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四角钱的陷阱
“侯老板，您这机器要是真能三天清完两万三千斤粮食，我张文礼今天当场认您这个师傅！”
柳溪县金旺农机服务队的院子里，张文礼背着手，脸上挂着笑。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张主任已经有点生气了。
因为他刚刚看见的东西，跟侯金旺宣传的完全不一样。
院子中央摆着一台动力清粮机。
机架刷着崭新的绿漆，旁边是一台小型电动机，传动部分罩着铁皮防护壳。外观看着倒不错，比青山县那些普通手摇机具气派得多。
侯金旺三十七八岁，个子不高，留着一撮小胡子，脸上常年挂笑。
听见张文礼的话，他非但没恼，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张主任，您这话说得见外了。咱们都是替农民办事，谁当谁师傅不重要，关键是让农民少花钱！”
说完，他把烟往周卫东面前一递。
“周站长，来一根？”
“谢谢，不抽。”
“年轻人嘛，太客气。”
侯金旺把烟收回来，又拍了拍旁边的机器。
“这就是我们准备投入秋粮清理服务的新设备。”
徐明凑过去看了两眼。
“侯老板，您这机器是哪儿做的？”
“正规机械厂！”
“哪家？”
“兴达厂联系的加工单位。”
“完成过哪些试验？”
侯金旺的笑停了一下。
“这机器都能转起来，还能有什么问题？”
徐明乐了。
“侯老板，您这话就跟卖自行车似的。车轮能转，不代表骑上去不会掉链子。”
侯金旺脸色一黑。
“徐师傅，您是不是专门来找麻烦的？”
周卫东赶紧接话：“侯老板，我们今天主要是核对您的服务能力。您愿意做生意，没人反对。”
“那就对了！”
侯金旺眼睛一亮。
“我跟您说，咱们这种小型动力清粮机，处理量可比手摇的高多了。”
“具体多少？”
“一个钟头好几百斤！”
“在哪种粮食条件下？”
“普通稻谷。”
“实际连续作业的记录呢？”
侯金旺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我们已经试过，效果不错。”
“能看看记录吗？”
“记录在技术员那儿。”
“技术员今天在吗？”
“不巧，出差了。”
徐明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
“侯老板，您这技术员是不是跟戏台上的神仙一样？谁都听说过，谁也见不着？”
侯金旺被气得嘴角直抽。
可他毕竟是做生意的人，知道不能在几个外来客面前失了气势。
“行！你们不信我，我给你们找人来讲！”
他转身把负责设备的师傅叫了出来。
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姓费，叫费守堂。
费守堂一看见周卫东和张文礼，脸上便露出几分不自在。
“侯老板，找我？”
“费师傅，您给他们说说，咱们机器一个钟头能清多少粮食！”
费守堂迟疑片刻。
“前面试过一段时间，在当时的样品和工作条件下，处理能力确实比人力清粮机高。”
侯金旺立刻得意起来。
“听见没有？”
可费守堂接着又说道：“不过目前主要是短时间功能试验，连续运行和不同粮食条件下的实际表现，还需要继续核对。”
侯金旺脸上的笑僵住。
“老费！”
费守堂看了他一眼。
“侯老板，前面我就说过，机器还得继续试。”
“你……”
“您让我讲实际情况，我就只能这么讲。”
徐明站旁边，差点没忍住鼓掌。
周卫东却认真问：“费师傅，这台设备目前使用什么动力条件？”
“按相应电源条件设计。”
“东河公社那几个村，都具备相同的用电和安装条件吗？”
费守堂摇头。
“我还没去过全部作业点。”
侯金旺终于急了。
“这有什么难的？没电的地方，咱们可以把粮食运到有电的地方！”
张文礼立刻问：“运输谁负责？”
“我们组织。”
“费用呢？”
“另算。”
这两个字一出口，徐明猛地抬头。
周卫东也看向侯金旺。
“侯老板，您前面宣传的每百斤四角钱，包含运输吗？”
“那当然不包括！”
“包括装卸吗？”
“装卸得看情况。”
“不同村之间转运机器呢？”
“也得根据实际情况算。”
张文礼慢慢把手里的宣传单展开。
“侯老板，您这上面怎么写的？”
侯金旺一愣。
“什么？”
“每百斤四角钱，统一服务，三日完成。”
“对啊！”
“可您现在说运输和装卸另算。”
侯金旺脸色一变。
“我们也没说全包啊！”
张文礼笑了。
“那您不觉得，应该跟买家讲清楚吗？”
侯金旺张了张嘴。
徐明已经忍不住了。
“侯老板，您这个四角钱，听着便宜，实际粮食没进机器，后面先排着队等您加钱？”
侯金旺气得直跺脚。
“你们就是来砸场子的！”
周卫东没有跟着吵。
他把宣传单放下。
“侯老板，您愿意按什么条件做生意，是您跟用户商量的事情。但正式对外承诺以前，最好把实际服务内容和机具条件说明白。”
“我用不着你教！”
“那就按事实说清楚。”
侯金旺被堵得半天没话。
正在这时，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喊声。
“侯老板！”
几个人回头。
只见三个农民模样的男人气冲冲走进来。
为首的是西河口的王德贵，正是前面跟其他人一起交过定钱的农户代表。
“侯老板，俺们那二十块定钱，到底算怎么回事？”
侯金旺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
“王大哥，咱们不是说好了，秋粮下来以后安排服务吗？”
“那您告诉俺，啥时候来？”
“快了！”
“具体哪天？”
“还在安排。”
“您不是说三天清完吗？”
侯金旺猛地看向周卫东。
“是不是你们把他叫来的？”
王德贵一听，立刻火了。
“谁叫来的？俺自己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收据。
“俺们几个村的农户凑钱不容易。您收定钱的时候，说机器都准备好了，现在问什么时候干活，您天天说再等等！”
侯金旺满头是汗。
“王大哥，您别着急。”
“不着急？”
王德贵把收据拍在桌上。
“俺昨天还跟村里人说，等侯老板来了，咱们就能省工夫。结果今天又有人告诉俺，您那机器连实际场地都还没看过！”
这句话让院子里几个帮工都停住了。
费守堂叹了口气。
没有接话。
周卫东看着眼前这幕，忽然发现，事情比自己原来想的还简单。
侯金旺未必是完全不想把机器做好。
他只是太急着抢生意。
先把价钱喊出去。
先把定钱收进来。
至于机器能不能干完，在哪里干、费用怎么算，后面再慢慢想。
可对农民来说，掏出去的每一分钱，都不是凭空来的。
“王大哥。”
周卫东忽然开口。
“您这张收据上，有没有写明具体的服务条件？”
王德贵仔细看了看。
“只写了定钱二十块，还有约定秋粮下来以后安排。”
“那双方最好先把具体约定和已经交付的款项核对清楚。”
王德贵点头。
随后看向侯金旺。
“侯老板，俺今天不逼您一定把机器马上送来。”
“那您……”
“可您得说清楚，什么时候能提供什么服务，办不到的时候这钱怎么办。”
侯金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叹了口气。
“行。”
“你们先让我把机器后面的情况落实好。”
王德贵摇头。
“光说落实可不行。”
张文礼这时候站了出来。
“侯同志，我是县农机供销经理部筹备组的张文礼。今天只是来了解实际情况，不替你们双方决定交易。”
他看着王德贵。
“不过既然涉及已经交付的定钱，大家可以按照真实收据和约定，把具体事项整理清楚，必要时请当地有关部门协助协调。”
王德贵点头。
“行！”
侯金旺虽然不情愿，最后还是答应与农户代表进一步核对已收款项及履约条件。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可等王德贵几人离开，侯金旺的脸彻底黑了。
“周卫东！”
“嗯？”
“您今天闹这么一出，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把生意抢过去了？”
周卫东笑了。
“侯老板，我们还没决定具体接多少业务。”
“那你们来干什么？”
“调查实际服务条件。”
侯金旺冷笑。
“说得好听！我看您就是想让大家都相信青山县。”
“侯老板。”
周卫东看着他。
“别人信不信我们，得看我们能不能把活干好。”
他指了指院里的机器。
“您现在最该做的，也不是跟我争谁厉害。”
“那是什么？”
“把您已经收过钱、答应过的事情，真正安排明白。”
侯金旺的脸涨得通红。
可还没等他反驳，费守堂突然走过来。
“侯老板，我也有句话。”
“什么？”
“这台机器如果还要继续用于服务，得先把相应的技术和使用条件确认好。”
侯金旺猛地转头。
“连您也要跟他们说一样的话？”
费守堂看着他，沉默片刻。
“我是修机器的，不是替您在纸上写保证的。”
说完，转身回了车间。
侯金旺愣愣站在院里。
半天没动。
周卫东没有再继续刺激他。
他跟张文礼、徐明离开柳溪，直接回了青山县。
当天晚上，县站的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陈志远、赵小满、于建平和秦福生都来了。
吴桂兰也专门从东河赶过来。
周卫东把调查资料往桌上一放。
“现在需求已经比较清楚了。”
张文礼赶紧问：“怎么样？”
“两万三千多斤粮食，不可能只凭一句三天干完就把事情安排好。”
“那咱们怎么办？”
“先组织一次小规模、条件明确的服务验证。”
徐明眼睛一亮。
“真准备开干？”
“对。”
“用什么机器？”
“从已经具备使用条件、能够按要求参加服务的机具中协调，先核对实际能力。”
陈志远点头。
“我这边已经联系了几处使用单位。有两台机具的技术和使用状态比较明确，愿意进一步商量参加服务。”
“还有呢？”
“一台备用机具还需要完成相应检查。”
周卫东点头。
“那就先别把它算进正式作业能力。”
张文礼听得直皱眉。
“卫东，您这计划怎么越做越保守？”
“因为咱们要的是干完活，不是先把人数和机器数量写漂亮。”
吴桂兰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这时，她忽然开口。
“周站长，我想问件事。”
“吴师傅，您说。”
“这次服务，用户自己的粮食怎么区分？”
周卫东眼睛一亮。
“这个问题很重要。”
“如果几家人一起送粮，谁家的多少、清理后分别装哪几袋，都得有办法。”
秦福生也点头。
“还有普通维修检查和现场记录，最好提前安排。”
徐明忽然一拍大腿。
“那咱们这回不就得专门有人负责登记？”
“对。”
周卫东点头。
“负责机器的人不能一边操作，一边什么账都兼顾。”
几个人越商量越认真。
最后初步确定，先选择柳树湾谷场开展一组受控服务验证，重点核对实际处理能力、组织方式、粮食交接和费用。
待结果明确以后，再决定能否扩大服务范围。
张文礼看着工作计划，忽然笑了。
“卫东。”
“嗯？”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您为什么不愿意答应三天干完。”
“怎么？”
“因为您这计划里，连每家人的粮袋子怎么放，都得先想清楚！”
徐明哈哈大笑。
“张主任，您这回总算说到点子上了！”
可就在几个人准备散会时，门外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小满从仓库方向跑了进来。
“卫东哥！”
“怎么了？”
“柳树湾那边来人了。”
“什么事？”
“说是几户农民看见侯金旺那边的机器暂时没法保证服务，准备把粮食先送来咱们这里。”
周卫东皱眉。
“咱们还没正式开始收粮啊。”
“我也这么说。”
赵小满喘了口气。
“可他们已经来了。”
徐明猛地站起来。
“来了多少？”
“六户！”
“粮食呢？”
“都装在板车上！”
张文礼眼睛一下亮了。
“好事啊！”
周卫东却赶紧起身。
“先去看看。”
“怎么？”
“咱们还没把接收和保管条件确认好，不能让人家把粮食往院里一放，就当咱们已经接了。”
几个人匆匆跑出办公室。
院门口，六辆板车排成一溜。
车上摞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婶站在最前面，看见周卫东出来，立刻举起手里的收据。
“周站长！”
“您就是周站长吧？”
“是我。”
“俺们今天不是来找麻烦的。”
大婶咧嘴一笑。
“俺们就是想问一句。”
“什么？”
“侯老板那边办不成的活，您这边能不能真正给俺们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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