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旧账本
“周卫东,你先别高兴。这本账要是真让你看明白了,恐怕得把你们前面那套动力清粮机方案推倒一半!”
朱庆生把一本油乎乎的工作簿往桌上一放,震得旁边茶缸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徐明刚坐下,便被吓了一跳。
“朱师傅,您这话说得也太吓人了。我们从青山县骑了二十多里路过来,连口热水都没喝,您就准备让我们把前面的活白干?”
“没人让你白干。”
朱庆生瞥了他一眼。
“倒是你,进门就喊口渴,怎么还有力气说这么多废话?”
屋里几个人笑了起来。
只有周卫东没笑。
他看着桌上的工作簿,眼神渐渐认真。
这地方他太熟悉了。
双河公社农机维修点,三间老砖房,门口一棵歪脖子槐树,墙上挂着几块不知道哪年留下来的旧农机配件。屋里永远有股柴油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三年多以前,他被周家逼着替周卫民承担修坏柴油机的责任,险些把自己的前途赔进去。
后来他拿着五十块钱分家,靠修机器一点点闯出路来。
如今重新站在这里,心里倒没多少感慨。
只是没想到,那个当年差点毁了他的人,现在正蹲在墙角,低头清理一只拆下来的油底壳。
周卫民听见哥哥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大哥。”
周卫东应了一声。
“嗯。”
然后便没再说什么。
周卫民似乎也没指望他多说,拿起棉纱继续擦油污。只是那双手比以前粗糙了不少,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油泥。
徐明瞧见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这几年他跟着周卫东,多少知道周家当年的那些破事。
换成他,别说让周卫民坐在同一间屋里,没拿扫帚赶出去都算客气。
可周卫东今天是来谈技术的。
朱庆生也没准备把事情往家长里短上扯。
“卫东,你先看这个。”
他翻开那本工作簿。
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不少被油浸过的痕迹。上面的字有大有小,有些地方还画着歪歪扭扭的皮带轮。
首页写着:
“双河公社农用柴油机配套试验记录,1979年冬。”
周卫东眉头一挑。
“这是两年前的?”
“对。”
“怎么以前没见您提过?”
“那时候你忙着做清粮机,我也没觉得这东西有什么用。”
朱庆生叹了口气。
“再说,当年这项目没做成,谁还愿意到处提?”
周卫东往后翻。
这份记录跟他们以前见过的技术报告不太一样。
没有漂亮的封面,也没有什么复杂的理论公式。大部分都是手写的现场数据,旁边还有不少工人临时补上的观察情况。
其中一项试验,使用的是一台老式单缸柴油机,原本主要为小型水泵提供动力。
当时公社想研究能不能在农闲时把它用于粮食加工,省得一台机器一年到头只干几个月的活。
于是找人做了简单的动力配套。
结果第一次试验便出了问题。
空转正常。
一接上负载,运行状态便开始变化。
有时候声音越来越沉。
有时候皮带出现异常抖动。
操作人员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检查。
徐明看了几行,撇了撇嘴。
“这不就是动力不够?”
朱庆生没说话。
周卫东却翻到了下一页。
那里有一条用红铅笔画出的记录。
“同一柴油机,调整传动配置后,低负载与额定作业条件表现不同。”
他把本子转过来。
“徐明,你再看看。”
徐明凑过去,挠了挠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能简单说柴油机没劲。”
朱庆生终于开口。
“当年有人觉得,只要机器带不动,就应该换马力更大的柴油机。后来我们换过几种传动配套办法,发现并不是每一种工作状态都需要更大的动力。”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没做成?”
“因为问题没完全解决。”
朱庆生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页。
“机器稳定运行是一回事,真正干活又是一回事。粮食进料不均匀的时候,负载会变;操作人员调整的时候,负载也会变。只在某一种条件下表现不错,不能说明整套配套已经合适。”
周卫东越看越认真。
前面他们参与动力清粮机研究时,已经考虑过传动、振动和动力匹配问题。
可那套研究主要围绕特定的机具和动力方案展开。
朱庆生这份旧记录,却多了一个值得注意的角度。
同一台农村已经有的柴油机,在不同工作任务和传动配置下,实际效果差别可能很大。
换句话说,农村不一定非得为了清粮,再买一台新的动力设备。
如果现有动力机具具备合适条件,能不能通过经过验证的配套方式,在不影响原有用途的情况下,承担另一项农机作业?
这个思路并不新鲜。
可真正做到安全、可靠、经济,却没那么容易。
“朱师傅,这些记录当年谁负责整理的?”
周卫东问。
“主要是公社维修点几个人。我负责维修和现场检查,地区厂还来过一位技术员。”
“后来为什么停了?”
朱庆生苦笑。
“柴油机本身有些旧,试验条件也不完整。几次配套调整下来,结果总不稳定。后来公社又安排别的任务,这件事便搁下了。”
徐明忍不住问:“那这本子怎么突然翻出来了?”
朱庆生抬头,看向墙角。
“问他。”
周卫东顺着目光望过去。
周卫民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块擦得发亮的旧皮带轮。
见哥哥看过来,他明显有些紧张。
“是我翻出来的。”
“怎么找到的?”
“前几天朱师傅让我整理旧柴油机配件,我发现仓库里有两只规格不同的皮带轮,登记上都写着曾经配过同一台柴油机。”
周卫民把零件放到桌上。
“我觉得奇怪,就问朱师傅。后来他说,以前做过动力配套试验,我就去翻旧记录。”
徐明忍不住插话:“你现在连这些都看得懂了?”
周卫民脸微微发红。
“看不懂多少。”
“那你……”
“看不懂可以问。”
周卫民低声说道:“以前我不懂就装懂,后来吃了不少亏。现在朱师傅不让我这么干了。”
朱庆生冷哼一声。
“他刚来的时候,连几种普通零件都分不清,还非说自己以前在修造厂干过,什么都见过。”
徐明顿时乐了。
“那后来呢?”
“后来让他认了一下午零件,错一个重新来。”
“朱师傅,您可真狠!”
“狠什么?机器不会因为他是周卫东的弟弟,就少出故障。”
这话说得周卫民耳根通红。
可他没有反驳。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重新低头研究工作簿。
这本记录最有价值的地方,不在于那些零散的旧数据,而在于它留下了几种不同配置下的真实工作现象。
其中有一组试验,原来配套不够理想的柴油机,在调整相关传动条件以后,运行表现有所改善。
可到了下一组,问题又出现了。
旁边写着:
“进料变化时转速波动明显,需检查动力储备及传动响应。”
周卫东把这句话用铅笔轻轻圈起来。
“朱师傅,当时有没有记录油耗?”
“记过一部分。”
“在哪里?”
朱庆生翻了几页。
“这里。”
徐明看了一眼,顿时乐了。
“朱师傅,您这数字怎么跟蚯蚓爬过似的?”
朱庆生瞪他。
“当年冬天冷得要命,手都快冻僵了,能写出来就不错了!”
几个人笑了一阵。
不过周卫东很快发现,部分记录确实能够用于初步比较。
在当时相应条件下,几组试验的燃油消耗和实际有效作业量存在差别。
其中一组虽然工作时间不算短,但实际完成的作业量并不理想。
如果只看机器运转了多久,容易误以为设备利用得很好。
可把燃油消耗和有效作业量放在一起比较,结果便没那么漂亮了。
“卫东。”
朱庆生忽然问。
“嗯?”
“这东西对你们现在的研究有用?”
“有可能。”
“能直接拿去做新机器?”
“不能。”
周卫东把工作簿合上。
“但可以帮我们重新考虑动力配套应该评价什么。”
朱庆生终于笑了。
“那这两年的旧账总算没白留。”
这时,周卫民忽然又开口。
“大哥,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整理旧零件的时候,发现当年有一组试验记录跟这本上的不完全一样。”
周卫东抬头。
“哪里不一样?”
“这本记录里写着第三次配套以后,运行情况有所改善。可我在仓库里找到的旧零件登记上,写着那次试验以后,有一只连接件需要重新检查。”
朱庆生皱眉。
“有这回事?”
“有。”
周卫民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
“我怕记错,特意抄下来了。”
周卫东接过来。
那是一份旧零件维修登记的摘录。
其中确实写着第三次试验后,传动连接部分曾出现异常,需要进一步核对。
可工作簿里,却没有完整记录后续处理结果。
“朱师傅,您记得当时发生过什么吗?”
朱庆生沉默许久。
“好像是有一次试验后,发现传动连接有问题。后来地区厂那位技术员带回去一部分材料,说是准备进一步研究。”
“技术员叫什么?”
“姓梁。”
“梁什么?”
朱庆生想了半天。
“梁振国。”
唐守义没有跟来。
周卫东也不认识这个名字。
不过朱庆生说,当年梁振国在地区机械厂技术科工作,后来似乎调去了省里的某家农机研究单位。
“那份完整记录还在吗?”
周卫东问。
朱庆生摇头。
“我这里没有。”
徐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卫东,咱们是不是得去找这个梁振国?”
“可以先核实资料。”
周卫东看了看窗外。
天色已经不早。
他原本只是想来双河看看朱庆生发现了什么,没想到竟然翻出一段旧动力配套研究。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件事偏偏由周卫民发现了线索。
“卫民。”
周卫东忽然开口。
“哎!”
周卫民猛地站直。
“这张登记是谁让你整理的?”
“朱师傅安排的。”
“抄录的时候核对过原件吗?”
“核对过两遍。”
“原件还在?”
“在仓库档案柜里。”
周卫东点头。
“做得不错。”
周卫民愣住。
他似乎没想到,哥哥会突然夸自己。
过了半天,才低声说道:“我就是按朱师傅说的做。”
周卫东没有继续夸。
他把工作簿交还朱庆生。
“朱师傅,这份资料先保管好。我们后面如果需要开展技术研究,可以按正式安排整理副本。”
朱庆生点头。
“没问题。”
临走时,周卫民一直送到院门口。
“大哥。”
“还有事?”
“没什么。”
周卫民搓了搓手。
“大哥,我现在真想把修机器学明白。”
周卫东看着他。
“那就认真跟朱师傅学。”
“嗯。”
“别想着学两个月,就什么都会了。”
周卫民脸红了一下。
“知道。”
周卫东骑上自行车。
徐明跟在后面,刚走出不远便忍不住问:“卫东,您觉得卫民这回是不是真准备改了?”
周卫东看着前面的土路。
“至少今天他没有拿一件自己没弄明白的事,到处吹牛。”
“那倒是。”
徐明忽然笑了。
“以前这小子要是发现一只旧皮带轮,恨不得第二天就说自己研究出了新柴油机。”
周卫东也笑了。
可笑过以后,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工作本。
上面记着三个字。
“梁振国。”
这个人如果真的保存着当年的完整记录,或许能够帮助他们解释柴油机配套试验中留下的疑问。
不过,就在当天晚上,双河公社维修点又来了一位客人。
那人穿着件黑色夹克,骑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进门便问:
“朱师傅,听说你们找到了一本旧柴油机试验账?”
朱庆生抬头。
“您是谁?”
来人笑了笑。
“兴达厂的。”
“我姓钱。”
朱庆生的脸慢慢沉下来。
因为这人接下来的话,实在太熟悉了。
“朱师傅,那本旧账留在您这里也没什么用。我们厂愿意出一百二十块钱,买回去研究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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