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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不卖机器也挣钱


“周卫东,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们这回的新机器,要是还有地方容易裂,我第一个不买!”

郭长顺把烟袋往桌上一放,气势汹汹。

徐明刚端着茶缸进来,听见这话,吓得差点把水洒到裤子上。

“郭师傅,您怎么一进门就吵架?”

“我吵架?”

郭长顺瞪着眼。

“我上回花九十二块钱买了你们第一号,出了问题,今天还不许我提意见?”

“许!当然许!”

徐明赶紧赔笑。

“您想提多少都行,就是能不能先让我把茶缸放下?”

郭长顺一愣。

随后没忍住,哈哈大笑。

“你小子,嘴还是这么贫!”

周卫东从车间走出来,看见郭长顺,也笑了。

“郭师傅,您来了。”

“来了!”

“路上辛苦。”

“不辛苦。”

郭长顺摆摆手。

“我今天专门来挑毛病。”

“欢迎。”

“真欢迎?”

“当然。”

周卫东指了指里面。

“不过今天看的还是改进方案试制样机。已经完成哪些验证、还有哪些没完成,我们得先讲清楚。”

郭长顺点头。

“这个我知道。”

随后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把没试好的东西说成已经做好,我才要骂你!”

徐明站旁边,差点笑出声。

这老头,看来是把前面那台第一号的教训记得清清楚楚。

上午,地区厂和省研究所有关技术人员也到了。

根据安排,大家先查看改进样机的结构和维护条件,再结合阶段性试验结果讨论使用问题。

郭长顺没有急着问那些技术参数。

他先围着机器转了两圈。

随后问:“周站长,这地方以后要是积了灰和杂物,怎么清理?”

陈志远赶紧上前。

“郭师傅,这次我们考虑了维护检查的便利性,部分位置做了相应调整。”

“我看看。”

陈志远按照允许的检查范围,向他介绍了相关结构。

郭长顺认真看完,点了点头。

“比以前方便些。”

徐明立刻来了精神。

“您看,我们这回真改了!”

郭长顺瞪他一眼。

“我还没说完呢!”

徐明赶紧闭嘴。

老汉又指向另一处。

“这个地方,老人用起来顺不顺手?”

陈志远愣了一下。

他前面确实考虑过装配和维护,却还没有专门评价不同操作人员在实际使用中的便利程度。

“这个问题还需要结合试用情况进一步评价。”

郭长顺点头。

“那就记下来。”

他停了一下。

“还有,别把摇把弄得太高。我上回用第一号的时候,旁边一个老伙计想试试,没摇几下就说胳膊累。”

周卫东认真记下。

随后问:“郭师傅,您还有什么意见?”

“多着呢!”

老汉掰着手指头继续讲。

机器搬动方便不方便。

清理以后好不好收拾。

普通用户能不能看懂说明。

如果出现异常,应该先停用还是直接找维修师傅。

这些问题,没有一样惊天动地。

可每一项都跟买机器的人有关系。

沈长庚站旁边听着,忍不住感慨:“郭师傅,您这是准备把我们技术报告里的用户评价部分,全部重写一遍啊!”

郭长顺哈哈大笑。

“沈工,俺不会写技术报告!”

“那您这些意见?”

“俺就知道,自己花钱买回去的东西,得好用!”

周卫东笑着点头。

这才是他们邀请基层用户参与评价的真正意义。

技术人员能够根据明确的方法研究结构和运行状态。

可普通使用者遇到的问题,有时并不体现在最初的设计指标里。

如果产品最后是卖给农民的,就不能只让技术人员自己坐在屋里夸自己。

不过今天还有另一件大事。

县农机供销经理部准备组织第一批基层维修服务点的培训与工作能力评价。

经过前期调查,七家报名单位中,先选了三家参加试点准备。

秦福生负责的石塘维修点。

吴桂兰所在的东河修理组。

还有一家位于县城西边、具备普通农机维修条件的修造小组。

张文礼一大早便到了。

他今天穿了件新中山装,胸前还别着钢笔,站在门口指挥工作人员搬桌子。

徐明看见,忍不住乐了。

“张主任,您今天这架势,跟准备开新店似的。”

张文礼瞪他。

“本来就是筹备新业务!”

“那您准备卖什么?”

“卖机器、卖配件、组织服务!”

“会修吗?”

张文礼脸一黑。

“徐明,你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

徐明哈哈大笑。

张文礼也没真生气。

这几天跟着周卫东跑了几个维修点,他已经慢慢明白,自己前面的想法确实有些简单。

卖机器跟修机器,是两门相关却不同的工作。

经营人员熟悉渠道、进货、结算和用户联系。

技术人员熟悉产品设计、制造要求和维修处理。

真正把两边工作协调起来,才能形成稳定服务。

如果经理部只想着自己把销售收入拿走,后面出问题全找县站,合作迟早得闹矛盾。

可如果县站只想着自己做技术,完全不考虑配件供应和经营安排,维修工作也很难长期开展。

“周站长!”

张文礼走过来。

“今天这次培训和评价,咱们可得认真做好。”

“应该。”

“县里那边已经在等我们的试点意见了。”

“那就按实际结果汇报。”

张文礼笑了。

“你这话,我现在听着倒顺耳了。”

徐明在旁边忍不住接话:“因为您终于习惯了!”

张文礼瞪他。

“你小子今天是不是特别闲?”

“没有没有!”

徐明赶紧跑去搬工具。

培训先从产品使用条件和基本服务要求讲起。

哪些属于普通日常维护。

哪些故障可以在明确技术要求下,由基层维修人员处理。

哪些涉及结构安全和质量问题,需要暂停使用并联系相应技术或制造单位。

不同情况,处理方式不能混在一起。

吴桂兰听得特别认真。

她甚至专门带了一本新工作簿,把需要注意的地方一项项记下来。

徐明走过去,忍不住问:“吴师傅,您不是已经修机器好多年了吗?还记这么细?”

吴桂兰抬头。

“以前会修的,跟今天新学的,不是一回事。”

徐明点头。

“有道理。”

吴桂兰忽然又问:“徐师傅,您今天怎么没带笔?”

徐明一愣。

“我……”

“难道您都记住了?”

徐明脸顿时红了。

旁边赵小满没忍住,哈哈笑出了声。

“徐师傅,您那本子还在办公室!”

唐守义从讲台后面抬头。

“徐明!”

“哎!”

“去拿!”

“好!”

徐明灰溜溜跑了。

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到了下午,培训进入实际工作能力评价。

这次没有让大家随便去修一台真正存在安全问题的机器。

而是准备了已经确认适合教学使用的旧零件、结构示意和模拟故障记录,让各维修点人员按照明确要求进行判断。

秦福生很快完成了普通零件识别和基本检查项目。

县城西边修造小组的老师傅,也表现得比较稳妥。

轮到吴桂兰的时候,她却忽然停了下来。

“周站长。”

“怎么?”

“这份模拟记录里,故障现象看着像某个零件坏了,可我觉得不能光凭这个就决定换件。”

徐明一愣。

“为什么?”

“因为前面的检查条件还没完全说明。”

吴桂兰把记录往前推。

“如果相关配合情况不对,换个新零件,也可能还是原来的问题。”

唐守义眼睛一亮。

“你准备怎么办?”

“先按要求把该核对的情况弄清楚。”

“如果不能确认?”

“那就不能当作已经修好。”

唐守义猛地一拍大腿。

“好!”

这一声,把徐明吓得差点跳起来。

“唐师傅,您怎么又拍桌子?”

“我高兴!”

“那您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众人哈哈大笑。

周卫东也忍不住点头。

吴桂兰的技术未必比所有人都高。

但她知道,一项故障判断需要什么依据,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能再往下做。

对于基层维修服务来说,这种态度非常重要。

培训结束以后,三家维修点完成了当前规定范围内的能力评价。

并不意味着以后什么机器都能修。

但至少,他们已经具备开展部分明确维修服务的条件。

张文礼看着结果,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周站长,这回总算能把第一批网点建起来了吧?”

“可以按批准的试点方案继续推进。”

“那咱们就先做三家。”

“好。”

张文礼点头。

“剩下四家以后具备条件,再研究是否纳入。”

周卫东笑了。

“这样比较合适。”

当天傍晚,县里有关单位对试点方案进行了进一步协调。

农机供销经理部负责约定范围内的销售结算、配件供应组织和用户联系。

县农机服务站承担明确的技术培训、产品问题分析和相关技术支持。

制造单位按照真实制造和质量责任参加必要的售后处理。

基层维修点则根据已经确认的能力和服务范围,承担普通维护、检查和维修协作。

费用如何结算、质量问题怎样分担、用户由谁受理,也需要在试点任务和相关协议中写清楚。

前面那种经营收入归经理部、售后费用却笼统算成零的办法,终于被改掉了。

张文礼看着新的方案,忍不住感慨。

“周站长,我现在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以前总觉得卖机器就是把东西进回来,再卖出去,钱收了便算做成一笔生意。”

“现在呢?”

“现在发现,卖出去以后还有一堆事。”

周卫东笑了。

“所以服务也要认真组织。”

张文礼点头。

随后突然又问:“不过我有个问题。”

“您说。”

“以后经理部要是真把售后服务组织好了,能不能形成一项稳定的经营业务?”

周卫东一愣。

随后笑了。

“当然可以研究。”

“不是所有机器都得卖出去才能挣钱?”

“对。”

周卫东点头。

“对于有实际需求、具备条件的基层服务点,维修、配件供应和农机作业服务,都可以根据相应规定和实际成本,研究合理的经营办法。”

张文礼的眼睛渐渐亮了。

他以前总盯着卖出多少台机器。

一台清粮机九十二块钱。

十台就是九百二十块钱。

可机器卖得再多,如果用户用不好、后面维修跟不上,下一次人家未必还来买。

反过来,如果能够把真实需要的服务做好,即使有些农户暂时买不起整台机器,也可能愿意支付合理费用,使用可靠的机械服务。

“周站长!”

张文礼忽然站起来。

“那咱们是不是可以研究,不买机器的农户,也能通过附近的服务点使用清粮机?”

周卫东点头。

“这个方向前面已经在清河县讨论过。”

“那咱们县里也能试?”

“可以先调查实际需求,再结合机具和人员条件研究。”

张文礼兴奋得直搓手。

“这回我是真觉得,后面有事可干了!”

徐明站旁边,忽然叹了一口气。

“完了。”

张文礼一愣。

“怎么?”

“您现在也跟卫东一个样了。”

“哪里像?”

“张嘴就是调查需求、研究方案、安排试点。”

张文礼哈哈大笑。

“那还不是被你们这帮人带的!”

就在这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于建平抱着一份电报和几张手写记录,快步走了进来。

“卫东!”

“怎么了?”

“东河公社那边刚派人送来消息。”

“什么消息?”

“今年有几个村的农户,想联合组织一次粮食粗清理服务。”

周卫东眼睛一亮。

“有多少户?”

于建平翻开记录。

“目前报上来的有八十多户,后面可能还会增加。”

张文礼猛地抬头。

“八十多户?”

“对。”

“准备买多少台机器?”

于建平摇头。

“一台也没准备买。”

张文礼愣住。

“那他们来干什么?”

于建平笑了。

“他们想找人带机器过去,按照实际处理的粮食数量和约定的方式,提供清粮服务。”

徐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这不就是刚才咱们说的,不买机器也能用机械服务?”

“对!”

于建平点头。

“不过现在有个麻烦。”

“什么?”

“这八十多户分散在几个村,粮食数量不少,还希望尽量在秋收后的合适时间集中处理。”

周卫东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现在青山县的手摇清粮机,已有二十四台采购任务中的十三台完成交付,后面十一台仍然需要根据质量调查和改进验证情况安排。

正在研究的新结构,也还没有完成全部验证。

如果要组织跨村清粮服务,能使用哪些已经符合条件的机具,谁负责操作、运输、维护和费用结算,都需要重新核算。

不能因为有八十多户提出需求,就直接答应一定能全部做完。

“建平。”

周卫东问。

“他们一共准备清理多少粮食?”

“还在统计。”

“什么时候需要?”

“希望秋粮收获后尽快安排。”

张文礼站在旁边,已经兴奋得满脸通红。

“周站长!”

“嗯?”

“这不就是咱们经理部和县站合作的第一笔大业务?”

周卫东笑了。

“有可能。”

“那咱们接不接?”

“先把真实需求、机具能力和作业条件核对清楚。”

张文礼愣了一下。

随后忽然哈哈大笑。

“行!”

“这回我不催您了!”

徐明站旁边,忍不住嘀咕:“张主任,您总算学会了。”

张文礼瞪他。

“徐明,你小子要是再这么说话,我就让你去东河公社负责跑这八十多户!”

徐明眼睛猛地亮了。

“真的?”

张文礼一愣。

“你还愿意?”

“当然!”

徐明一拍胸脯。

“以前咱们做机器,总得求人家买。现在好了,人家主动来找咱们提供服务!”

周卫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知道,徐明这回是真明白了一点东西。

农机行业的机会,不一定只在制造和销售机器上。

真正的机会,来自农民需要解决的实际问题。

有人有钱,愿意直接买机器。

有人几户合购,共同使用。

也有人不想买,只需要附近有可靠的服务点,能够在需要的时候帮自己把活干好。

这几种需求都是真实存在的。

至于哪种办法更合适,需要看当地条件。

“徐明。”

周卫东忽然开口。

“哎!”

“明天陪我去东河公社。”

“好!”

“先调查作业量和现场条件。”

“明白!”

“另外,联系秦福生和吴桂兰,看看他们是否有条件参与后面的服务组织。”

“没问题!”

张文礼也赶紧说道:“我负责让经理部把费用和配件保障方面的事情先研究清楚。”

周卫东点头。

“行。”

三个人对视一眼。

忽然都笑了。

几年前,周卫东刚从周家分出来的时候,手里只有五十块钱和一点粮食。

那时候别说组织跨村农机服务,连修一台旧柴油机需要的配件,都得想办法四处找。

如今,他们不但有了自己的技术队伍,还能跟地区厂、省研究所开展协作,真正帮助基层研究和使用机械。

更重要的是,这支队伍已经开始逐渐具备独立开展工作的能力。

而这次东河公社的需求,可能正好是县级农机供应、技术与服务协作体系的一次实际考验。

可就在周卫东准备收拾资料时,县里又送来一份新的调查记录。

来自东河公社北面的三个村。

上面除了预计需要清理的粮食数量,还写着一句话:

“部分农户距离固定加工点较远,希望能够组织流动服务。”

周卫东看完,慢慢停住。

流动服务。

这跟固定地点使用手摇清粮机,显然又不一样。

运输条件。

机具搬运。

操作人员。

服务效率。

甚至不同村之间的作业时间安排,都需要考虑。

而一台结构简单、适合固定使用的小型清粮机,是否同样适合频繁搬运和跨村作业,也不能直接下结论。

“卫东。”

张文礼凑过来。

“您怎么看?”

周卫东把调查记录放到桌上。

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张主任。”

“嗯?”

“我觉得咱们下一步,可能不该只考虑怎样把清粮机卖给农民。”

“那考虑什么?”

周卫东抬头。

“还得研究,怎样让农机服务真正走到农民家门口。”

而他还不知道。

东河公社那八十多户农民提出的这项需求,接下来竟然会让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和新筹备的供销经理部,第一次真正站到同一条战线上。

因为等他们把实际作业需求统计出来以后才发现,靠现有的几台小型手摇清粮机,想在农户希望的时间内完成全部任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这一次,摆在周卫东面前的,不再只是一台机器怎么做好的问题。

而是怎样把有限的机械、人手和服务条件组织起来,真正完成一桩农民需要的大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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