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挂牌不算本事
“我修机器二十年了，你们现在让我当学徒考试？”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把扳手往桌上一扔，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徐明站在对面，笑得特别客气。
“刘师傅，您别这么说，咱们今天不是考试，就是互相看看实际维修条件。”
“少来这套！”
刘师傅叫刘大顺，在青山县南边开了个修造小铺，平时修拖车、焊农具，周边不少农民都认识他。
这次县里准备发展农机维修服务网点，他第一个报名。
原因也简单。
听说以后挂上统一服务点的牌子，不但有人介绍维修业务，经理部还可能统一供应零件。
这么好的事，谁不愿意？
可他没想到，周卫东带人来了以后，非要先看看他究竟能做什么。
“我这儿有电焊机，有台钻，还有几个徒弟，怎么就不能当服务点？”
刘大顺越说越不服。
徐明指了指墙角。
“那台旧柴油机是您修的？”
“对！”
“修好了吗？”
“当然！”
“怎么还拆着？”
刘大顺脸一红。
“等配件！”
“等什么配件？”
“一个轴承。”
“型号呢？”
“这……”
徐明抬起头，笑了。
“刘师傅，您先别急着生气。我就想问问，要是以后经理部给您送来一批不同型号的农机配件，您准备怎么确认用在哪台机器上？”
刘大顺张了张嘴。
没答出来。
旁边一个年轻徒弟小声说道：“师傅，您昨天不是说，那个轴承拿旧的比一下就行？”
“闭嘴！”
刘大顺猛地转头。
“我什么时候说过？”
徒弟吓得一缩脖子。
“您昨天下午……”
“行了！”
周卫东站在旁边，终于开口。
“刘师傅，咱们今天来不是要证明您手艺不行。”
刘大顺哼了一声。
“那您是什么意思？”
“您能承担哪些维修工作，需要哪些技术支持，哪些项目暂时不能直接接，这些弄清楚以后，服务点才能长期做下去。”
刘大顺沉默片刻。
“那我以前做过的活都不算？”
“当然算。”
周卫东点头。
“可做过普通焊接，不代表所有涉及结构安全的连接都能按同一种方法处理。”
他停了一下。
“比如第一号清粮机的裂纹，您如果没有对应技术资料和处理要求，能不能直接焊好就交给用户？”
刘大顺看了他一眼。
终于不吭声了。
他当然知道，机器上不同位置的连接要求不一样。
可平时修普通农具，农民往往只求能用。很多时候焊上以后，拍拍手就算修完。
如今要做统一的售后网点，显然不能再这么随意。
“那我还能不能报名？”
刘大顺忽然问。
周卫东笑了。
“当然可以。”
“可我现在修不了你们那种清粮机。”
“那就先从符合您能力的维修项目做起，需要培训的，按安排参加培训。”
刘大顺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自己刚才被问得答不上来，周卫东肯定要当众把他排除出去。
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周站长。”
“嗯？”
“您这是准备教我们修新机器？”
“如果正式试点确定下来，县站可以承担相应培训和技术指导。”
刘大顺眼睛亮了。
“那我愿意学！”
徐明站旁边，忍不住笑。
“刘师傅，您刚才不是说修了二十年，不想当学徒？”
刘大顺脸一红。
随后脖子一梗。
“修二十年怎么了？没学过的东西就不能学？”
唐守义听完，忽然哈哈大笑。
“这话对！”
“我修了大半辈子机器，现在碰见没弄明白的东西，照样得向别人请教。”
刘大顺一愣。
随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我刚才说话冲了点。”
“没事。”
周卫东笑了。
“咱们还是看实际工作。”
当天，几个人又去了其他几个维修点。
情况比想象中复杂。
有的地方设备不少，却没有专门负责技术工作的人员。
有的地方师傅手艺不错，可零件管理乱得像杂货铺。
还有两处主要做农具配件经营，平时遇见需要较复杂维修的机具，基本都转送到县城。
张文礼跟着跑了一上午，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站长，这样下去，七家是不是一家都不合适？”
“不是。”
周卫东摇头。
“不同地方有不同的能力，关键是先弄清楚。”
张文礼叹了口气。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有门面、有师傅，再挂块牌子，便算建起服务网络。”
徐明嘿嘿笑。
“现在呢？”
“现在知道，还得让人家真有本事。”
说到这里，张文礼突然转头。
“徐明，你小子今天是不是特别高兴？”
“还行！”
“为什么？”
“因为您终于不觉得我们县站天天跑基层是在瞎忙了！”
张文礼被他说得哭笑不得。
“你这张嘴，不去卖机器真可惜了。”
徐明顿时来了精神。
“那您给我安排个经理部的岗位？”
“你来？”
“对！”
“那以后售后有人来闹事，你负责接待。”
徐明的笑瞬间没了。
“那还是算了，我喜欢修机器。”
几个人笑成一片。
下午，他们来到最后一家维修点。
门口挂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东河机具修理组”。
铺子不大。
左边是装零件的木柜，右边摆着一张工作台。墙上挂着扳手、锤子和几只自制工具，地上放着一台拆开的水泵。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蹲在工作台旁边，低头检查零件。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修什么？”
徐明愣了一下。
“我们不是来修机器的。”
“那买零件？”
“也不是。”
女人皱眉。
“不修机器不买零件，站门口干什么？”
张文礼赶紧走上前。
“吴师傅，是我！”
女人这才认出来。
“张主任？”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怎么今天带这么多人？”
“县里准备组织农机维修服务网点，过来看看你们这边情况。”
女人点头。
“哦，那进来坐。”
她叫吴桂兰。
丈夫前些年在地区机械厂干过一阵维修，后来身体不好，家里的修理活便逐渐由她接手。
最开始不少人不相信女人能修机器。
结果她凭着一手认真细致的活，硬是把附近几家农机维修点都做不好的水泵修好了。
时间久了，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
只是这铺子始终没怎么扩大。
“吴师傅，您这里几个人？”
周卫东问。
“三个。”
“平时主要修什么？”
“水泵、小型柴油机外围配套，还有普通农具。复杂的活不敢什么都接。”
徐明一听，忍不住笑。
“您倒实在。”
吴桂兰瞥了他一眼。
“不实在还能怎么着？修不好就是修不好，吹牛机器也不会自己转。”
唐守义听完，顿时乐了。
“这话我喜欢！”
张文礼赶紧把来意说清楚。
吴桂兰没有立刻答应。
反倒先问：“县里要是真让我当服务点，以后机器坏了，是不是都得往我这里送？”
“按实际服务范围安排。”
“那图纸和零件有人管吗？”
“正在研究。”
“维修费谁结？”
张文礼脸一红。
“也在研究。”
吴桂兰把手一摊。
“那您研究好了再来。”
徐明当场笑出了声。
张文礼哭笑不得。
“吴师傅，您怎么跟周卫东一个脾气？”
吴桂兰抬头。
“周卫东是谁？”
周卫东赶紧伸手。
“我就是。”
吴桂兰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青山县那个做清粮机的？”
“对。”
“听说第一批有一台机架裂了？”
“是。”
吴桂兰点点头。
“至少你没瞒着。”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
周卫东却忽然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真正天天跟机器打交道的人，往往比外面那些只看宣传单的人，更明白产品质量的重要。
接下来，几个人没有安排什么故意刁难人的考试。
而是让吴桂兰介绍实际修过的机具、常用检查方法和零件管理情况。
结果越看，徐明越惊讶。
这个小铺子虽然不大，记录却相当清楚。
哪天收了谁家的机器。
什么地方发现故障。
换过什么配件。
修完以后有什么需要交代。
都记在一本旧账册里。
更让他意外的是，吴桂兰碰到暂时不能确认的问题，宁可把机器留下继续查，也不愿随便修两下就让人拉走。
“吴师傅，您这办法是谁教的？”
徐明忍不住问。
“吃亏吃出来的。”
“怎么说？”
吴桂兰笑了。
“前年我修过一台小水泵，当时看着能转，就让人拉走。结果第二天又出了同样的问题，人家一大早跑来骂我。”
“后来呢？”
“我把机器重新拆开，才发现前面只处理了表面问题。”
她摇摇头。
“那回不但没挣钱，还倒贴了几块钱零件费。”
徐明听完，忽然觉得这经历特别亲切。
“吴师傅，您这事跟我们以前差不多！”
吴桂兰瞥他一眼。
“那说明你们以前也没少吃亏。”
唐守义哈哈大笑。
“这回让人说中了！”
当天傍晚，七家维修点的初步调查终于完成。
张文礼看着记录，整个人都没了上午的精神。
原本他准备一口气建七个统一服务点。
如今按照实际情况，只有三家比较适合先承担明确范围内的维修协作任务。
另外四家还需要补充人员培训、配件管理或者基本工作条件。
“周站长。”
张文礼叹了口气。
“七家变三家，这要是报上去，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们工作没做好？”
周卫东笑了。
“张主任，为什么一定要把七家全写成已经具备条件？”
“数字好看啊！”
张文礼说完，自己都笑了。
“得，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徐明赶紧接话：“写七家好看，真坏了机器，农民跑过去没人会修，可就不好看了！”
张文礼瞪他。
“你小子是不是非得抢我话？”
徐明嘿嘿一笑。
不过就在众人准备回县城的时候，陈志远从青山县打来电话。
“卫东，有件事。”
“什么？”
“我们前面针对清粮机支撑结构做的改进方案，地区厂那边完成了第一轮受控试验。”
周卫东眼睛一亮。
“结果怎么样？”
陈志远犹豫片刻。
“有进展，但也发现了新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种方案虽然加强了原来容易出问题的连接位置，可在部分工作条件下，另一个位置的振动响应反倒比原来明显。”
周卫东的笑慢慢收住。
“也就是说，简单增加加强件，没有解决所有问题？”
“对。”
陈志远叹了口气。
“唐师傅前面就提醒过，不能只想着哪里薄就往哪里加铁板。”
徐明站旁边，一下没了声音。
张文礼听得有些发蒙。
“你们这不就是修个清粮机吗？怎么又研究出新问题了？”
周卫东看着手里的基层维修点调查记录，忽然笑了。
“张主任，这正是为什么不能光有销售网点，还得有人认真做技术。”
他把电话里的情况记下来。
随后抬头。
“售后网络要建，机器本身也得改。”
“这回，咱们不能再拿一块铁板糊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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