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账本见真章
“八角钱的活，最后算成了一块一毛二。侯金旺，您这算盘是镶金边的吧？”
徐明举着一张成本估算表，笑得前仰后合。
侯金旺坐在石门大队临时办公室里，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一只苍蝇。
“徐明，您别胡说！八角钱是清粮服务的基础价格，额外运输当然得另算！”
“那您早说啊！”
“我宣传单上写了！”
“写哪儿了？”
侯金旺把宣传单抢过去，指着最下面一行小字。
徐明凑过去，装模作样看了半天。
“侯老板，您这字写得跟蚂蚁搬家似的，眼神不好的人还真瞧不见。”
张文礼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过笑归笑，今天的事情确实不小。
白石岭示范点正式评价还没开始，几家参与单位已经提前递交了各自的服务费用和组织方案。
按照地区有关人员提出的要求，不仅要说明一台机器能干多少活，还要讲清楚在指定服务地点，究竟需要多少人、多少运输投入，以及农户最后要付多少钱。
侯金旺原本觉得，自己最擅长的就是算账。
从柳溪县跑到清河县，再跑到白石岭，他这些年干农机生意，哪个地方能挣钱、哪个地方不能挣钱，心里都有一本账。
可这次偏偏遇上了麻烦。
他报的每百斤八角，确实有依据。
问题是，这个价格主要适用于固定服务点，农户自行送粮，机器不需要频繁搬动的情况。
到了白石岭，情况完全不同。
石门大队附近几个自然村分布在不同山坳。
有的地方只能走板车。
有的地方粮食数量不大，却要专门安排人员过去。
如果按照最初八角钱的标准全部包下来，运输和人员费用很可能把结余吃得干干净净。
于是葛永发重新做了一张报价表。
基础清粮服务每百斤八角。
特殊路段运输平均加两角。
临时装卸和现场组织平均再加一角二分。
合起来，一块一毛二。
张文礼看完，忍不住摇头。
“侯老板，这价格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依据，可您得让农户从一开始就知道。”
侯金旺没吭声。
他心里也有些窝火。
原来只想着抢先把客户联系下来，谁知道越核算越发现，山区生意根本不像平原那么好做。
“那你们青山县准备怎么收费？”葛永发不服气地问。
周卫东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把一张白石岭服务地点分布图铺在桌上。
“葛同志，您们这份费用表把几个不同村子的服务混在一起平均计算，我觉得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
“靠近固定场地的农户，跟需要专门转运机器的农户，实际服务条件不一样。全都按一个平均价收，未必公平。”
葛永发冷笑。
“那您的意思，是每家收不一样的钱？”
“可以根据明确的服务范围划分类型，让农户事先选择。”
周卫东指着图上的三处位置。
“比如石门大队旧晒谷场，可以作为一处集中服务点。附近几个村愿意自行送粮的，按照固定地点服务条件安排。”
“北坡和后湾这些道路不方便的地方，如果实际需求足够集中，再单独研究流动服务。”
“至于零散、距离远、短期内难以合理安排的需求，不随便承诺立即完成。”
葛永发听完，嗤笑一声。
“说来说去，不就是有些生意不愿意接？”
周卫东看着他。
“葛同志，您愿意为一户只有几十斤粮食、住在山路尽头的农户，单独把机器和两名操作人员送过去，还只收八角钱一百斤？”
葛永发愣住。
徐明在旁边乐了。
“葛同志，您要真愿意，我明天就帮您找三户这样的！”
葛永发的脸一下红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里面的成本。
只不过平时拉客户，话说得漂亮一些，总比一开口便告诉人家哪里不划算强。
可周卫东偏偏不愿意跟他比谁会说话。
他拿出来的每项服务安排，都有实际调查记录对应。
这让葛永发准备好的那些话，一时间竟然没了用处。
杜春花坐在门边，听得很认真。
等几个人暂时停下来，她突然问：“周站长，俺们石门大队附近那一片，您们算过多少钱没有？”
“算过一组初步计划。”
“您说说。”
周卫东把账册翻开。
“先按一万二千斤、符合现有机具条件的粮食计算。如果统一组织在已经确认的服务点处理，暂按每百斤九角五分核算。”
杜春花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一共一百一十四块？”
“对。”
“这么多钱，最后能剩多少？”
张文礼看了看于建平。
于建平将另一份表推了过来。
“按目前的初步安排，操作人员、运输、维护准备、场地交接、机具使用损耗等几项费用合起来，预计约九十五块。”
“那不就剩十九块？”
“如果实际作业量和费用符合估算，差不多是这个数。”
杜春花愣了。
“忙这么些天，就剩十九块？”
徐明也吃了一惊。
“卫东，咱们这不是白忙吗？”
周卫东却没有急着解释。
“这里面已经给参与机具和工作人员安排了相应费用。剩下的十九块，是估算结余，不是全部劳动报酬。”
张文礼点头。
“而且这只是一个服务点的一批任务，不能光凭这一笔决定以后是不是值得做。”
杜春花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也就是说，负责干活的人该得的工钱已经算进去了？”
“对。”
“机器该留的维护费用也算了？”
“算了。”
“那这十九块，才是做完以后有可能真正剩下的？”
“是这个意思。”
杜春花一拍大腿。
“这账俺听得懂！”
她转头看向葛永发。
“您们刚才那个一块一毛二，能不能也这么给俺算一遍？”
葛永发脸一僵。
“这个……”
侯金旺已经把账册拿过去了。
他低头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周卫东，我发现您这人是真够狠的。”
徐明立刻来了精神。
“侯老板，您这话什么意思？”
“他把成本全摆出来，弄得我现在都不好意思光说自己便宜。”
侯金旺摇摇头，苦笑着把账册放下。
“以前我做生意，总想着价格别报太高，不然客户转头就走。现在看来，真要长期做服务，有些账不让人家看明白，后面迟早得吵。”
周卫东笑了。
“侯老板，您现在这批动力机具，在固定场地的优势是实实在在的。未必需要跟我们做完全一样的服务。”
侯金旺沉默片刻。
“您是说，我应该把自己适合干的活讲清楚？”
“对。”
“那偏远村子呢？”
“根据真实条件决定。”
侯金旺想了很久，终于转头看向费守堂。
“老费，把咱们前面那份服务计划拿过来。”
费守堂从包里翻出记录。
侯金旺拿起笔，直接把几处不符合当前条件的服务承诺划掉。
葛永发急了。
“侯老板，您这是干什么？那些地方可都是我好不容易联系来的客户！”
“联系来又怎么样？”
“能挣钱啊！”
侯金旺抬头看他。
“那您先告诉我，按原来的价格全部接下来，实际费用谁承担？”
葛永发不吭声了。
“要是机器到不了，谁去跟农户解释？”
还是没人回答。
“要是为了赶活，把本来不适合的设备硬拉进去，出了问题谁负责？”
葛永发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侯金旺把笔往桌上一放。
“做生意不是光把名字写进登记册就算赢。”
张文礼坐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他忽然觉得，侯金旺这人倒也没有以前那么讨厌。
至少真正被账本逼到墙角的时候，知道重新考虑，而不是继续硬撑。
不过真正让双方都意外的，还在后面。
下午，地区里负责示范点评价的耿启发带着两名工作人员到了。
他先看了几家单位递交的材料，随后提出，下一步现场评价必须根据相同任务要求记录实际完成情况。
“你们两家现在提供的方案，适用条件不同。”
耿启发说道。
“我们可以分别评价机具性能，也可以比较实际服务组织情况，但不能只用某一家最有利的条件，跟另一家最困难的情况比。”
侯金旺点头。
“合理。”
周卫东也没有意见。
耿启发又翻了翻白石岭的需求调查。
“另外，这次选示范服务点，不只看谁的机器多。还要看现有机具能不能真正提供服务、基层人员能不能承担维护，以及有没有完整的经营安排。”
徐明听得直点头。
他正准备说话，耿启发却忽然补充了一句：“还有，谁也不能把正在研究、尚未完成验证的新机具算成已经具备的正式服务能力。”
徐明赶紧把话咽回去。
周卫东倒是笑了。
这个要求正好跟他们此前的安排一致。
当天傍晚，几家单位把现场任务和工作安排初步确认下来。
侯金旺负责展示固定场地动力清粮服务的实际能力。
青山县则展示适合山地条件的基层清粮服务组织，以及已有合格机具的协调和维护能力。
另有一项普通水泵服务任务，由具备相应条件的单位按规定安排。
各项结果分别记录，不强行把不同类型的设备凑在一起比谁转得快。
会议结束后，杜春花走到周卫东身边。
“周站长，俺有个事想跟您说。”
“杜大嫂，您说。”
“俺们四户前面那台旧柴油机，暂时不能参加新的动力配套研究，这个俺知道。”
“嗯。”
“可俺们几个商量了，以后要是有合适的培训，想派个人去学。”
“谁？”
“俺家大儿子。”
“他愿意？”
“愿意。”
杜春花笑了笑。
“他说，光有机器不会用、不会维护，迟早还得求人。”
周卫东点头。
“如果符合报名条件，可以按正常安排参加。”
杜春花笑了。
“那就好。”
她正准备离开，忽然又转身。
“对了，周站长，俺今天还有件事想提醒您。”
“什么？”
“您们那份费用表里，有一项钱好像少算了。”
周卫东一愣。
“哪一项？”
“雨后山路不好走的时候，板车运输可能比平时费工夫。”
周卫东赶紧把账册重新打开。
杜春花指着其中一栏。
“您们现在是按平时路况估的。可白石岭到了秋天，说下雨就下雨，路一烂，光搬机器就得多费半天。”
张文礼的脸色也变了。
这项情况，他们前面确实考虑过，但还没有针对可能发生的道路变化，完整核算到备选安排里。
“杜大嫂，您这意见提得对。”
周卫东认真说道。
杜春花摆摆手。
“俺不懂什么经营，就是在山里住久了，知道下雨以后哪条路不好走。”
她转身离开，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徐明忽然叹了口气。
“卫东，我现在发现，做农机生意真不容易。”
“怎么？”
“咱们技术员算了半天，最后还是杜大嫂一眼看出问题。”
张文礼也苦笑。
“人家是真在山里过日子的，知道的事情未必比咱们少。”
周卫东点头。
可还没等他把话接下去，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闷雷。
徐明抬头望去。
西边的山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压过来一大片乌云。
院里刚才还亮堂堂的，这会儿竟然有些发暗。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
张文礼脸色一变。
“卫东，明天还要安排机具进山！”
周卫东看了看窗外。
他心里突然有种预感。
杜春花刚才提醒的那件事，恐怕很快就要应验了。
而这一场雨，将会让白石岭的示范点竞争，提前遇上真正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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