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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一台顶三台


“周卫东,你们要是真能弄出一台机器,既能抽水又能脱粒,还能清粮食,我老邱今天就把这张桌子吃下去!”

邱长根一巴掌拍在桌上,把徐明面前的茶缸震得蹦起来半寸。

徐明赶紧把茶缸护住,满脸惊讶地看着他。

“邱队长,您老人家牙口挺好啊!这桌子可是槐木的,啃下来少说得费三副假牙。”

“少跟我贫!”

邱长根瞪了他一眼,“你们这些城里来的技术员,前几天说能做轻便清粮机,今天又说要搞一机多用。俺就想问问,你们到底准备做机器,还是准备变戏法?”

周卫东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次白石岭公社送来的需求调查,比前几次详细得多。石门大队周围六个自然村,一共一百四十多户,提出的农机需求却五花八门。

有人想抽水,有人想脱粒,有人想把稻谷里的杂物清干净,还有几家养猪的,琢磨着能不能利用现有设备帮助加工饲料。

最有意思的是,这些农户并不要求每户买上一台机器。

他们想的是,能不能让公社或者几户人家共同组织一处农机服务点,农忙时有人带着机器来干活,平时还能帮着维修。

听起来挺好。

真要落实,问题却一个比一个麻烦。

尤其是邱长根提出来的那句“一台机器干三样活”,直接让省研究所的梁振国、地区厂的唐守义和东岭厂的韩铁山吵了起来。

“老邱,你先把话说清楚。”

唐守义端起茶缸,“你们到底要的是一台机器同时干三样活,还是一套动力设备在不同时间承担三种作业?”

邱长根愣了。

“这有区别?”

“当然有!”

唐守义把茶缸一放,“抽水有抽水的要求,脱粒有脱粒的要求,清粮还有清粮的要求。你要真弄一台什么都往上面堆的大铁疙瘩,最后搬都搬不动,还谈什么山区使用?”

韩铁山听见这话,立刻不乐意了。

“老唐,谁说一定要堆成大铁疙瘩?咱们可以研究不同工作装置和动力设备之间的合理连接,没必要把所有东西焊在一个架子上。”

“我说不能研究了吗?”

“那你刚才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先弄清楚技术条件!”

“技术条件当然要弄清楚,可你也不能刚开口就把路堵死!”

两位老师傅越说越来劲。

梁振国坐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放。

“行了,你们俩先别吵。”

唐守义转头。

“老梁,你来评评理!”

梁振国推了推眼镜。

“我觉得你们两个都想得太快了。”

韩铁山皱眉。

“怎么?”

“动力机具到底具备什么输出条件,工作装置需要怎样的动力,实际负载怎么变化,这些还没研究清楚,你们便开始讨论怎样连接,不觉得早了点?”

韩铁山不服。

“那也总得先有个结构思路!”

“思路可以有,但不能拿想法冒充已经具备的能力。”

唐守义顿时乐了。

“听见没有?老梁说得对!”

梁振国转头看他。

“老唐,你也别急着高兴。我刚才说的是你们两个。”

徐明站在后排,终于憋不住了,噗嗤笑出了声。

唐守义猛地抬头。

“徐明,你笑什么?”

“没有没有!”

徐明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你们三位今天要是去集市卖东西,估计摊子还没摆好,先能把旁边卖菜的吵跑。”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大笑。

连邱长根都笑得直拍大腿。

不过笑完以后,周卫东没有急着参加争论,而是拿起了白石岭的调查表。

“邱队长,我想先问您几件事。”

“你问。”

“这六个村,目前有没有可以正常使用的柴油机?”

“有。”

“几台?”

“两台公家原来留下的,还有几户自己买的。不过有些机器旧了,能不能拿来干活,还得让懂行的人看看。”

周卫东点头。

“水泵呢?”

“有三台,能正常用的情况不完全一样。”

“脱粒机?”

“公社有一台,平时谁家着急就去借。可到了收获的时候,排队能把人急死。”

“清粮机呢?”

邱长根摇头。

“俺们这里还没有几台真正合适的。”

说完,老头又叹了口气。

“周站长,俺们不是不知道机器好。可一家一户买,钱不够;公社全买齐,又不一定一年到头都有活。”

他指着窗外的山道。

“东西运进来不容易,坏了再送出去修更麻烦。俺就琢磨,能不能一套东西多干几样活,省些钱?”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上一世他接触过不少机械制造和技术应用项目,知道这种需求背后的问题。

农村用户真正关心的,未必是某台设备的技术指标有多漂亮。

他们更关心,花出去的钱能不能收回来,农忙的时候能不能用得上,出了故障有没有人管。

白石岭的情况尤其明显。

山路难走,农户分散,机械利用率不高。如果每一种作业都单独购置完整动力系统,投入可能让基层服务点难以承受。

可反过来,盲目追求一机多用,也可能把简单问题做复杂。

“邱队长,您这想法有价值。”

周卫东终于开口。

邱长根眼睛一亮。

“真能做?”

“有些方式值得研究,但不能先保证什么都能实现。”

老头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周卫东,你这人怎么老是话说一半?”

徐明在旁边嘿嘿一笑。

“邱队长,您习惯就好。我们跟着他几年了,现在听见‘值得研究’四个字,就知道后面有一堆活。”

周卫东笑了笑,继续问:“如果让您在抽水、脱粒和清粮之间先选两项,您选什么?”

邱长根一愣。

“为什么只能选两项?”

“先按最迫切的需求确定研究重点。”

“那得看季节。”

老头回答得很快。

“春天种地的时候,缺水的地方恨不得天天守着水泵。到了秋天,脱粒清粮又排着队。您让我现在选,怎么选?”

周卫东眼睛微微一亮。

这话说得太有价值了。

不同作业的高峰时间并不完全重合。

如果一处服务点确实拥有适合的动力设备,能否让它在不同时期承担不同任务,就有了值得研究的经济基础。

“张主任。”

周卫东转头。

“哎!”

张文礼赶紧坐直。

“您前面不是整理过流动清粮服务的成本吗?”

“整理过。”

“这次把不同季节的作业需求也列进去,算算一套动力设备每年可能真正投入工作的时间。”

张文礼顿时来了精神。

“您这是准备算全年账?”

“对。”

“那可比只卖一台机器有意思多了!”

于建平坐在旁边,忍不住提醒:“先别光算收入,维修、运输、人员和停工时间也要考虑。”

张文礼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建平,您现在怎么一开口就专挑让我不高兴的说?”

“因为钱不能只算进,不算出。”

徐明忍不住接话:“张主任,您要是不喜欢算成本,可以跟我换换。我去谈生意,您去修机器。”

张文礼瞪他。

“你真以为我不会修?”

“会啊,修算盘!”

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可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只旧公文包。

邱长根一看见他,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马干事,您怎么来了?”

来人叫马学进,是白石岭公社负责部分农机事务的工作人员。

他最近正在联系几家机械供应单位,希望替公社引进一些新设备。

听说省里有人来讨论一机多用,他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老邱,开这么重要的会,怎么不通知我?”

邱长根哼了一声。

“俺这不是还在跟人家讲实际需求吗?”

马学进没理他,径直走到周卫东面前。

“周站长,久仰!”

“马同志,您好。”

“我听说你们准备研究一机多用?”

“有这个方向。”

“那巧了!”

马学进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彩色宣传纸。

“我们公社前些天已经联系到一家供应单位,人家有现成产品!”

徐明猛地抬头。

“现成的?”

“对!”

马学进得意地把宣传纸铺开。

上面画着一套小型柴油机动力装置,旁边摆着水泵、脱粒和粮食加工设备的示意图。

最上面印着一行大字。

“多用途农机动力组合,配套方便,一机多能。”

张文礼看得眼睛一亮。

“还有这种产品?”

周卫东接过来看了看。

宣传内容说得很漂亮。

可有关具体配置、适用范围和实际技术评价的说明,却不够完整。

“马同志,这套设备是哪家单位提供的?”

“县外一家农机经营部。”

“有实际使用记录吗?”

“人家说已经用了不少。”

“具体在哪儿?”

“这个……”

马学进犹豫了一下。

邱长根忍不住冷笑。

“马干事,您不是说现成的吗?怎么连谁在用都说不清楚?”

马学进脸一红。

“老邱,你别插嘴!”

随后,他又看向周卫东。

“周站长,我们公社的意思是,既然外面有成熟产品,就不一定非要重新研究。”

这话倒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如果确实有符合要求、适合当地条件的设备,当然可以正常比较和选用。

可问题在于,宣传单上的“成熟”,不能当成已经核实的事实。

“马同志,您这份材料可以留下,我们一起了解实际技术和服务条件。”

周卫东说道。

马学进却笑了。

“周站长,我看您还是太谨慎了。等您研究完,人家早就把市场占完了。”

徐明一听,忍不住乐了。

“马干事,您这话我怎么听着耳熟?”

“什么?”

“前面兴达厂钱宝福也爱这么说。”

马学进皱眉。

“钱宝福是谁?”

“一个做农机生意的。”

“他怎么了?”

徐明嘿嘿一笑。

“没什么,就是宣传单印得比机器还快。”

会议室里顿时又响起笑声。

马学进脸色有些难看。

他今天本来准备拿着现成产品的宣传材料,在几位技术人员面前露一手。

结果没想到,人家压根没被宣传单上的漂亮话吸引。

正在这时,邱长根忽然拿起那张纸。

“马干事,我问您一句。”

“什么?”

“这套机器多少钱?”

马学进眼睛一亮。

“整套下来,估计四百八十块左右!”

邱长根猛地站起来。

“四百八十?”

“对!”

“那柴油机要是俺们自己有呢?”

马学进愣了一下。

“这个……”

“能不能只买需要的工作装置?”

“得跟供应单位商量。”

“维修谁管?”

“人家应该管。”

“运进山里的钱谁出?”

“这个还没谈。”

邱长根越听脸越黑。

“合着您什么都没问清楚,就准备让俺们掏四百八十块?”

马学进急了。

“老邱,您别这么说!这可是新式多用途设备!”

“新式怎么了?”

邱长根把宣传单往桌上一放。

“俺们买的是机器,不是买您这张花纸!”

徐明实在没忍住,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马学进恼羞成怒。

“邱长根,您懂什么技术!”

老头一瞪眼。

“俺不懂技术,可俺知道四百八十块钱不是地里长出来的!”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反倒安静了。

周卫东看着邱长根,心里越发觉得,这个老队长确实是个明白人。

他不反对购买新设备。

也不排斥外面的产品。

只是不肯因为别人说一句“先进”,就让村里人稀里糊涂掏钱。

“马同志。”

周卫东平静地说道。

“这套设备可以作为备选方案,但需要先弄清楚技术条件和实际总费用。”

马学进还想争辩。

门外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马干事!出事了!”

几个人同时回头。

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气喘吁吁跑进来。

“什么事?”

马学进赶紧问。

“您前面联系的那家经营部,今天上午已经把一套设备送到公社了!”

马学进眼睛一亮。

“那不是好事吗?”

“可人家现在说,必须先交二百块钱,才能把机器从车上卸下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邱长根慢慢转头,看向马学进。

“马干事。”

“啊?”

“您刚才说,这机器一共多少钱?”

“四……四百八十。”

“那这二百块,是谁答应给的?”

马学进的脸色一下白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只跟他们说过,公社有采购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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