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八十七户
“周站长，您要是今天敢拍胸脯说，三天给我们把粮食全清完，我立马就敢把您轰出去！”
周卫东刚迈进东河公社的会议室，就听见这么一句。
说话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脸晒得黝黑，左眼下面有颗痣，手里攥着半截铅笔。他叫孙茂才，是柳树湾大队出了名的犟脾气。
徐明把自行车靠在墙边，闻言就乐了。
“孙大爷，您这待客的规矩挺特别啊。别人请客先倒茶，您倒好，先撵人。”
“茶有，热水也有。可谁要是拿嘴皮子哄俺们掏钱，别说茶，洗脚水都没有！”
孙茂才瞪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周卫东。
“周站长，听说你们是专门来帮农民干活的？”
“先来看看实际需求。”
周卫东拉开椅子坐下，笑着问：“孙大爷，您怎么知道我不能答应三天干完？”
老头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
“因为前天已经来过一个敢答应的！”
周卫东低头看去。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几个村的名字，还有各家准备清理的粮食数量。有人用钢笔写，有人用铅笔添，最下面甚至还有一只黑乎乎的手印。
一共八十七户。
初步登记粮食两万三千多斤。
其中有稻谷，也有少量其他杂粮，需要按机具适用条件分别处理。
徐明凑过去看了一眼，嘴巴慢慢张大。
“这么多？”
孙茂才哼了一声。
“这还只是愿意登记的。有些人家还在观望，怕花了钱，机器没弄好，最后又得自己端筛子。”
张文礼坐在旁边，听见两万三千斤，眼睛已经亮了。
他昨天晚上还在琢磨，经理部新成立，第一笔像样的服务生意应该从哪儿找。
这不就送上门了吗？
八十七户。
几个村。
要是真能组织起来，哪怕每户只挣一点，也足够给经理部开个好头。
“孙大爷，您放心！”
张文礼把胸脯一拍。
“咱们县里现在准备建立统一农机服务网络，就是为了解决大家的困难！”
孙茂才看了他一眼。
“您能三天干完？”
张文礼的笑容顿时僵住。
“这个……还得看实际安排。”
“那您刚才拍胸脯干什么？吓唬俺家鸡啊？”
徐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张文礼脸涨得通红。
周卫东也有些想笑，不过还是先把调查表拿了过来。
“孙大爷，您说前天已经有人答应三天干完，是谁？”
“姓侯的。”
“叫什么？”
“侯金旺。说自己在柳溪县做农机买卖，有机器，有人手，还认识运输队。”
徐明愣了一下。
“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张文礼猛地抬头。
“侯金旺？”
“您认识？”
“以前在供销系统做过零散物资生意。后来自己联系农具加工和运输，门路挺广。”
孙茂才冷笑。
“门路广不广俺不知道，反正他告诉我们，三天能清完，一百斤只收四角钱。”
张文礼的眉头当场皱起来。
“四角？”
“嫌贵？”
“不是。”
张文礼看了看名单。
“这个价格要是包含运输、人员和设备使用，恐怕得先把成本算清楚。”
孙茂才点点头。
“所以俺没答应。”
徐明一愣。
“您嫌太便宜？”
“不便宜难道嫌贵？”
老头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
“你们以为俺没见过这种事？前两年有人下乡磨面，说价钱比旁人便宜一半。等粮食送过去，又说磨得细得加钱，装袋得加钱，机器坏了还要大家凑钱修！”
他拍着桌子。
“俺宁可一开始多掏几个铜板，也不想把粮食送进去以后，再听别人算那些糊涂账！”
周卫东听得连连点头。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老头为什么能替八十多户人家出面。
不是因为嗓门大。
而是确实替大家考虑过。
“孙大爷，咱们先不谈价钱。”
“那谈什么？”
“谈这两万多斤粮食，究竟有多少适合用现有机具处理，有多少需要在秋收后马上清理，还有多少可以分批安排。”
孙茂才愣了一下。
“清粮还得分先后？”
“当然。”
周卫东指着登记表。
“比如有些农户准备把粮食清理后入仓保存，有些只是希望省点人工。各家的时间要求不同，粮食状态也不同，不能把所有登记量都当成一项必须三天干完的任务。”
孙茂才摸着下巴想了想。
“有道理。”
徐明忽然接话：“还有，粮食不合适的时候，不能硬往机器里送。”
孙茂才瞪他。
“这个还用你教？俺筛了一辈子粮！”
徐明顿时闭嘴。
周卫东忍不住笑。
“孙大爷，徐明也是担心机器处理效果。”
“担心可以，别把俺当三岁小孩。”
老头说完，自己也乐了。
一屋子人终于笑起来。
随后，周卫东带着几个人去实地调查。
柳树湾、东庄、西河口，几个村之间距离并不算特别远，可道路条件差别很大。
有的村靠着公社大路，板车能直接进谷场。
有的村只有一条土路，晴天还能走，遇上雨就很难安排运输。
最麻烦的是北洼村。
那里二十多户人家住得分散，送粮食到固定加工点来回一趟，半天都不一定够。
到了中午，徐明已经晒得满头大汗。
“卫东，咱们是不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怎么说？”
“我原来以为，找两台机器往谷场一摆，农民排队送粮，咱们收钱干活就行。”
“现在呢？”
“现在发现，机器还没开始摇，光把人家的粮食集中起来，就够忙半天。”
周卫东笑了。
“所以才要调查。”
张文礼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着小本子。
“卫东，我刚才问过几个村的人。柳树湾有一处晒谷场，条件还不错，附近三四个村的农户愿意把粮食集中送过去。”
“那是好事。”
“北洼村怎么办？”
“还得研究更合适的服务安排。”
“直接派机器过去？”
“如果现有机具符合搬运、安装和使用要求，可以考虑。”
张文礼想了想。
“那咱们现在有多少台机器能参加？”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前面第一号清粮机出了结构裂纹，相关早期机架的质量问题还在处理。
后续改进型号也没有完成全部验证。
他不能因为眼前有一笔大业务，便随便把仓库里的机器拉出来使用。
“先核对目前实际可用的、已完成相应检查的机具。”
张文礼一愣。
“不是已经有十三台交付了吗？”
“那是累计交付数量，不代表十三台都能随时调来参加这项服务。”
“也是。”
“而且其中部分机具还需要按质量处理安排完成相应检查。”
张文礼叹了口气。
“怎么越算，能用的越少？”
徐明冷不丁冒出一句：“张主任，您现在总算知道，仓库里有机器跟真正能干活不是一回事了。”
张文礼瞪他。
“徐明，你今天是不是皮痒？”
“没有没有！”
三个人一路拌嘴，倒也没耽误调查。
下午回到公社，周卫东把已经收集到的情况重新整理。
八十七户。
初步登记两万三千多斤粮食。
其中一部分可以集中到固定谷场。
另一部分需要考虑适当的流动服务。
不同批次粮食必须根据实际状态和机具适用范围安排，不能为了赶进度随便混在一起。
至于具体作业时间和费用，现在还不能拍板。
“周站长。”
孙茂才重新坐到对面。
“俺问您一句实在话。”
“您说。”
“您到底敢不敢接这笔活？”
张文礼的心一下提起来。
徐明也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周卫东看着老头，忽然笑了。
“敢研究怎么接，但不能什么条件都没弄清楚，就先答应全部干完。”
孙茂才沉默片刻。
忽然一拍大腿。
“行！”
“就冲您这话，俺愿意继续跟您谈。”
徐明一愣。
“大爷，您刚才不是还说，谁不敢三天干完就不行吗？”
“俺什么时候说过？”
“您刚进门就……”
“俺说的是，谁敢胡乱保证三天干完，就轰谁出去！”
徐明张了张嘴。
愣是没找出反驳的话。
周卫东哈哈大笑。
孙茂才也乐得直拍桌子。
可笑过以后，老头忽然压低声音。
“周站长，还有件事俺得告诉您。”
“什么？”
“侯金旺前天来，不光报了四角钱的价。”
“还有什么？”
“他说只要先交三十块定钱，就能保证给我们排在第一批。”
周卫东眉头一皱。
“有人交了？”
孙茂才摇头。
“俺没让交。”
“那就好。”
“可隔壁西河口有人交了。”
徐明猛地抬头。
“多少？”
“听说凑了二十块。”
孙茂才叹了口气。
“那边急着清粮，怕晚了排不上号，就先把钱给了。”
周卫东没有急着判断。
“有收据吗？”
“有。”
“约定什么时候提供服务？”
“说是秋收以后，随叫随到。”
张文礼忍不住皱眉。
“随叫随到？他知道有多少人等着吗？”
孙茂才冷笑。
“谁知道呢。”
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宣传纸。
“这是他留下的。”
周卫东接过来。
上面印着：
“柳溪县金旺农机服务队——机具充足，三日完成，延期免收服务费。”
徐明看完，忍不住乐了。
“这口气比天还大！”
张文礼却没笑。
因为他注意到，宣传纸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采用新式动力清粮机，处理能力远超普通人力机具。”
周卫东看着那行字，眉头慢慢皱起。
他不反对别人使用动力清粮机提供服务。
可具体机器是否符合相应技术要求、能不能适应这些村子的粮食和场地条件，仍然需要核实。
更何况，对方已经开始收定钱。
“孙大爷，侯金旺说过他的机器是哪家厂生产的吗？”
“说过。”
“哪家？”
“兴达厂。”
徐明的笑容瞬间没了。
“钱宝福？”
孙茂才点头。
“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张文礼也变了脸色。
前阵子东河公社那台兴达厂联系供应的动力清粮机刚刚出了运行问题，后续技术和供应情况尚未完全理清。
如今竟然有人拿着兴达厂的名头，宣称能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两万多斤粮食清理。
周卫东把宣传纸慢慢折好。
“先核对真实情况。”
徐明已经站起来。
“卫东，要不要去找钱宝福？”
“要。”
“现在就去？”
“先把人家的产品和服务安排弄明白。”
周卫东看着纸上“三日完成”四个字，忽然笑了。
“我倒想看看，侯金旺凭什么敢保证三天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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