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雨夜抢粮
“周卫东！出事了！北洼谷仓进水了！”
夜里九点多，徐明一脚踹开临时宿舍的门，连身上的蓑衣都顾不上脱。
周卫东刚把工作本合上，听见这话，立刻站了起来。
“人有没有事？”
“没有！可粮食还在里面！”
“多少？”
“三十多袋！都是附近几户人家刚收上来的！”
窗外雨声大得吓人。
瓦檐上的水顺着墙根往下冲，院门口已经积起一片泥水。山里下雨最怕的就是这种天气，路不好走不说，低洼地方的积水也容易突然涨起来。
徐明喘了口气，接着说道：“邱队长已经带人过去了，可谷仓旁边的排水沟堵了，水一直往里灌。有人想找水泵，结果附近那台机器前些天就送出去维修了！”
周卫东抓起衣服。
“去看看。”
张文礼从隔壁听见动静，也跟了出来。
“我跟您们一起去！”
“张主任，外面雨这么大……”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张文礼把蓑衣往头上一扣。
“我现在好歹也是负责组织农机服务的人。真遇上事，总不能让我躲屋里喝热水吧？”
徐明忍不住笑了一声。
“张主任，您这觉悟越来越高了。”
“少废话，拿手电！”
几个人冒着雨赶到北洼谷仓的时候，院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邱长根裤腿全是泥，正带人把粮袋往高处搬。
看见周卫东，他急得直招手。
“卫东！快过来！”
谷仓建在一块略低的平地上，平时排水还算方便。可今天雨下得太急，旁边一处排水沟被泥和杂物堵住，积水沿着墙根往里渗。
粮仓里堆着三十多袋稻谷。
其中有一部分放在靠近地面的木板上，情况比较紧急。
几个年轻社员正扛着麻袋往外跑。
一位妇女抱着空袋子站在门口，急得直哭。
“那是俺家留着过冬的粮啊！”
邱长根赶紧喊：“哭什么！人都在，先把粮食搬出来！”
周卫东没有急着碰机器。
他先看了看现场，发现最要紧的不是立即找一台多大的水泵，而是先把粮食转移到安全的高处。
“邱队长，旁边那间队部库房现在漏不漏雨？”
“不漏！”
“能放粮食？”
“能，就是地方不算大！”
“先把适合转移的粮袋按户分开，往那边搬。已经受潮的另外登记，别跟干粮混在一起。”
邱长根点头。
“行！”
周卫东又看向徐明。
“你负责跟着清点，谁家的多少袋，转到哪里，都记清楚。”
徐明一愣。
“我不去搬？”
“有人负责搬，你先把交接管好。”
“可我力气大啊！”
“那你登记完了再帮忙。”
徐明只好掏出工作本。
张文礼则被安排去联系能够安全使用的水泵和熟悉排水作业的人员。
他刚跑出院门，便迎面碰上骑自行车赶来的杜春花。
女人浑身湿透，头上的蓝布巾被雨打得紧紧贴在额头上。
“张主任！俺听说谷仓进水了！”
“是！您怎么也来了？”
“俺家也有两袋粮放在这里！”
说完，她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径直冲进院子。
徐明正准备登记，看见杜春花，赶紧说道：“杜大嫂，您先别急，您家的粮食我帮您找。”
“俺自己知道在哪儿！”
杜春花跑进仓库，片刻后又出来。
她没有先搬自己家的粮食，而是招呼旁边两个年轻人。
“先把墙角那几袋弄出去！那边已经开始受潮了！”
徐明看得一愣。
“杜大嫂，那不是您家的吧？”
“不是。”
“那您……”
“谁家的粮食不是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还分这个？”
徐明听得心里一热，赶紧低头继续登记。
半个多小时以后，第一批粮袋终于转移到高处。
可雨还是没有停。
谷仓外面的积水越来越深，邱长根急得直跺脚。
“周站长，这么搬下去也不是办法！水还在往里进！”
周卫东看了看附近地势。
“排水问题得由熟悉现场的人确认合适处理办法。现在有没有能联系到的正式水泵服务？”
邱长根摇头。
“公社原来的那台还在维修点，今天肯定来不及。”
“其他村呢？”
“东坡有一台，可机器平时由人家自己用，俺不敢随便借。”
周卫东点头。
“那就先联系所有人，看愿不愿意参加这次服务。”
徐明听见，忍不住急了。
“卫东，都什么时候了，还得一个一个问？”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机器不是咱们的，难道能直接拿走？”
徐明愣了几秒。
随后低下头。
“也是。”
正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
几个人抬头。
只见一辆旧货车停在不远处的大路上。
侯金旺披着蓑衣，从车上跳了下来，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泥坑。
“周卫东！”
“侯老板？”
“听说这边谷仓进水了？”
“是。”
“我车上有一套已经用于正常服务的普通排水设备，刚从河东那边运过来。”
周卫东眼睛一亮。
“实际技术状态确认过？”
“费师傅在！”
侯金旺朝车上喊了一声。
费守堂很快带着一名机手走过来。
他把相关工作记录递给周卫东。
“设备状态和使用条件我们核对过，今天要是现场具备相应条件，可以按要求提供排水服务。”
邱长根一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那还等什么？赶紧弄过来！”
侯金旺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拍胸脯。
“邱队长，先看现场能不能安全安排。不能为了赶时间，随便把机器往泥里一放就开工。”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侯老板，您现在倒越来越像个正经做技术服务的了。”
“少拿我开玩笑！”
侯金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前面吃过那么多亏，我要是还不知道怎么做，那不是真成傻子了？”
几个人迅速商量起来。
侯金旺负责组织机具和相应操作人员。
周卫东和邱长根负责协调现场、人员与粮食转移。
张文礼把服务安排和必要费用记录清楚。
徐明则继续负责粮食交接，避免雨夜忙乱中把各家粮袋弄混。
几个年轻社员原本还觉得，周卫东这帮人太讲究。
可真正开始干活以后，他们很快发现，有人清点、有人搬运、有人管机器，事情反倒比刚才乱哄哄的时候快得多。
“邱队长！”
一个年轻人从仓库里冲出来。
“靠墙那边还有六袋！”
“知道了！”
“要不要都搬？”
“先按安排转到安全地方！”
邱长根说完，自己扛起一袋就往外走。
徐明赶紧追过去。
“邱队长，您老人家别逞强！”
“怎么？嫌俺老？”
“没有！”
“那就把账记好！”
徐明哭笑不得。
他今天算是发现了，白石岭这帮老头子，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好在经过一番忙碌，剩余粮食也陆续转移。
在现场条件确认以后，侯金旺带来的设备由熟悉操作的人员投入排水工作。
积水没有立即消失，但谷仓周围的情况开始逐渐缓解。
到了夜里十一点多，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邱长根站在院里，望着已经转移到安全位置的粮袋，长长松了口气。
“这回真是悬。”
杜春花也坐在旁边，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周卫东过去看了一眼。
“杜大嫂，您家的粮食都找到了？”
“找到了。”
“没混吧？”
“没。”
杜春花指了指徐明。
“那小子今天嘴虽然没闲着，账倒记得挺清楚。”
徐明一听，立刻挺起胸膛。
“杜大嫂，您这回终于知道我有本事了吧？”
“知道。”
“那您……”
“不过字写得太难看，下回记清楚点！”
周围人顿时哈哈大笑。
连侯金旺都没忍住。
可笑完以后，邱长根忽然站了起来。
“侯老板。”
“嗯？”
“今天这设备和人手，是您带来的。”
“是。”
“该付多少钱，您说。”
侯金旺愣了一下。
随后看向费守堂。
“费用和实际投入回去核对清楚，按合理安排处理。”
邱长根点头。
“行。该付的，俺们不赖。”
侯金旺却摆摆手。
“先把后面的事情处理好。”
“那可不行。”
邱长根认真说道。
“您们今天确实帮了忙，不能因为人家是农民，就觉得这份劳动不值钱。”
周卫东听见，忍不住笑了。
这才是他希望逐渐形成的基层服务关系。
不是哪一家单位高高在上，给农民施舍一点好处。
而是有需要的人能够得到合适服务，提供服务的人也能够获得合理回报。
不过今天这场雨，还没有完全过去。
第二天一早，白石岭的几处道路仍然泥泞。
地区里负责示范点评价的工作人员赶到以后，发现原定的一部分现场安排需要调整。
侯金旺那几台动力清粮机，由于道路和场地条件变化，暂时不能按原计划全部运到指定地点。
青山县原来准备协调的部分手摇机具，也需要重新核对运输安排。
耿启发看着天气，脸色有些难看。
“这次评价还真赶巧了。”
徐明嘿嘿一笑。
“耿同志，这可不是赶巧。白石岭的秋天，有时候就这样。”
耿启发想了想，点头。
“那倒也是。”
他忽然转头看向周卫东。
“周站长，您觉得这次现场评价应该怎么办？”
周卫东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了看昨天夜里忙到半夜的几个人，又看向谷仓那边已经整理好的粮食。
“按实际条件调整。”
“那原来的任务？”
“不能强行安排不适合的设备和场地。”
耿启发点头。
可侯金旺站旁边，却忽然有些不甘心。
“周站长，您这话说得容易。我们金旺服务队为了今天准备了这么久，机器、人员都安排好了。现在因为下场雨，就全不算了？”
周卫东笑了。
“谁说全不算？”
侯金旺一愣。
“那您的意思？”
“昨天晚上那场实际排水服务，不正好说明了一部分基层服务组织能力吗？”
耿启发眼睛一亮。
侯金旺也慢慢抬头。
可周卫东接下来又说道：“不过，不能因为昨晚帮了忙，就直接认定所有清粮服务能力也合格。不同项目仍然要分别评价。”
耿启发连连点头。
“这个建议好。”
侯金旺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
“行！”
“我服！”
徐明站旁边，忍不住接话：“侯老板，您这回又服了？”
侯金旺瞪他。
“服的是道理，不是说以后不跟你们竞争！”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可就在大家准备重新整理现场评价安排时，吴桂兰忽然拿着昨夜的服务记录走了过来。
“周站长。”
“吴师傅？”
“我发现一个情况。”
“什么？”
“昨晚那套排水设备的服务过程，除了真正开展作业的时间，还花了不少时间在运输和现场准备上。”
周卫东点头。
“这是正常需要关注的部分。”
“可如果以后白石岭真要建立固定服务点，这些时间和费用，恐怕比我们原来估计的更重要。”
张文礼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记录。
忽然发现，前面那张成本表里，有些项目需要根据这次实际情况进一步调整。
更让他意外的是，侯金旺昨天晚上带来的设备虽然发挥了作用，但整项服务从接到需求到实际开展，依然经历了不少组织和运输工作。
如果一台机器只能在固定地方干活，却经常需要应对分散的山区需求，那么真正决定服务效率的，不一定只是它的处理能力。
“卫东。”
张文礼忽然说道。
“嗯？”
“咱们这次的示范点竞争，恐怕得重新算账了。”
周卫东笑了。
“是。”
“那侯金旺那边……”
“同样也得重新算。”
侯金旺听见这句话，转头看了过来。
两个人对视片刻。
忽然都笑了。
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这次白石岭的竞争，可能不会简单地分出谁的机器更快。
真正胜出的，应该是能够把机具、人员、道路和农民需求合理组织起来的服务方式。
而当天傍晚，地区里也正式提出了一个新的评价要求。
参与单位不仅要展示机器实际干活的能力，还要根据白石岭真实道路和农户分布，提交一份能够长期执行的服务组织方案。
这一次，光靠几台漂亮机器，已经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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