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别光加铁板
“谁出的主意？支撑地方裂了，就往上焊块厚铁板？”
唐守义站在试验台旁边，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徐明正在往茶缸里倒水，听见这话，赶紧把脑袋低下去。
陈志远没忍住，笑了一声。
唐守义猛地转头。
“徐明！”
“哎！”
“是不是你？”
徐明抬头，满脸委屈。
“唐师傅，我就说过一句，能不能把那地方做结实点，没说一定要焊铁板啊！”
“那你说的‘做结实点’是什么意思？”
“就是……做结实点呗。”
唐守义气得直翻白眼。
周卫东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唐师傅，徐明也不是故意乱出主意。咱们还是先看试验情况。”
唐守义哼了一声。
他今天是真有点生气。
前面第一号机具出现裂纹，经过调查，已经发现制造返修、装配处理和原有结构局部受力方面都存在需要解决的问题。
几家单位据此提出了新的支撑结构改进思路。
其中一种最简单。
在原来容易出现问题的地方增加加强结构，希望降低局部变形。
从直观上看，这办法确实容易让人接受。
一块铁板不够结实，加上一块。
原来连接位置容易出问题，把附近做得更厚一些。
材料费用增加不多，加工也比较方便。
徐明甚至觉得，这种办法要是有效，后面十一台机器很快就能继续安排。
可地区厂第一轮受控试验的结果，却给几个人泼了一盆冷水。
原来容易出现明显异常的连接位置，在某些工作条件下确实有所改善。
但另一个支撑区域的响应却出现了变化。
这意味着，简单加固虽然改变了局部结构，却没有充分解决整个筛箱支撑系统的工作问题。
“你们看这里。”
何有顺拿着试验记录，从旁边走过来。
他这次也受邀参加相关技术讨论，刚到地区厂没多久，便看了几组对照结果。
“原来的支撑连接比较容易出现局部问题，咱们把其中一处加固以后，载荷传递和结构响应也会跟着变化。”
陈志远认真点头。
“所以另一个地方反倒可能变得更需要关注。”
“对。”
何有顺笑了。
“机械结构不是谁厚谁就一定好。”
徐明忍不住问：“何师傅，那是不是干脆把整个机架都做厚？”
唐守义猛地抬头。
“你还来！”
徐明吓得赶紧举手。
“我就是问问！”
何有顺却没有生气。
他笑着说道：“如果把整台机器都做得很重，制造费用、搬运方便程度和实际使用都会受到影响。更何况，重量增加也不代表所有动态问题都会消失。”
徐明听完，终于老老实实闭上嘴。
他原本觉得，一台九十二块钱的清粮机，技术再复杂能复杂到哪里去？
现在才发现，越是想把价格压低、让农民买得起，设计时越要认真考虑每一块材料该放在哪里。
多一块铁板，当然能做。
可多出来的材料和加工费用，最后总要有人承担。
“卫东。”
陈志远忽然开口。
“嗯？”
“我有个想法。”
周卫东转头。
“说说。”
陈志远拿出一张重新整理的草图。
“我们以前一直在原来的连接位置上做文章，可如果把筛箱的支撑布置重新研究一下，减少某些不合理的局部作用，是不是比单纯增加材料更合适？”
何有顺眼睛一亮。
“你说具体点。”
陈志远把图纸摊开。
他没有提出什么惊人的新机械结构。
而是根据前期记录，把筛箱、支撑连接和机架之间的关系重新梳理了一遍。
原来的设计，在满足基本运动要求的前提下，尽量减少了加工零件数量。
这对于最初的小批量试制很有帮助。
可随着实际使用次数增加，部分支撑位置承受的反复作用，也逐渐暴露了原来评价不足的问题。
如果调整支撑结构的布置，使其更合理地传递工作载荷，同时避免不必要的局部集中，或许能够改善长期使用情况。
当然，究竟能不能成功，还需要计算和试验。
陈志远讲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唐守义忽然点头。
“这回思路不错。”
徐明猛地抬头。
“唐师傅，您夸他了？”
“怎么？”
“那我……”
“你先别说话。”
徐明：“……”
何有顺看着图纸，认真琢磨了一阵。
“志远，这个思路值得继续完善。不过你还得考虑制造方便不方便，后面维修的时候能不能检查得到。”
陈志远赶紧点头。
“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把草图翻过来。
上面还有几处用于日常检查和维护的布置设想。
“以前我们主要想着怎么把机器装起来。现在出了第一号的问题，我觉得不能只考虑制造，还得考虑以后使用者和维修人员怎么检查。”
周卫东听完，忽然笑了。
“志远，这回确实有进步。”
陈志远有些不好意思。
“主要是前面吃过亏。”
“吃亏不可怕。”
周卫东看着他。
“能知道以后怎么避免重复犯错，才有价值。”
唐守义也点头。
这一刻，他对陈志远的态度明显跟前面不同了。
前些日子，第一号机具的装配问题查出来以后，陈志远主动承认自己当时处理不够规范。
不少人都担心，这小子会不会因此受打击。
没想到，真正让他成长的，恰恰是这次事情。
以前陈志远遇到问题，总想着自己能不能把它解决。
如今他开始考虑，一套结构是不是合理，其他工厂能不能稳定加工，后面普通维修人员能不能处理。
这才是从普通技术工人逐渐向独立承担工程技术任务转变。
几个人讨论了一上午，最后决定把陈志远提出的思路进一步完善，作为新的技术比较方案。
下午，省研究所的陆海山也赶了过来。
他看完已有结果，没有急着宣布哪种方案更好。
而是提出，应当在明确的工作条件下，对候选结构进行必要的受力、动态响应和使用评价。
周卫东自然没有意见。
“陆工，我还有个考虑。”
“您说。”
“后面如果改进型号真正具备供应条件，最好让基层维修人员也参与评价。”
陆海山一愣。
“为什么？”
“因为图纸上看着方便维修，不代表现场实际操作就一定方便。”
周卫东笑了。
“比如某个检查位置，如果每次都要拆掉半台机器才能看到，县里的维修师傅可能会有意见。”
徐明一听，立刻站起来。
“有意见！肯定有意见！”
众人都笑了。
唐守义瞪他一眼。
“人家又没让你现在拆！”
“可我以前拆过啊！”
徐明一本正经。
“有些地方设计的时候图方便，修的时候能把人气死！”
何有顺听完，竟然连连点头。
“这话倒是真的。”
陆海山也笑。
“那可以把维护便利性列入后续评价。”
接下来的几天，地区厂和青山县分别完成了相应的结构和制造方案准备。
新的样机并不是直接拿原来第一号机具焊补一下便算完事。
相关结构调整按新的技术要求组织试制，必要的加工和检查记录也重新整理。
试验开始以后，周卫东几乎天天往地区厂跑。
徐明一开始还有些兴奋。
后来发现，每天不是看记录，就是讨论哪里还有问题，兴奋劲渐渐没了。
“卫东，我发现咱们这次研究，比以前做第一台清粮机还费事。”
“当然。”
“为什么？”
“因为现在要考虑的不只是样机能不能完成一次工作。”
周卫东把资料放下。
“还要考虑改进以后的结构，能不能更稳定地制造，能不能在规定范围内长期使用。”
徐明叹了口气。
“做机器真难。”
唐守义从旁边经过，冷不丁接了一句。
“难才要学。”
徐明抬头。
“那有没有简单点的？”
“有。”
“什么？”
“去仓库数螺丝。”
徐明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唐师傅，您就不能换个活让我干？”
车间里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真正让大家高兴的，是几天后送来的一组阶段性试验结果。
在已经完成的规定试验条件下，新的支撑布置表现出较为一致的改进趋势。
此前需要关注的局部异常有所改善，其他已观察位置也没有出现与第一种简单加固方案相同程度的新问题。
当然，完整的耐久性评价和进一步使用验证还没有全部完成。
但至少，这次改进已经不再只是纸上谈兵。
陈志远看完结果，握着工作本的手都有点发抖。
“卫东……”
“怎么？”
“这回是不是有希望了？”
周卫东笑着点头。
“有希望。”
徐明猛地抬头。
“您终于肯说有希望了！”
众人哈哈大笑。
可周卫东接下来一句，又把他拉回现实。
“不过还得继续验证。”
徐明往椅子上一瘫。
“我就知道！”
唐守义没忍住，也笑出了声。
傍晚，几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研究后续安排。
于建平突然抱着成本核算表走进来。
“卫东，新的结构方案，材料和加工费用可能要比原来高一些。”
周卫东抬头。
“高多少？”
“目前只是试制阶段估算，不同制造方式差别不小，正式批量成本还得重新核对。”
“那就先核对。”
“如果后面成本真提高了，卖价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出口，屋里又安静了。
以前九十二块钱的售价，就已经有不少农民嫌贵。
现在改进结构，相关制造要求也更明确。
如果新方案需要增加费用，如何在质量、成本和用户承受能力之间取得平衡，显然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徐明想了想。
“能不能把别的地方再省一点？”
“可以研究。”
周卫东点头。
“但不能为了省钱，把已经发现的质量风险重新放回去。”
陈志远也接话：“还有，后面制造数量增加以后，部分工装和加工流程也许可以进一步优化，不一定只能靠减少材料降低费用。”
于建平眼睛一亮。
“这个值得算算！”
几个人越讨论越认真。
直到晚上快八点，周卫东才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清河县韩德胜打来了电话。
“卫东，听说你们改进结构有进展？”
“有阶段性结果。”
“那后面能不能供货了？”
“还不能直接宣布完成全部验证。”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韩德胜在电话里哈哈大笑。
随后又认真起来。
“不过有个人特别想来看看你们的新方案。”
“谁？”
“郭长顺。”
周卫东一愣。
“郭师傅？”
“对。”
“他不是把第一号退回去了吗？”
“是。”
韩德胜笑了。
“可这老头听说你们正在研究改进型号，非要来看看。”
“看什么？”
“他说上回第一号坏了，自己这个买家总该有资格提意见。”
周卫东忍不住笑。
“当然有。”
韩德胜继续说道：“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
“什么？”
“这回别光让你们技术员说机器好不好，得让真正掏钱的人也来挑挑毛病。”
周卫东握着听筒，忽然笑了。
“行。”
“那就请郭师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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