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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三成油哪来的


“钱宝福,你给大家说说,这三成油究竟是从哪儿省出来的?是柴油机自己学会少喝油了,还是您偷偷往油箱里掺了水?”

徐明站在清河县农机产品推介会现场,手里举着一张宣传单,嗓门大得把门口卖瓜子的老汉都吸引了过来。

钱宝福脸上的笑当场僵住。

“徐明!你怎么又来了?”

“您开推介会,不欢迎人来看?”

“欢迎正常客户,不欢迎捣乱的!”

“那我就是正常来听技术介绍的。”

徐明把宣传单往前一递。

“您这上面写着节油三成,我想知道怎么算的,有问题?”

周围几个人顿时笑了。

钱宝福恨得牙痒痒。

他这次是真准备把生意重新做起来。

前面兴达厂的动力清粮机出了不少问题,后续技术和销售工作也受了影响。

这段时间,他咬着牙联系了几家加工单位,又请人帮忙重新整理了动力配套方案。

钱立新前些天去双河公社,没有把那本旧账买回来,却从其他渠道拿到了一份早期技术交流材料。

其中有一组试验数据,看着很漂亮。

经过某项配套调整,机器在记录中的一组工作条件下,单位时间的燃油消耗比另一组低了不少。

钱宝福一看,眼睛立刻亮了。

这不就是现成的卖点?

现在农村不少地方都在想办法节省农机用油。

如果自己的清粮机真能节油三成,还怕卖不出去?

于是,他赶紧让业务人员印宣传单。

上面最醒目的几个字便是:

“新型节油清粮机,燃油消耗降低约三成。”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不懂技术。

宣传材料里还加了一句“根据有关试验结果整理”。

至于是什么试验、在什么条件下得到的结果,纸上却没怎么讲。

他觉得普通农民哪里会关心这些?

只要知道省油就够了。

可今天来了周卫东这帮人,事情便不太一样了。

尤其徐明。

这小子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粮仓似的,非得进去啃两口才肯走。

“徐明!”

钱宝福沉着脸。

“您要是觉得我们宣传不对,可以拿出证据!”

“证据?”

徐明眼睛一亮。

“这话可是您说的!”

他转头看向周卫东。

“卫东,您来!”

钱宝福脸色微微一变。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周卫东也来了。

不光来了周卫东。

还有梁振国、朱庆生和地区厂的两名技术人员。

钱宝福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阵势,怎么看都不像是专门来捧场的。

“周站长。”

他勉强挤出笑容。

“您怎么也有空?”

周卫东走上前。

“听说兴达厂有新的动力配套方案,过来了解一下。”

“那正好!”

钱宝福赶紧说道。

“我们现在已经研究出节油办法,后面准备扩大供应!”

“技术评价完成了吗?”

“正在整理。”

“那宣传材料里的三成,具体来源是什么?”

钱宝福犹豫片刻。

“有关单位以前做过的试验。”

梁振国忽然开口。

“哪家单位?”

钱宝福抬头。

“您是?”

“梁振国。”

钱宝福一愣。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梁振国继续说道:“我以前在地区机械厂参加过部分农用柴油机配套试验。”

钱宝福的脸色慢慢变了。

周卫东没有继续追问。

梁振国却把那张宣传单拿过来。

“钱厂长,我想请您说明一下,这里所谓节油三成,是按单位时间燃油消耗比较的,还是按相同有效作业量比较的?”

钱宝福张了张嘴。

没答出来。

他虽然做了多年农机生意,却不是专门研究动力试验的人。

当初看到那组数据,只知道调整后燃油消耗少了。

至于为什么少、能不能跟实际作业量对应,他并没有认真研究过。

“这个……”

钱宝福看向身旁的技术人员。

那人也有些尴尬。

“我们主要是参考前期技术交流材料。”

梁振国点头。

“那就把材料拿出来看看。”

钱宝福迟疑半天,终于让人取来一份复印件。

梁振国低头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果然是这组。”

周卫东凑过去。

只见材料里有两组柴油机运行数据。

其中一组燃油消耗较高。

另一组则明显低一些。

但仔细核对便发现,两组试验的实际工作条件并不完全一致。

第二组有一段时间处于较轻负载状态,实际完成的有效作业量也需要另行核对。

如果直接拿燃油消耗数值作比较,确实可能得到一个看着很漂亮的下降幅度。

可它不能证明,在完成相同清粮任务时,整套系统必然能够节省三成燃油。

“钱厂长。”

梁振国抬头。

“这组数据不能直接用于您现在的宣传结论。”

钱宝福脸色一变。

“为什么?”

“因为比较条件不一致。”

“可数字是真的啊!”

“数字是真的,不代表您写出来的结论就成立。”

梁振国把两份记录摊在桌上。

“如果一台机器运行时完成的实际工作少,燃油消耗可能也会少。可农民买机器,不是为了让柴油机空转得省油。”

人群里顿时响起议论。

一个穿灰布衣服的农民忍不住问:“梁师傅,您这意思是不是说,他们这机器根本不省油?”

梁振国摇头。

“也不能这么说。”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已有的材料,不能证明宣传里的节油三成。要判断是否改进了实际作业经济性,需要在可比条件下继续评价。”

那农民挠了挠头。

“听着挺复杂。”

徐明在旁边忍不住接话:“大叔,简单说,就是吃一碗饭干了一亩地,跟吃半碗饭睡了一下午,不能直接说后面那个干活更省粮食!”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连梁振国都没忍住,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徐明。”

唐守义今天没来,朱庆生倒先瞪了他一眼。

“比喻可以,但别拿不相干的事情乱解释。”

徐明嘿嘿一笑。

“朱师傅,我这不是让大家听明白嘛!”

钱宝福站在台上,脸色已经红得快滴血了。

原本准备热热闹闹的产品推介会,竟然变成了公开讨论试验数据。

他不甘心。

“周卫东!”

“钱厂长?”

“您今天就是来砸场子的?”

“不是。”

“那您为什么带这么多人?”

“因为您宣传的技术结论,跟我们最近核对的一份旧试验记录有关。”

钱宝福一愣。

“您们也有?”

“有。”

“那……”

“而且我们找到了当年参与试验的人。”

钱宝福猛地看向梁振国。

梁振国没有回避。

“那份资料里,有我当年参与整理的内容。”

钱宝福额头上的汗终于冒了出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拿到的是一份没人再关心的旧技术材料。

谁知道当年做试验的人,竟然就在面前。

更难受的是,对方不是说数据假的。

而是说自己把真实数据用错了地方。

这让他连反驳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梁工。”

钱宝福终于放缓语气。

“那您觉得我们这个节油方向,还有没有研究价值?”

梁振国认真想了想。

“如果方案确实改善了动力匹配,当然有可能产生实际价值。”

钱宝福眼睛一亮。

“那不就得了!”

“但需要进一步验证。”

钱宝福的笑又僵住了。

徐明站旁边,差点笑得直不起腰。

这位钱厂长,大概已经被“需要进一步验证”几个字折磨出毛病来了。

可周卫东没有继续让钱宝福难堪。

“钱厂长,您现在有实际机具,也有技术人员。与其把尚未证明的节油幅度印在宣传单上,不如先把技术工作做好。”

钱宝福盯着他。

“那我前面印的这些宣传材料怎么办?”

“应当按实际情况更正,已经向客户作出的说明也需要澄清。”

“那我不是白花钱了?”

徐明忍不住接话:“钱厂长,印错了再改,总比卖错了再赔便宜。”

钱宝福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可他偏偏找不到反驳的话。

周围那些原本准备了解产品的农民,也开始纷纷追问。

“钱厂长,机器到底多少钱?”

“以后维修找谁?”

“油耗能不能给个实在说法?”

“有没有真正干活的记录?”

钱宝福看着众人,突然觉得脑袋有些发胀。

以前他做生意,最怕客户不来。

如今客户来了,问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难回答。

他想了很久,终于把手里的宣传单放下。

“各位,这次宣传里的节油数据还需要进一步核对。涉及这个结论的部分,我们会作更正。”

人群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一个老农民忽然点头。

“这还差不多。”

钱宝福一愣。

那老农民继续说道:“俺不怕机器现在还有地方要改,就怕你们明明不知道,嘴上还说什么都好。”

钱宝福看着他,竟然半天没说出话。

周卫东也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今天会闹得很难看。

可真正站在农民的角度,事情往往没有那么复杂。

别人买机器,是为了干活。

能够把实际情况讲清楚,比把所有技术参数吹得天花乱坠更重要。

推介会结束以后,钱宝福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赶人。

反倒主动把周卫东叫到旁边。

“周站长。”

“嗯?”

“我这次算是又栽了。”

周卫东看着他。

“钱厂长,您前面确实把结论说得太满。”

“我知道。”

钱宝福苦笑。

“可生意越来越难做,不想点办法,客户就被别人抢走了。”

“正常竞争可以。”

“那我……”

“但不能用没经过充分验证的技术结论招揽客户。”

钱宝福沉默许久。

忽然叹了口气。

“您这话,我现在服。”

徐明站旁边,差点又开口讽刺。

可看见钱宝福那副样子,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这位以前最喜欢跟青山县争高低的老板,今天似乎真的有点服气了。

不过服气归服气,钱宝福接下来又提出一件事。

“周站长,我有个建议。”

“您说。”

“咱们能不能找个正式场合,把不同动力配套方案的实际工作表现比较一下?”

周卫东一愣。

“您想参加技术评价?”

“对。”

“具体怎么比较?”

“按同样的条件,让技术人员看结果。”

周卫东想了想。

“可以向有关技术单位提出建议,但需要明确试验目的和条件。”

钱宝福点头。

“行!”

“我这回不先印宣传单了。”

徐明终于忍不住笑。

“钱厂长,您这回是真让三成油给教育明白了。”

钱宝福瞪他一眼。

“徐明,您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众人都笑了。

可就在几个人准备离开的时候,周卫民突然从后面走过来。

“大哥。”

“卫民?”

“我有件事想说。”

“什么?”

周卫民看了一眼钱宝福。

“前面钱立新来双河,想花一百二十块买旧账本的事,我已经告诉朱师傅和我哥了。”

钱宝福的脸色顿时变了。

“钱立新?”

“对。”

“他怎么跟你说的?”

周卫民把当时的情况照实讲了一遍。

钱宝福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确实让钱立新去了解旧技术资料。

可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准备按正常渠道联系。

没想到竟然私下拿钱去找一个学徒帮忙。

“钱立新这个混账!”

钱宝福气得直拍桌子。

“我让他去了解技术情况,谁让他拿一百二十块钱去买人家的账本?”

周卫民没跟着骂。

只是说道:“账本没交出去,原件还在双河。”

钱宝福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道:“小周,这件事我会让钱立新把情况说明清楚。”

周卫民点头。

“好。”

说完,他便回到朱庆生身旁。

周卫东从头到尾没有替弟弟说话。

不过等众人离开时,他忽然叫住周卫民。

“卫民。”

“哎!”

“今天这事,你做得对。”

周卫民一愣。

随后低下头。

“我就是不想再给别人乱跑腿了。”

周卫东点头。

“继续好好学。”

“嗯。”

周卫民站在原地,看着哥哥走远。

过了很久,才慢慢笑了。

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最喜欢哥哥替自己出头。

如今,哥哥只是认可他做对了一件事,他竟然比拿到一百二十块钱还高兴。

可这件事并没有让周卫东放松。

回到地区厂以后,梁振国已经开始整理下一阶段动力配套试验任务。

朱庆生、冯德昌和陈志远也都参加了讨论。

几个人重新核对旧记录时,发现一个问题。

前面兴达厂拿出来的节油数据,虽然不能支持“三成”这个宣传结论,却提示了一种值得进一步研究的可能性。

在真实工作条件下,动力设备与机具的匹配程度,可能同时影响运行稳定性和实际作业经济性。

如果能够合理选择技术路线,而不是简单追求更大马力,或许有机会在某些作业场景中减少不必要的消耗。

不过具体结果,必须通过可比试验得到。

“卫东。”

梁振国忽然开口。

“嗯?”

“这次咱们把不同配套方案都准备好以后,可以考虑开展一组正式技术比较。”

“好。”

“但我有个要求。”

“您说。”

梁振国把旧账本放到桌上。

“这回谁都别先想着证明自己那套机器最好。”

“让试验结果自己说话。”

周卫东笑了。

他知道,下一阶段的技术研究,终于有机会真正向前走一步。

而真正的较量,已经不再只是青山县和兴达厂谁能卖出更多机器。

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技术思路。

一种想靠更大的动力、更响亮的宣传抢先占领市场。

另一种则准备从真实作业条件出发,把机器究竟怎样才算好用,彻底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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