑。
“做生意不积极点，难道等客户自己往门里跑？”
周卫东笑了笑，没跟他争。
“侯老板，您这次具体准备提供哪些服务？”
“清粮、脱粒、机具维修，还有适合条件下的抽水服务。”
“机器呢？”
“带来了两台已经用于固定作业的动力清粮机，另有一台经过检查的普通水泵配套设备。”
周卫东有些意外。
前面侯金旺还总爱把正在联系的机器，算成自己已经能用的机具。这回倒学聪明了，至少没有一口气吹出七八台来。
“操作人员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维修呢？”
“费守堂负责技术协调，另外还有两名熟悉机具的师傅。”
“那挺好。”
侯金旺一愣。
“您不反对？”
“正常经营，有什么可反对的？”
侯金旺看着他，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原本还准备等周卫东来闹，自己顺势把对方说成眼红别人做生意。
结果人家压根不上钩。
葛永发在旁边却有些着急。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才帮侯金旺联系上白石岭几个村的农户。今天好不容易把场面撑起来，不能就这么让青山县的人把风头抢了。
“周站长，您这话说得倒漂亮。”
葛永发走上前。
“可咱们做服务，最后总得看谁能真正把事情接下来。我们这里已经准备好登记了，您们县站现在有什么？”
徐明当场乐了。
“有什么？我们前面东河公社八十多户的服务记录，您要不要看看？”
“以前的事情就别提了！”
葛永发一摆手。
“现在是在白石岭！”
周卫东点头。
“这话对。白石岭有自己的实际条件，不能把东河的办法直接搬过来。”
葛永发眼睛一亮。
“那您也承认，自己还没准备好？”
“谁说的？”
周卫东从包里取出一份整理好的服务计划。
“我们已经根据白石岭的实际情况，提出了现有机具服务、基层维修培训和后续技术试验三项安排。”
“已经具备条件的工作，按实际范围提供服务；还没完成技术验证的新机具，不拿来冒充成熟产品。”
“至于服务点后面由谁负责，按地区里的正式评价结果来。”
这几句话说得不重，却让周围村民安静了不少。
邱长根接过计划，看了几页，忽然点头。
“周站长，您这上面还写了哪几种机器现在不能直接拿来用？”
“对。”
“为什么？”
“因为状态还没确认。”
老头咧嘴一笑。
“这才是俺想看的东西！”
葛永发的脸色慢慢难看起来。
他原本觉得，周卫东带来的计划没有侯金旺那张宣传单漂亮。
可现在一看，反倒是那些写清楚的限制条件，让村民更愿意认真听。
“周站长，您也别光说别人。”
葛永发冷笑。
“您们准备怎么收费？”
“要根据具体服务内容和实际场地确定。”
“又是这套！”
葛永发一拍手。
“乡亲们听见没有？人家连多少钱都说不出来！”
周围立刻有人议论。
周卫东却没有急。
他看向葛永发。
“葛同志，您们的价格确定了？”
“当然！”
“那请您讲讲。”
葛永发眼睛一亮，拿起宣传单。
“普通清粮服务，每百斤八角！符合条件的集中作业，价格还能再优惠！”
人群里顿时热闹起来。
八角钱一百斤，比前面东河公社的试点价格略高，但在白石岭这种山区，倒也不算特别吓人。
邱长根立刻问：“运粮呢？”
“自送到服务点。”
“机器能不能进村？”
“根据情况另行安排。”
“费用呢？”
“协商。”
邱长根冷笑了一声。
“又是协商？”
葛永发脸上有些挂不住。
“邱队长，您总不能什么事都让我们白干吧？”
“俺也没说让您白干。”
老头把宣传单往前一推。
“俺就是想知道，这八角钱到底买了什么。”
周卫东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忽然觉得，前面那几次服务虽然辛苦，倒也没有白做。
至少像邱长根这样真正参加过基层作业的人，已经知道该问什么了。
葛永发被问得心烦，干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表格。
“行！谁愿意提前登记，就先在这里签字。正式服务开始以后，我们保证优先安排！”
杜春花正好带着许德厚过来。
她听见“优先安排”四个字，便凑过去看了一眼。
“葛同志，俺问您一句，这登记以后，能不能再找别的服务队？”
葛永发一愣。
“当然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已经确认服务计划，临时改变安排，就可能需要承担一定损失。”
杜春花皱眉。
“俺还没用上您的机器，怎么就先谈损失了？”
葛永发有些不耐烦。
“杜大嫂，做生意总得讲规矩！”
“那您先让俺看看规矩。”
女人伸出手。
葛永发只好把表格递过去。
杜春花识字不算多，但这几年跟着几户人家一起买机器、管账，已经养成一个习惯。
凡是让她签字的东西，都要先找人认真念一遍。
她把表格交给许德厚。
“老许，您给俺念念。”
许德厚戴上眼镜，念到第三行，声音突然停住。
“怎么不念了？”杜春花问。
许德厚抬头，看向葛永发。
“这上面写着，登记农户在本年度秋收服务期间，原则上不得另行委托其他单位承担相同作业。”
周围一下安静。
杜春花皱起眉。
“那要是您们来不了呢？”
葛永发赶紧说道：“我们怎么可能来不了？”
“俺问的是万一。”
“可以协调！”
“协调不了呢？”
“……”
葛永发被问住了。
徐明在后面看得直乐。
这位杜大嫂，平时说话不紧不慢，可真要涉及自己掏钱的事，比谁都不好糊弄。
侯金旺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
杜春花把那张表格递给他。
“侯老板，俺听说您们服务不错，本来还想登记。可这上面写的东西，俺看不太明白。”
侯金旺接过去。
一开始还满脸笑容。
可看到第三条的时候，笑容便没了。
他抬头看向葛永发。
“这是谁让你加的？”
葛永发一愣。
“侯老板，这不是为了防止客户临时变卦吗？”
“我问你谁让你加的！”
葛永发的脸慢慢白了。
“我……我自己琢磨的。”
侯金旺把表格往桌上一放。
“删掉！”
葛永发急了。
“侯老板，这可是咱们提前锁定客户的好机会！”
“锁什么客户？”
侯金旺脸色一沉。
“人家还没用上咱们的机器，凭什么不许人家选择别人？”
徐明听见，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侯金旺会护着自己的业务员。
没想到这回，对方倒先翻了脸。
杜春花也有些意外。
“侯老板，您真愿意删？”
“当然！”
侯金旺看向她。
“杜大嫂，您愿意用我们的服务，我们欢迎；不愿意，我们也不能把您绑在这里。”
说完，他直接把那张表格撕成两半。
“重新做！”
葛永发脸色难看得要命，却不敢再说什么。
周围几个村民反倒鼓起掌来。
邱长根哈哈大笑。
“侯老板，这回您总算干了件让俺佩服的事！”
侯金旺苦笑。
“邱队长，您这话听着怎么不像夸人？”
“夸！当然是夸！”
老头笑得格外开心。
“俺原来还以为，您们做买卖的都恨不得让客户签个卖身契呢！”
徐明忍不住接话：“那得看是谁！”
侯金旺瞪他一眼。
“徐明，您就不能少说两句？”
一屋子人都笑了。
不过笑完以后，侯金旺并没有急着继续拉客户。
他走到周卫东面前。
“周站长。”
“侯老板？”
“这次咱们算是真正碰上了。”
“正常竞争。”
“那就公平比一场。”
“可以。”
侯金旺点头。
“我这回不靠嘴，也不靠先挂块牌子。”
他看向旁边已经登记的农户。
“咱们拿机器、拿服务、拿真实费用说话。”
周卫东笑了。
“正合我意。”
就在这时，白石岭公社负责协调示范工作的人员赶了过来。
“各位，地区里的通知到了。”
几个人同时转头。
“怎么说？”
那人把通知展开。
“下周组织第一次现场服务能力评价。重点考察已经具备实际使用条件的机具、人员安排、费用说明和基层服务组织。”
侯金旺眼睛一亮。
“那咱们都能参加？”
“符合条件的单位可以按安排参加。”
“地点呢？”
“白石岭石门大队。”
周卫东点头。
可通知后面还有一行字。
“评价当天，由参加单位根据实际服务任务提交完整费用和工作记录，不得以未经确认的技术指标代替真实作业结果。”
徐明嘿嘿一笑。
“侯老板，这回可不光看谁的机器转得快了。”
侯金旺也笑了。
“正好！”
“我还怕你们不敢比呢！”
两人正斗着嘴，杜春花却突然拿起侯金旺那份重新整理的服务价格说明。
“侯老板。”
“杜大嫂，您说。”
“您这每百斤八角钱，里面写着机具服务和操作人工。”
“对。”
“那要是机器从山脚运到石门大队，运费究竟怎么算？”
侯金旺愣了一下。
他低头翻了翻工作记录。
随后看向费守堂。
费守堂也皱起眉。
因为这项费用，之前并没有按照石门大队的实际道路条件完整核算。
杜春花看着两个人，忽然笑了。
“侯老板，俺不怕您收钱。”
“俺就怕您算得明明白白的是自己的收入，算不明白的是俺们的钱。”
侯金旺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而周卫东已经意识到，真正决定这场竞争的，恐怕不是谁先把牌子挂出来。
而是接下来，谁能把白石岭这笔服务账真正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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