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旧机新用
“成了！这回真成了！”
徐明一嗓子喊出来，差点把试验室窗台上的搪瓷茶缸震下去。
唐守义正低头看记录，闻言抄起工作本就朝他走过来。
“徐明，我问你，什么成了？”
“机器啊！”
“完成全部试验了？”
“还没有。”
“长期使用评价做完了？”
“没有。”
“那你喊什么成了？”
徐明顿时蔫了。
“唐师傅，您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可以。”
老头点头。
徐明眼睛一亮。
“真的？”
“等你把记录做完再高兴！”
韩铁山站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老唐，我现在发现您这个徒弟真不错！”
徐明赶紧转头。
“韩师傅，您终于发现我的优点了？”
“当然。”
“什么优点？”
“挨骂以后恢复得快！”
试验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今天这事，确实值得大家高兴。
经过前面几轮结构和动力配套研究，地区机械厂终于完成了一套多用途动力配套试验装置的阶段性改进。
这套装置并不是什么能够同时抽水、脱粒、清粮的万能机器。
它采用一套技术状态明确的试验动力设备，在分别满足相应技术要求的条件下，配合不同工作装置开展受控评价。
与以前不同的是，研究人员开始把实际转场、连接检查和维护条件一起纳入设计。
韩铁山负责的连接与定位结构，也终于有了比较明确的改进结果。
前面那套方案，虽然连接看起来方便，实际反复重新布置以后却需要花不少时间核对状态。
后来经过几轮比较，韩铁山和唐守义重新研究了结构布置。
没有刻意追求复杂。
反倒把一些不必要的调整环节简化了。
“老韩。”
唐守义拿起新一组记录。
“这回比前面好。”
韩铁山咧嘴一笑。
“您终于肯夸我了？”
“我夸的是结果。”
“那也差不多！”
“差远了！”
两个人又斗起嘴来。
周卫东站旁边，忍不住笑了。
他知道，这两位老师傅最近虽然天天争，可真正遇上技术问题时，比谁都认真。
尤其韩铁山。
前面卢天贵那张六十块钱的旧图纸闹出笑话以后，东岭厂的名声受了影响。
何庆松一度担心，地区厂以后不会再愿意让东岭参加技术合作。
可韩铁山硬是凭着自己的加工手艺，把后续局部结构试制任务认真做了下来。
如今真正有了阶段性结果，老头的腰杆都比以前挺得直。
“韩师傅。”
周卫东忽然开口。
“嗯？”
“这次连接结构的改进，您觉得最关键的是什么？”
韩铁山想了想。
“不是把零件做得越来越复杂。”
“那是什么？”
“是得知道基层师傅真正需要什么。”
他指着工作台上的一组样件。
“有些地方，厂里的技术员觉得能调整就是好事。可到了乡下，师傅缺工具、缺时间，反复调整反倒成了麻烦。”
唐守义点头。
“这话有道理。”
韩铁山立刻来了精神。
“老唐，您今天夸我两回了！”
“我说有道理，没说您所有想法都对！”
徐明站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韩师傅，您还是别跟唐师傅争了。他这人夸谁都得留半句。”
韩铁山哈哈大笑。
上午的试验继续进行。
梁振国没有让大家急着展示机器能干多少种活。
他先组织人员对已经确认的试验条件和相关记录进行了核对。
接下来，按照预定任务，分别开展不同工作装置的运行评价。
其中一项普通水泵配套试验，在当前规定条件下表现较为稳定。
另一项与粮食处理有关的试验，也取得了值得进一步研究的结果。
不过这两项结果，不能直接证明整套系统已经适合所有基层用户。
真正让周卫东满意的，是经过结构改进以后，现场准备和状态检查的工作，比前面更加清楚了。
“志远。”
周卫东问。
“这次重新布置以后，检查有没有发现问题？”
“在已完成的项目里，相关状态符合当前试验要求。”
“操作人员反馈呢？”
“比前面方便一些。”
“实际准备时间记录了吗？”
“记了。”
陈志远把工作本递过来。
几组受控比较记录显示，新方案在当前试验任务下，减少了部分重复检查和不必要的调整工作。
但这并不代表以后换到任何地方都能取得同样效果。
周卫东认真看完，点了点头。
“这个方向可以继续。”
徐明听见，忍不住嘀咕：“我还以为您这回终于要说大功告成了。”
梁振国正好站在后面。
“徐明。”
“哎！”
“您这么着急，是不是准备明天就把样机送到白石岭卖？”
“没有没有！”
“那急什么？”
“我就是看机器有进展，高兴！”
梁振国笑了。
“高兴可以，别急着宣布结果。”
徐明长长叹了口气。
他现在算彻底明白了。
跟这帮技术人员打交道，最难的不是学会修机器。
是学会高兴的时候别喊得太早。
中午，东岭机械厂的何庆松赶来了。
一进门，他便直奔韩铁山。
“老韩！听说有进展？”
“有一些。”
“那咱们东岭厂以后是不是能接更多加工任务？”
韩铁山瞪了他一眼。
“何厂长，您怎么刚进门又想着接订单？”
“我这不是高兴嘛！”
“项目后面还有工作要做！”
何庆松赶紧点头。
“知道知道！”
他现在是真怕韩铁山生气。
前面那十八台订货的事情，好不容易才跟客户重新协调妥当。
东岭厂这阵子虽然还有不少经营压力，但至少不必再因为尚未成熟的新机具，天天担心有人上门追着要货。
更重要的是，通过参与正式试制任务，厂里的几个年轻技术工人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周站长。”
何庆松忽然转头。
“嗯？”
“我这回想请您帮个忙。”
徐明一听，立刻警惕起来。
“何厂长，您不会又想先要整套图纸吧？”
何庆松脸一黑。
“徐明，您能不能别老揭我短？”
“那您说什么事？”
“我想让我们厂几个年轻工人，跟着韩师傅继续参加相关培训和制造工艺交流。”
周卫东倒有些意外。
“这是好事。”
何庆松点头。
“以前厂里总觉得，有活干就是好事。现在发现，工人真正学会把活做好，才能有后面的生意。”
韩铁山听见，眼睛微微一亮。
“何厂长，您这话说得不错。”
何庆松哈哈大笑。
“老韩，您总算不骂我了！”
“那得看您以后干什么！”
一屋子人都笑了。
下午，技术人员又安排了一组新的结构状态比较。
这一次，试验人员没有只在原来固定场地重复。
而是根据正式任务，考虑了重新转运和布置以后，需要关注的实际状态。
试验结束时，一项观察结果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新方案的某个连接位置，在已经完成的几组条件下表现较为一致。
可另一项辅助支撑的检查结果，却存在细微差异。
徐明刚准备欢呼，看到陈志远的脸色，顿时停住。
“志远，怎么了？”
“这里需要进一步核对。”
“不会又有问题吧？”
“先别下结论。”
陈志远把记录摊开。
周卫东凑过去。
片刻后，他发现这次情况跟前面的旧方案不完全一样。
主要连接并没有显示出同类异常。
需要关注的，是另一处辅助结构在不同布置条件下的实际状态。
如果只看单次试验，可能很容易忽略。
可把几组记录放到一起，差别便显现出来。
韩铁山皱起眉。
“看来还得继续完善。”
唐守义点头。
“对。”
徐明一听，忍不住叹气。
“我就知道，不可能这么顺。”
周卫东却笑了。
“这次至少知道下一步该重点研究哪里。”
徐明看着他。
“卫东，您是不是特别喜欢发现问题？”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每次别人看见问题都发愁，您反倒像捡了钱似的。”
周卫东忍不住笑。
“问题早点发现，总比产品卖出去以后再让用户替咱们发现强。”
韩铁山在旁边，忽然一拍大腿。
“这话我服！”
他转头看向唐守义。
“老唐，您听见没有？”
“我耳朵没聋！”
一群人笑得直不起腰。
傍晚，周卫东带着阶段性记录回到青山县。
林晚秋已经做好晚饭。
周禾坐在小木车旁边，正努力把一只布老虎塞进车里。
看见父亲回来，小姑娘立刻张开胳膊，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
周卫东的心一下软了。
他放下工作包，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
“禾禾，今天有没有听娘的话？”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伸手去抓他的头发。
林晚秋在旁边忍不住笑。
“您这闺女今天可厉害了。”
“怎么？”
“把你给她做的小木车推到门槛那儿，结果过不去，急得坐地上哭。”
周卫东一愣。
随后哈哈大笑。
“那后来呢？”
“后来我把车抱过去，她又不乐意了，非得自己推。”
周卫东低头看了一眼小木车。
车身不大，四只木轮子磨得挺圆。
可门槛确实比车轮高出不少。
他忽然想起白石岭那些需要经常搬运的农机。
车间里试验的时候，地面平平整整。
到了乡下，土路、石坎、泥地，什么情况都有。
一套机器如果只考虑厂里的条件，真正用起来自然容易碰上麻烦。
“怎么又发愣了？”
林晚秋走过来。
“想什么呢？”
周卫东笑了笑。
“想咱闺女这小车，轮子是不是该改改。”
林晚秋白他一眼。
“周卫东，您是不是看见什么东西，都想拿来搞技术研究？”
“职业习惯。”
“那您先研究研究，今天的碗谁洗。”
周卫东一愣。
随后赶紧站起来。
“我洗！”
林晚秋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天晚上，周卫东没有继续翻技术资料。
吃完饭，他陪着女儿在院里玩了一会儿，又帮林晚秋收拾好家里的东西。
直到孩子睡着，他才重新坐到桌边。
这几个月，他做了太多工作。
从第一号清粮机的质量问题，到东河公社的流动服务，再到白石岭的一机多用研究，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有时候忙起来，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可今天看着女儿那辆过不了门槛的小木车，他忽然觉得，自己前面一直坚持的方向并没有错。
真正好的机械，不只是要在试验台上表现漂亮。
还得能够适应普通人真正会遇到的生活和工作条件。
第二天，梁振国把进一步整理的阶段性评价意见送到了县站。
周卫东看完，眼睛慢慢亮了。
目前完成的部分试验表明，新的动力配套和结构改进思路，已经有了继续开展系统评价的基础。
尤其在不同工作装置的技术要求分别明确以后，原来一些看似互相矛盾的问题，开始逐渐有了解决方向。
这意味着，下一步不必只围绕一台具体机器反复修改。
而可以按照真实作业需求，继续研究具备明确适用范围的动力配套组合。
“卫东。”
陈志远站在旁边。
“这次技术交流，咱们是不是终于能拿出比较像样的研究成果了？”
周卫东笑了。
“能拿出阶段性成果。”
“那我就放心了。”
“不过还得把没有完成的工作讲清楚。”
陈志远点头。
他现在早就不像以前那样，恨不得一组数据漂亮，便立刻宣布新产品做成。
因为他知道，真正能够长期使用的机械，往往需要经过许多次反复研究。
可就在两个人准备整理资料的时候，张文礼突然跑了进来。
“卫东！”
“怎么了？”
“白石岭的现场评价安排又有变化！”
“什么变化？”
“地区里希望把前面已经完成的农机服务记录，以及这次多用途动力装置的阶段性技术成果，一起纳入考察材料。”
周卫东点头。
“合理。”
张文礼却还有话。
“而且，这次参与竞争的几家单位，已经把各自的材料交上去了。”
“然后呢？”
“我听说侯金旺的金旺服务队，前面那份服务方案重新做了一遍。”
“好事。”
“可他这回是真下本钱了！”
周卫东抬头。
“怎么说？”
张文礼把一张经营计划放在桌上。
“他不仅安排了两处固定清粮服务点，还承诺为白石岭建立一套专门的维修联系和配件供应办法。”
徐明听见，顿时有些紧张。
“卫东，侯金旺这回好像真准备跟咱们拼到底了。”
周卫东看着那张计划。
过了片刻，反倒笑了。
“那就更有意思了。”
“您不着急？”
“着什么急？”
周卫东拿起自己的服务记录。
“他有他的办法，咱们也有咱们真正做过的工作。”
“这回就看看，谁能把白石岭的事情安排得更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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