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一百二十块
“您说多少?”
周卫民从里屋出来,手上的油还没洗干净。
“一百二十。”
钱立新把皮包放在桌上,笑得十分和气。
“年轻人,一百二十块钱,不少了吧?就是一本旧账,又不是什么金疙瘩。”
周卫民看了看那只皮包。
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他在维修点跟着朱庆生学手艺,眼下还没什么正式收入。平时帮忙做点杂活,朱庆生偶尔给些补助,主要还是为了学本事。
一百二十块钱,够他攒很久。
要是放在以前,别人拿这么一笔钱让他跑腿,他连问都不问,先把钱揣进口袋再说。
可今天,他没有伸手。
“这账本是朱师傅保管的,不归我管。”
钱立新笑了。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问你买,是想让你帮忙说句话。”
“什么话?”
“请朱师傅通融通融。我们拿回去研究,研究完再还。”
周卫民抬头。
“那为什么要给一百二十块?”
钱立新明显愣了一下。
“技术资料嘛,得有点诚意。”
“既然只是借来看看,您可以按正常手续联系。”
这句话一出口,钱立新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今天来之前,钱宝福已经把事情交代得很清楚。
兴达厂前面几次动力清粮机研究不太顺利,机器虽然能转,可一到实际使用就有各种麻烦。如今青山县又准备研究柴油机和小型机具的动力配套,钱宝福便想抢在前面做出点成果。
听说双河公社保存着一份老柴油机试验记录,他立刻动了心思。
别人做过的试验,自己拿来参考,总比什么都从头摸索省事。
尤其钱宝福最近正准备联系新的农机供应业务,需要拿出些像样的技术说明。
钱立新原本以为,一个乡下维修点,守着两年前的旧账,给一百二十块钱还不是手到擒来?
没想到朱庆生没答应。
现在连周卫民这个学徒,都跟着讲什么手续。
“卫民同志。”
钱立新重新露出笑容。
“我听说你是周卫东的亲弟弟?”
周卫民心里咯噔一下。
“是。”
“那就更好办了!”
“怎么?”
“你哥现在在青山县搞技术,你又跟着朱师傅学修机器。以后咱们兴达厂需要技术人员,说不定也能合作。”
钱立新凑近些。
“年轻人,不能一辈子只想着给人递扳手吧?”
周卫民没说话。
钱立新却以为自己说中了。
他从皮包里摸出一只信封,轻轻放到桌上。
“这里先给你二十块,算跑腿辛苦费。只要能帮忙把账本借出来,后面还有。”
周卫民看着信封,喉咙动了一下。
二十块。
如果拿了,他便能买一套像样的维修工具。
不用每次都找朱庆生借。
也不用看着师傅那只磨得发亮的旧工具箱,心里羡慕。
钱立新见他不说话,便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拿着吧。”
周卫民伸出手。
钱立新嘴角刚刚翘起,下一秒便僵住了。
周卫民没有拿钱。
他把信封推了回去。
“钱同志,您要谈技术合作,得找朱师傅和有关单位。我只是学徒,不能替他们答应。”
钱立新盯着他看了半天。
“周卫民,你是不是觉得二十块少了?”
“不是钱多少的事。”
“那是什么事?”
周卫民沉默片刻。
“以前我替别人跑过几次腿,钱确实拿过。后来出了问题,没人替我认。”
他抬起头。
“我不想再干这种事。”
钱立新脸色一沉。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又没让你偷!”
“我也没说您让我偷。”
周卫民把手上的棉纱扔进旧铁桶。
“但没经过保管人同意,我不能把东西交给您。”
钱立新终于有些恼了。
“行!你们兄弟俩真是一个德行!”
“那您找我哥谈去。”
“我今天就是不想找他!”
这句话刚说出来,钱立新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周卫民抬起头。
他突然有些明白,对方为什么专门来双河。
既然只是想正常了解旧试验资料,完全可以通过朱庆生或者有关技术单位联系。
可对方偏偏不愿意经过哥哥。
甚至宁可拿一百二十块钱出来,也要先把原件弄到兴达厂去。
这就有些奇怪了。
“钱同志。”
周卫民问。
“您准备把这本账拿回去干什么?”
“研究!”
“研究什么?”
“柴油机配套!”
“具体哪项?”
钱立新被问烦了。
“你一个学徒懂什么?问这么多干什么?”
周卫民没有继续说。
他走到门口,朝院里喊了一声:“朱师傅!有人找您!”
朱庆生原本正在后院修水泵,听见动静便走进来。
钱立新一见他,赶紧堆起笑容。
“朱师傅,咱们再商量商量。”
朱庆生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
“这是什么?”
“给年轻人的一点辛苦费。”
“辛苦费?”
朱庆生转头看向周卫民。
“你收了?”
“没有。”
“为什么不收?”
周卫民愣了一下。
没想到师傅会这么问。
“因为我没替他干活。”
朱庆生沉默两秒,忽然笑了。
“这话还算像样。”
钱立新却有些急。
“朱师傅,一百二十块钱,您再考虑考虑。”
朱庆生摆手。
“不是我一个人说卖就能卖的东西。”
“您不就是这本账的保管人吗?”
“账里有当年公社和地区厂参与试验的内容,技术资料怎么用,要把实际情况讲清楚。”
钱立新脸上越来越难看。
“那我今天算白跑了?”
“也不算。”
朱庆生给他倒了杯水。
“您要真准备搞技术研究,可以留下具体需求。需要交流哪些内容,按正常办法联系。”
钱立新听完,差点气笑。
他花了一上午骑车赶来,原本准备拿钱解决事情。
结果钱没花出去,反倒被要求先写申请。
“朱师傅,您这人也太死板了!”
朱庆生没生气。
“修机器的人,死板点总比糊涂强。”
钱立新终究没把账本带走。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周卫民。
“小伙子,机会摆在面前不抓,以后可别后悔。”
周卫民没接话。
等自行车铃声消失在巷口,他才慢慢松了口气。
朱庆生看着他。
“刚才动心了吧?”
周卫民脸一红。
“动了。”
“那怎么没拿?”
“我怕以后还不清。”
朱庆生笑了一声。
“不错,总算长了点记性。”
周卫民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师傅,我是不是把一笔挣钱的机会推了?”
朱庆生没立刻回答。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只磨损的旧轴承,放到周卫民面前。
“这东西,你看值多少钱?”
“旧的,不值几个钱。”
“那它为什么还能放在我柜子里?”
“您准备研究它以前为什么坏。”
“对。”
朱庆生点头。
“东西值不值钱,要看拿它干什么。可不是别人掏出一百二十块,就说明它能随便卖。”
周卫民若有所思。
朱庆生拍了拍他的肩。
“你要真想靠手艺挣钱,就先把本事学扎实。”
“嗯。”
“以后别人找你修机器,别把没修好的东西说成修好了,比什么都强。”
周卫民认真点头。
可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当天傍晚,周卫民刚把工具收好,院门外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卫民!”
他猛地抬头。
只见周母挎着一只竹篮,正站在门口。
周父跟在后面,脸色有些难看。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周母一进门便拉住他的胳膊。
“卫民啊,娘都听说了!”
“听说什么?”
“有人愿意给你一百多块钱,让你帮忙借本旧账,你怎么不答应?”
周卫民心里一沉。
“娘,谁跟您说的?”
“甭管谁说的!”
周母急得直跺脚。
“一百二十块啊!你知道咱家现在日子多难过吗?你爹前阵子还说想修一下屋顶,连买瓦的钱都得算半天!”
周父站旁边,咳嗽一声。
“卫民,钱不是小事。对方要的要是普通旧纸,你跟朱师傅好好商量,也没什么不好。”
周卫民沉默了。
这些年家里的情况,他当然知道。
周卫东分出去以后,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情都由着爹娘安排。
家里少了个能干活、又愿意替弟弟收拾烂摊子的人,日子过得自然没那么轻松。
可周卫民以前也没真正帮上多少忙。
他自己混得一塌糊涂,反倒还让家里操心了不少。
“爹,娘。”
周卫民终于开口。
“那本账不是我的。”
周母一愣。
“不是你的又怎么样?你跟朱师傅学徒,帮他说句话不就行了?”
“朱师傅已经说了,要按正常技术交流办法处理。”
“那不就是几张旧纸?”
“不是。”
周卫民摇头。
“里面有以前做试验的记录,人家准备拿去研究。要是以后出了什么事,我说不清楚。”
周母急了。
“卫民!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你哥那套了?”
院里瞬间安静。
周父皱了皱眉。
“老婆子,少说两句。”
周母却没停。
“当年你哥就是这样!一家人过日子,什么都要分得清清楚楚。现在连你也……”
“娘!”
周卫民忽然提高声音。
周母吓了一跳。
这还是小儿子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周卫民深吸一口气。
“当年那件事,是我做错了。”
周母张了张嘴。
“你……”
“我明知道修机器出了问题,还想着让我哥替我认。后来分家,也是因为我。”
周父的脸色慢慢变了。
周卫民继续说道:“这些年我总觉得我哥不肯帮我,是他不讲情面。现在我才知道,别人没义务替我承担我自己做的事。”
周母眼圈一下红了。
“卫民,你这是怪娘?”
“我没有怪您。”
周卫民声音低下来。
“我就是不想再干以前那些事。”
他看着父母。
“房顶要修,我以后学会手艺,挣了钱可以出力。可不能拿不属于我的东西去换钱。”
周父沉默许久。
最终点了点头。
“行。”
周母猛地转头。
“老头子!”
“孩子这回说得有道理。”
周父叹气。
“咱们以前确实把有些事想得太简单了。”
周母还想说话,却终究没有再开口。
临走前,她把竹篮放下。
里面有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罐腌菜。
“卫民。”
“娘?”
“娘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在外面吃苦。”
周卫民心里一酸。
“我知道。”
“那你以后好好学。”
“嗯。”
等父母走远,朱庆生才从后院出来。
他其实早就听见了。
不过这种家事,他不愿意随便插嘴。
“卫民。”
“师傅。”
“今天表现还行。”
周卫民苦笑。
“师傅,您就别夸我了。我现在心里还乱着呢。”
“乱就干活。”
“啊?”
“那台柴油机的维修记录还没整理完。”
朱庆生把工作本往他怀里一塞。
“你总不能心里一乱,就什么都不干吧?”
周卫民愣了两秒。
随后忍不住笑了。
“行。”
他重新坐到工作台前。
可刚翻到后面几页,忽然发现,旧账本中有一组记录跟维修点现存的零件登记日期对不上。
不是某个数字抄错了。
而是当年第三次动力配套试验之后,似乎又安排过一次没有完整写进工作簿的检查。
周卫民看了半天,赶紧把朱庆生叫过来。
“师傅,您看看这里。”
朱庆生戴上老花镜。
仔细读完以后,眉头慢慢皱起。
“这不是正常的维修记录。”
“那是什么?”
“当年地区厂的人回来以后,可能又做过一次补充试验。”
“有记录吗?”
朱庆生想了想。
“我这里没有,不过梁振国应该知道。”
他停了一下,忽然说道:“明天去给青山县打个电话。”
周卫民抬头。
“找我哥?”
“对。”
“那钱立新来买账本的事,要不要也告诉他?”
朱庆生看着他。
“你觉得呢?”
周卫民沉默片刻。
随后认真说道:“要。”
“为什么?”
“因为事情跟他正在研究的项目有关。”
朱庆生点头。
“行,你去说。”
周卫民一愣。
“我?”
“对。”
“可我哥……”
“怎么?刚才连一百二十块都敢推,现在连个电话都不敢打?”
周卫民脸涨得通红。
“谁说我不敢!”
第二天上午,他拨通青山县农机服务站的电话。
听见周卫东的声音,周卫民握着听筒,手心里全是汗。
“大哥。”
“卫民?”
“是我。”
“什么事?”
周卫民把钱立新来买账本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
也没有替自己邀功。
讲完以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后传来周卫东的声音。
“你没拿钱?”
“没有。”
“朱师傅知道?”
“知道。”
“那就好。”
周卫民咽了口唾沫。
“大哥,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们找到了一条新的维修记录。第三次试验以后,好像还有一次补充检查。”
周卫东的声音顿时认真起来。
“具体怎么写的?”
周卫民照着原件念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随后,周卫东忽然问:
“卫民,你刚才说,补充检查是在原来试验结束后第四天?”
“对。”
“那次检查有没有写实际更换过什么?”
“有一个编号。”
“什么编号?”
周卫民低头看了看。
“七号配套件。”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几秒,周卫东突然说道:
“卫民,把那条记录再念一遍。特别是最后那句。”
周卫民赶紧照着读。
“七号配套件完成检查后,空载运转正常,接入工作负载后仍有异常。建议查明瞬时负载变化原因。”
周卫东握着听筒,眼睛慢慢亮了。
因为这一句,恰好指向了他们前面一直没有充分解决的问题。
旧柴油机的问题,恐怕并不只是马力够不够。
真正需要研究的,是工作负载突然变化时,整套动力配套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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