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两袋谷子
“机器没看见，钱还没谈，您倒先让我把粮食拉回去？”
何秀兰站在青山县农机服务站门口，脸都气红了。
她今年四十八岁，是柳树湾的农户。丈夫前几年病故，家里两个儿子，一个在外地学木工，另一个还在上学。
这趟进城，她拉了三袋稻谷。
早晨天还没亮就出门，走了十几里土路，好不容易赶到县站，结果周卫东却说暂时不能直接接收。
换谁都得生气。
“周站长，俺不是来求你们白干活的！”
何秀兰把头上的蓝布巾往后一扯。
“该收多少钱，您说个数。俺就是想把谷子清干净，回去好收起来！”
周卫东赶紧解释：“何婶，您误会了。我们还没有确认这里是否适合临时接收和保管这批粮食。真让您把谷子留下，万一保管不妥，反倒耽误事。”
“那俺白跑一趟？”
“不能让您白跑。”
周卫东看了看院门口的六辆板车。
“咱们先把粮食状态、各家的数量和实际要求登记清楚。符合条件的，可以商量参加今天的服务验证；暂时不能处理的，也给您讲清楚原因。”
何秀兰一听，脸色稍微缓和。
“今天就能试？”
“在完成现场条件和机具检查以后，符合要求的任务可以安排。”
徐明从旁边走过来，笑嘻嘻说道：“何婶，您放心。咱们今天谁的粮食也不敢弄丢，不然您一嗓子喊出去，我这维修师傅往后可没脸见人了。”
何秀兰瞪他。
“你叫徐明？”
“对！”
“听孙茂才说，你这人嘴挺碎。”
徐明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孙大爷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院门口的人顿时笑成一片。
玩笑归玩笑，真正开始登记的时候，周卫东很快发现，六户农民带来的粮食，比预想中还复杂。
有两户送来的是状态较好的干燥稻谷，主要想清理其中的轻杂物。
另有几户的粮食状态不同，需要分别判断是否适合当前设备处理。
何秀兰那三袋里面，还有一袋刚收拾出来没多久，摸上去就跟另外两袋不太一样。
“何婶，这袋得单独看看。”
周卫东说道。
“为什么？”
“粮食状态跟另外两袋不同，不能不加区分地按同一条件处理。”
何秀兰一皱眉。
“那机器不是说什么谷子都能清吗？”
徐明刚准备接话，周卫东已经笑着摇头。
“不同机器有各自适用范围，咱们不能把宣传话当成实际能力。”
何秀兰叹了口气。
“那您说怎么办？”
“先把情况确认清楚。今天不适合处理的，我们会如实说明，您也可以另作安排。”
她想了想，终于点头。
“行。”
随后又补了一句：“可我有个条件。”
“什么？”
“别把俺的谷子跟别人家的混了！”
周卫东笑了。
“这正是今天要重点确认的事情。”
上午十点，经过现场检查，第一轮服务验证终于开始。
参加的是已经明确具备相应使用条件的两台手摇清粮机。
其中一台由秦福生负责相关操作和维护，另一台安排了熟悉机具的工作人员。
吴桂兰在旁边负责粮食交接登记。
张文礼则带着两名业务人员，核对各户交来的数量和实际服务项目。
徐明原本准备站到机器旁边大显身手，结果被唐守义喊了回来。
“徐明。”
“哎！”
“今天你负责现场机具状态和服务记录。”
“我不去摇机器？”
“不用你一个人包办。”
“可我手熟啊！”
“手熟就更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别人按分工干活。”
徐明一听，顿时没词了。
只好老老实实拿起工作本。
机器开始工作以后，院里很快响起有节奏的机械声。
干燥稻谷从进料位置进入机具，筛分和风选部分按照正常工作状态运转。
经过处理的粮食，按照登记编号重新装袋。
每一户的粮食单独交接。
处理完成以后，再核对数量和杂物情况。
整个过程没有多么惊天动地。
可站在一旁观看的农民，眼睛却越来越亮。
一个姓陈的老汉看了半天，忍不住问：“这机器不用电？”
“不用。”
秦福生回答。
“靠人力驱动。”
“那不是跟以前自己摇筛子差不多？”
徐明听见，忍不住接话：“大爷，您要是觉得差不多，咱们就比比效率和清理效果。不过得在同样的粮食条件下比，不能瞎吹。”
老汉乐了。
“你这年轻人，倒挺敢说！”
徐明挺起胸膛。
“那当然！”
结果刚说完，唐守义便从后面冒出一句：“你先把记录做好，再吹。”
一院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到了中午，第一轮处理结束。
技术人员根据实际作业条件整理出处理量、人员投入和必要停机时间。
结果表明，当前这两台机器在适用粮食条件下确实能够提供一定效率优势。
但实际连续工作能力，还受到人员轮换、粮食状态和交接安排影响。
“周站长。”
张文礼看着记录，眼睛发亮。
“要是照今天这个情况，咱们后面有希望组织起来。”
“有希望。”
周卫东点头。
“但不能直接把今天短时间的结果，乘上十几个钟头就当成连续作业能力。”
张文礼正要接话，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少了！”
“我的粮食少了！”
众人猛地转头。
只见何秀兰正站在自己那两袋已经处理完的稻谷旁边，脸色发白。
“周站长！”
“怎么了？”
“俺送来的时候，明明是那么多。现在一称，怎么少了？”
徐明一愣。
赶紧跑过去。
“何婶，您先别急。”
“我怎么不急？”
何秀兰眼圈都红了。
“这一袋袋的粮食，是俺跟孩子辛辛苦苦收来的！”
周围几个农民立刻围了过来。
有人问是不是机器把粮食弄丢了。
有人怀疑装袋时把别人的粮食装错了。
还有人小声嘀咕，早就说不能把粮食交给外人。
张文礼额头上的汗一下冒了出来。
这才第一天。
真要闹出粮食丢失的纠纷，后面那八十多户还怎么安排？
徐明急得直挠头。
“卫东，怎么办？”
周卫东没有急着解释。
他先看了看何秀兰那两只粮袋，再看向负责登记的吴桂兰。
“吴师傅，原始交接记录还在吗？”
“在。”
吴桂兰立刻拿出账册。
“何婶这两袋，接收时单独登记过。”
“对应的处理记录呢？”
“也在。”
“分离出的杂物有没有保留？”
“有，按照今天验证要求分别留着。”
周卫东点头。
“那咱们当着大家的面，把过程核对一遍。”
何秀兰红着眼。
“俺不是不讲道理，就是怕吃亏。”
“我明白。”
周卫东认真说道。
“所以更得把事情讲清楚。”
随后，几个人按照原始交接记录和实际处理情况，对各袋粮食及分离出的杂物进行核对。
结果很快出来了。
粮食经过清理以后，正常谷粒和分离出的轻杂物、其他杂质在数量上存在差异，这本来就是清理作业需要考虑的情况。
同时，现场还核对了是否存在误装、漏装和正常谷粒损失等问题。
从本次记录看，没有发现粮食被其他农户错拿的情况。
何秀兰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杂物，又看看自己重新装好的稻谷。
过了半天，终于不好意思地笑了。
“合着是俺把这些杂东西也算在粮食里了。”
徐明松了口气。
“可不是嘛，何婶。”
“那你们早说啊！”
“我们前面不是讲过……”
“讲过俺就一定记得住？”
徐明：“……”
一院子人再次笑了起来。
周卫东却没有跟着糊弄过去。
他知道，何秀兰的疑问并不是无理取闹。
对农民来说，送进去多少粮食，拿回来多少粮食，差了多少、为什么有差别，本来就应该弄清楚。
尤其以后如果按重量收费，交接和计量方式不明确，类似争议肯定还会出现。
“张主任。”
周卫东忽然开口。
“嗯？”
“咱们以后正式开展服务时，最好把交接重量、处理后的实际结果和相关说明写得更清楚。”
张文礼点头。
“应该。”
吴桂兰也接话：“还有，每户的袋子最好对应好标记，别光靠人记。”
秦福生笑着说道：“这回真是来一趟，学了一肚子经验。”
何秀兰听见，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周站长，俺刚才声音大了点，您别介意。”
周卫东笑了。
“何婶，您花钱办事，弄不明白当然可以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那我以后再来清粮，能不能还找你们？”
“如果符合服务条件，当然欢迎。”
何秀兰点点头。
随后从板车上摸出一个布包。
“这是俺自己带的干粮。今天赶路早，没顾上吃。”
徐明忍不住问：“何婶，您这是准备请我们吃饭？”
“请什么请！”
何秀兰瞪他。
“俺自己还饿着呢！”
众人又笑了。
不过这次，徐明也没有继续插科打诨。
他拿起工作本，把今天的交接问题认真记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比起站在机器旁边说几句漂亮话，真正把一户农民的粮食办明白，才更容易赢得信任。
下午，第一轮验证结束。
按照现场记录，当前机具在适用条件下的实际处理能力与他们此前的保守估计接近。
如果能够合理安排操作人员轮换、粮食交接和服务地点，后面继续扩大工作量具备一定基础。
但两万三千斤粮食，显然不是三天就能轻松完成的。
张文礼看着统计表，终于叹了口气。
“卫东，我现在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机器干活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费工夫的，还有前面后面这一大堆事。”
周卫东点头。
“对。”
“那咱们还接不接八十多户？”
“可以提出分批服务安排，让农户根据真实条件决定。”
张文礼眼睛一亮。
“那就干！”
当天傍晚，柳树湾第一天的服务情况很快传开。
原本只有六户送粮。
到了天黑，又有十几户农民主动来问，后面什么时候能安排。
孙茂才也来了。
老头听说何秀兰跟人吵过一架，赶紧把她叫到一旁。
“秀兰，怎么回事？”
何秀兰有些不好意思。
“俺以为粮食少了。”
“后来呢？”
“人家当着面给俺核对清楚了。”
孙茂才点头。
随后转头看向周卫东。
“周站长，看来您这活还真能干。”
周卫东笑了。
“还得继续看实际结果。”
孙茂才却摆摆手。
“俺不听这些。”
“那您听什么？”
“俺就问，明天能不能到柳树湾继续干？”
周卫东点头。
“按照确定的安排，可以继续组织符合条件的服务。”
孙茂才笑了。
“那好！”
他把工作本往桌上一放。
“俺又替你们问来了十二户。”
张文礼猛地抬头。
“十二户？”
“对。”
“都是新来的？”
“有几户以前还不愿意花钱，现在听说何秀兰这边处理得清楚，也想来看看。”
徐明乐得直拍手。
“卫东，这回生意自己找上门了！”
可孙茂才接下来一句，又让他停住。
“不过你们别光顾着高兴。”
“怎么？”
“北洼村那边今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土路不好走。”
周卫东皱眉。
“粮食有没有受影响？”
“有几户人家把粮食临时放在外面，幸亏及时收回去了。”
“那就好。”
“可他们现在着急，想早点清理和收拾。”
周卫东沉默片刻。
“雨后粮食状态需要重新确认，不能因为着急，就直接按普通干燥粮食条件处理。”
孙茂才点头。
“俺也是这么想。”
随后，他忽然叹气。
“可北洼村离这边远，送粮也不方便。”
“周站长。”
老头抬起头。
“你们这机器，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拉到北洼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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