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第一笔大生意
“张文礼,您忙了半个月,就挣这点钱?”
县农机供应部门的汪增福看着账本,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张文礼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缸,笑容已经僵住。
“汪主任,话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
“这次是试点服务!”
“试点也得算账啊!”
汪增福把账本往桌上一推。
“人员、运输、机具使用、维修准备、现场管理,样样都要花钱。你们忙了这么久,最后账面上剩下的结余还没我想象中多。”
徐明站在旁边,忍不住接了一句:“汪主任,您这话说得跟我娘似的。我小时候出去割半天猪草,回来她也嫌我没割够。”
汪增福瞪他。
“徐明,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当然是帮咱们说话啊!”
“那你还说这些?”
“我是觉得,账本得从头看,不能只看最后剩多少。”
周卫东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
徐明这小子,最近是真有长进。
半个月以前,他还是一听见有人准备买机器,就恨不得把仓库里的东西全部拉出去的人。
如今竟然也知道,经营业务不能只看收入。
“汪主任,先看看这次实际完成了什么。”
周卫东把工作总结往前推了推。
故事还得从十三天以前说起。
那天,北洼村第一轮流动清粮服务刚刚结束,西河口便又送来三十多户的新增需求。
张文礼原本高兴得整晚没睡着。
第二天早晨,他抱着工作本跑到县站,第一句话就是:“卫东,咱们得赶紧多找几台机器!”
周卫东问:“找来以后谁负责操作?”
张文礼一愣。
“找人啊!”
“谁培训?”
“你们县站!”
“谁检查机器?”
“也是你们。”
“后面运输和配件怎么办?”
张文礼张了张嘴。
终于发现,自己又想简单了。
机器不是越多越好。
如果人员、场地、维护和服务安排跟不上,找来再多机具也可能只是摆着。
后来经过几家单位协商,他们采用了较为稳妥的组织方式。
已经完成必要检查、符合当前工作要求的机具,按实际任务参加服务。
需要进一步确认的机器,不为了抢工期强行投入。
操作人员轮换、运输和服务安排,则根据不同村子的情况分别确定。
柳树湾继续作为主要固定服务点之一。
北洼村采用集中到适合场地的方式,安排相应流动服务。
西河口等地的新增需求先登记,再根据真实能力安排时间。
有些急着办事的农户,在了解实际安排后,自愿调整了原来的计划。
也有几户觉得时间太晚,选择自行处理粮食。
周卫东没有因此生气。
因为他知道,做生意不能指望所有人都等着自己。
能留住的客户,是那些认可服务条件的人。
不愿意等的,也有权选择其他办法。
不过真正让周卫东意外的,是吴桂兰。
服务开展到第四天,她突然带着一本新整理的记录来找他。
“周站长,我觉得咱们现在有个问题。”
“什么?”
“不是机器不够快。”
“那是什么?”
“很多时间花在等人、交接粮食和重新安排队伍上。”
徐明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吴师傅,您也发现了?”
“当然。”
吴桂兰把记录摊开。
“比如昨天,有一户人家约好了下午送粮,结果临时有事没来。后面的人不知道情况,大家等了半天。”
周卫东低头看了看。
果然。
真正因为机器本身需要正常维护而停止的时间,并不是全部。
另外还有不少时间,花在人员和粮食没有按约定到位上。
“吴师傅,您觉得怎么办?”
“提前把第二天准备来的农户核对清楚。”
“然后呢?”
“按实际作业条件安排顺序,让送粮的人知道什么时候来比较合适。临时有变化,也提前通知。”
周卫东点头。
“这个思路不错。”
徐明一拍大腿。
“那不就是排班?”
吴桂兰瞥他一眼。
“你们县站平时怎么安排工作,我不知道。反正俺觉得,不能让机器和人站在谷场上干等。”
唐守义在旁边,忽然笑了。
“这话对。”
徐明赶紧接话:“您看,我说排班也没错!”
唐守义瞪他。
“你昨天忘了带工作本的事,是不是也算排班?”
徐明的脸瞬间红了。
众人哈哈大笑。
从那以后,流动服务的组织办法逐渐顺畅起来。
孙茂才负责协助柳树湾一带的农户登记和沟通。
秦福生参与机具的日常维护和相应现场工作。
吴桂兰负责部分粮食交接与服务记录。
张文礼则组织经理部人员,把收费和费用统计逐项做好。
徐明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这小子倒也没抱怨。
因为他发现,自己以前在县站修机器,农民看见他,最多喊一句“徐师傅,帮忙看看”。
如今到了村里,有人竟然主动给他送水。
还有个老大娘硬往他手里塞煮鸡蛋。
徐明吓得连连摆手。
“大娘,您这是干什么?”
“给你吃啊!”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帮俺们清粮,俺给你个鸡蛋还不行?”
徐明红着脸,愣是没敢接。
最后还是周卫东笑着走过来。
“大娘,您的心意我们领了。大家按约定办事,别让您额外破费。”
老大娘一听,反倒乐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比俺家儿子还客气!”
说完,自己把鸡蛋剥开吃了。
徐明站在旁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唐守义瞥他一眼。
“馋了?”
“没有!”
“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唐师傅!”
众人笑成一片。
但真正的考验,发生在第九天。
那天下午,一台正在参加服务的清粮机出现了不正常的工作声音。
秦福生及时停止作业,按照安排进行检查。
结果发现,相关工作部位需要维护处理,不能在未经确认的情况下继续使用。
消息传到县站,张文礼急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怎么又出问题了?”
徐明也有点紧张。
前面第一号机具的裂纹问题,至今还让大家心有余悸。
现在好不容易把跨村服务组织起来,如果再出现质量问题,后面已经排好的任务肯定要受影响。
“卫东,这次怎么办?”
周卫东没有急着回答。
他先问:“有没有人员受伤?”
“没有。”
“粮食交接有没有出现问题?”
“没有。”
“机具现在什么状态?”
“已经停止使用,等待检查和处理。”
周卫东点头。
“那先按既定安排处理。”
后来,经过具备条件的人员完成相应检查和维护,机具的问题得到了妥善处理。
由于现场人员按照要求及时停机,既没有造成进一步损坏,也没有影响粮食的正常交接。
但当天的实际作业进度还是受到了影响。
张文礼看着重新调整的工作表,终于叹气。
“卫东,我现在才知道,做这种服务最怕什么。”
“什么?”
“不是某一台机器偶尔需要维护。”
“那是什么?”
“是机器出了问题以后,大家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卫东笑着点头。
“这次至少说明,前面安排的维护和服务分工起了作用。”
张文礼认真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您这年轻人,怎么出了问题反倒还能高兴?”
“不是高兴机器出了问题。”
周卫东说道。
“是因为及时处理了,没有让问题扩大。”
张文礼想了想,终于点头。
这话确实有道理。
经过十三天的集中服务和后续一天的交接整理,最早登记的八十七户农民中,符合当前机具服务条件、已经完成准备的粮食,终于基本按约定处理完毕。
仍有少量不适合当前条件处理的粮食,由农户根据实际情况另作安排,并没有强行算进已完成工作量。
至于西河口后续新增的三十多户需求,也已经分别登记,按照现有能力继续协商安排。
这次试点,虽然没有完成侯金旺口中那个“三天两万三千斤”的惊人承诺,却确确实实让许多农民省下了时间和力气。
更重要的是,粮食交接、收费、人员和机具安排,都有记录可查。
当天傍晚,孙茂才专门来了县站一趟。
他手里提着个旧布包,进门便喊:“周站长!”
“孙大爷,您怎么来了?”
“给您送东西。”
周卫东一愣。
“什么东西?”
老头把布包打开。
里面竟然是一面用红布做的小旗。
旗面不大,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办事认真,农机便民。”
徐明看见,眼睛一下亮了。
“孙大爷,您这是给我们送锦旗啊?”
“什么锦旗不锦旗的!”
孙茂才摆摆手。
“村里几个识字的小伙子帮着写的,俺就觉得应该给你们留个东西。”
他转头看向周卫东。
“周站长,俺前面说话不好听,您别介意。”
“没有的事。”
“俺就是怕大家上当。”
孙茂才叹了口气。
“这几年日子刚慢慢好起来,谁家挣点钱都不容易。有人说能帮俺们省工夫,俺们当然高兴。可真要让人掏钱,又怕被骗。”
周卫东点头。
“能理解。”
孙茂才咧嘴一笑。
“不过这回俺算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
“机器不一定非得买回家,真正需要的时候有人来帮忙把活干好,也挺方便。”
周卫东笑了。
“这就是我们想做的。”
孙茂才随后又说:“不过俺还有句话。”
“您说。”
“明年要是还需要清粮,您可得早点来!”
徐明一听,顿时哈哈大笑。
“孙大爷,您这就开始预约明年了?”
“怎么?不行?”
“行!当然行!”
几个人笑成一片。
直到天色渐暗,孙茂才才提着空布包离开。
张文礼坐在办公室里,重新打开这次试点的经营账本。
收入并不算惊人。
扣除已经发生和按安排计入的人员、运输、维护等费用以后,剩余结余也不多。
可跟最开始那份把售后服务成本当成零的经营计划相比,这份账反倒让他更有底气。
至少知道收入从哪里来。
费用花在什么地方。
什么环节需要改进。
下一次再做类似服务,哪些安排能够更有效率。
“周站长。”
张文礼忽然说道。
“嗯?”
“我现在觉得,咱们这次不算白忙。”
周卫东笑了。
“当然不算。”
“以前我总想一口气卖出去几十台机器。”
“现在呢?”
“现在觉得,先把服务做好,也是一门生意。”
他看向墙上那面红布小旗。
“而且这门生意要是做好了,以后不只清粮,其他合适的农机作业,说不定也能研究。”
周卫东点头。
“有这个方向。”
“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先把这次试点的实际结果和问题整理清楚,看看哪些办法值得保留,哪些还需要改进。”
张文礼听完,忽然哈哈大笑。
“您这人真是一点没变!”
“怎么?”
“换别人做成第一笔生意,恨不得赶紧找人喝酒庆祝。您倒好,先想着怎么改。”
徐明在旁边接话:“张主任,您习惯就好。我们跟着他干了几年,早就知道这毛病了!”
周卫东笑着摇头。
可就在这时,办公室电话突然响了。
于建平接起来。
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奇怪。
“卫东!”
“怎么了?”
“地区机械厂曹主任打来的!”
“什么事?”
“他说省里正在了解部分县区开展农机作业服务的情况。”
周卫东眼睛一亮。
“然后呢?”
“有人把咱们这次跨村清粮服务的情况报上去了。”
张文礼猛地抬头。
“真的假的?”
于建平点头。
“真的!”
“省里怎么说?”
于建平重新看了看记录。
“说是希望进一步了解,基层小型农机能不能通过跨村服务,提高实际使用效率。”
周卫东点头。
“这个问题值得研究。”
可于建平接下来一句,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曹主任还说,有几个县区已经提出了类似需求。”
“多少?”
徐明赶紧问。
于建平深吸一口气。
“初步调查,涉及三百多户农民。”
张文礼手里的茶缸差点掉在地上。
“三百多户?”
“对!”
“都想清粮?”
“主要是粮食清理和相关小型农机作业服务需求,还没有全部核实。”
徐明的眼睛一下亮了。
三百多户。
这可不是一个村、两个村的小生意。
如果能够把实际服务范围和技术条件研究清楚,后面确实可能形成更大的工作机会。
可周卫东没有马上高兴。
他先问了一句:“这些需求分布在哪些地方?”
于建平看了看记录。
“几个不同县区。”
周卫东皱眉。
“那就不能直接按这次青山县的办法照搬。”
“为什么?”
“距离、粮食情况、机具条件和服务能力都可能不同。”
徐明忍不住叹气。
“卫东,您怎么又开始考虑这些了!”
周卫东哈哈大笑。
不过笑完以后,他还是认真说道:“这次试点说明,流动农机服务有实际需求,但要扩大规模,还得有更合适的组织和机具条件。”
张文礼想了想。
“周站长,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
“咱们能不能专门研究一种适合基层流动服务的小型清粮机?不要太重,方便运输,还得便于日常维护。”
周卫东的目光微微一亮。
这件事他前面也考虑过。
原来的手摇清粮机主要面向普通农户和相对固定的使用场所。
如果以后要长期组织跨村服务,频繁运输、安装、人员操作以及维护便利性,都可能成为新的技术要求。
不过这不意味着简单把现有机器做轻便就够了。
还需要结合实际服务条件,重新研究产品适用范围。
“这个方向可以考虑。”
周卫东点头。
张文礼兴奋得直搓手。
“那咱们不就又有新产品可以做了?”
“先研究需求和技术可行性。”
徐明往椅子上一靠。
“完了,我就知道又得从头开始!”
众人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唐守义却从门外走了进来。
老头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端着茶缸。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技术资料。
“卫东。”
“唐师傅?”
“我刚从地区厂那边拿到一份东西。”
“什么?”
“他们前面研究过的几种小型机具结构方案,其中有一种,原本就是考虑方便搬运和基层使用的。”
周卫东猛地抬头。
“已经做过试验?”
“做过一部分,但不完整。”
“那后面为什么没有继续?”
唐守义沉默片刻。
“因为当时负责研究的人觉得,机器做得太小,处理能力不够高,不值得继续投入。”
张文礼一愣。
“处理能力低?”
“对。”
“那现在不是更不合适?”
唐守义却笑了。
“未必。”
“怎么说?”
老头把资料往桌上一放。
“以前做机器,很多人只盯着单台机器一个钟头能处理多少粮食。”
“可你们这次跨村服务,不是已经发现了吗?”
“有时候机器能不能方便搬运、能不能在合适的地方使用,比单纯把处理能力做得很高,更影响实际服务安排。”
周卫东认真看着资料。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唐师傅,这套结构倒值得重新研究。”
唐守义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可紧接着,老头又从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
“还有这个。”
“什么?”
“省里刚送来的基层小型农机技术协作补充意见。”
周卫东接过来。
看了几行,眼睛渐渐亮了。
文件提出,希望结合近期基层机械服务需求,探索适合分散农户使用条件的小型机具与服务组织方式。
相关研究可以在已有技术基础上提出新的方案,但需要明确技术任务、参与单位和评价要求。
周卫东看完,慢慢把文件放下。
从1978年被逼分家,到如今带着青山县这支技术队伍参与省级协作,他一路走来,做过不少事情。
修过旧柴油机。
改过手摇清粮机。
参加过动力配套研究。
也为第一号机具的质量问题忙得焦头烂额。
可直到这次真正走进村庄,帮八十多户农民组织清粮服务,他才更清楚地看见另一种需求。
农村机械化,不一定意味着让每一户人家都买上一台机器。
有时候,是让合适的机器,在合适的时候,真正帮人把活干完。
而这次试点,只是一个开始。
“徐明。”
周卫东忽然开口。
“哎!”
“明天把这次流动服务的机具使用和现场记录整理好。”
“好!”
“志远,看看原来的结构方案里,哪些设计思路值得重新评价。”
“明白!”
“建平,把不同服务方式的实际费用分开整理。”
“没问题!”
张文礼站旁边,眼睛越来越亮。
“那我呢?”
周卫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主任,您负责把后续用户需求真正调查清楚。”
张文礼一拍胸脯。
“行!”
说完,他又忍不住问:“卫东,您觉得这次要是做成了,能不能让咱们青山县的农机服务再往前迈一步?”
周卫东看了看那份技术资料。
随后慢慢点头。
“有可能。”
“不过这一次……”
他抬起头。
“咱们不是先做出一台机器,再四处找人买。”
“而是先看看农民究竟需要什么,再决定机器应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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