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这份协议我来改
“周卫东,你们青山县如果坚持保留原有技术工作安排,省里还怎么统一组织研究?”
姜振业把修改后的方案往桌上一放,语气明显比前两天缓和了不少。
这是联合技术工作组组织方案的最后一轮协调会。
前面两天,该讨论的问题基本都讨论过了。
青山县的技术贡献,地区厂已经提供了相应说明。
华中厂也认可青山县在基层需求和部分技术研究中承担的实际工作。
至于县站有没有能力继续完成任务,第二批八台手摇清粮机的顺利交付,已经给出了相当有力的回答。
可姜振业心里仍然有些不踏实。
他希望联合工作组能够真正形成统一协调能力,而不是挂个名字,下面几家单位仍旧各干各的。
“姜主任,我不是反对统一协调。”
周卫东把文件翻到最后。
“我希望明确的是,统一协调究竟协调什么。”
姜振业皱眉。
“什么意思?”
“比如省研究所承担的技术试验,华中厂负责的动力清粮机工程研究,地区厂参与的制造协作,这些都可以根据正式任务统一安排。”
“那青山县呢?”
“青山县承担明确的基层适用性、技术反馈和相关制造服务工作。”
“然后?”
“已有的正常技术与服务任务,继续按原来确认的分工开展。需要调整的,由相关单位协商明确。”
姜振业想了想。
“那不是还得各家商量?”
“当然。”
周卫东笑了。
“因为各家承担的工作本来就不同。”
姜振业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前面一直把统一组织和统一管理所有事情混在了一起。
如果每个单位连正常开展工作都得层层请示,那么工作组不但未必提高效率,反而可能变成新的麻烦。
不过他还是不甘心。
“周同志,你说这些有道理,可省里组织联合研究,总得有个能统一推动任务的办法。”
“这个应该有。”
周卫东点头。
“所以我建议,把各单位的研究任务、需要交付的技术资料、评价要求和具体负责人明确下来。”
姜振业眼睛微微一亮。
“继续说。”
“谁承担什么,就按实际工作完成情况评价。需要共同使用的技术资料,明确使用范围和管理办法。涉及原有技术记录和后续改进的,按实际形成和协作情况保留完整记录。”
周卫东停了一下。
“这样省里能够统一安排研究任务,基层单位也知道自己具体应该做什么。”
顾承山坐在旁边,慢慢点头。
沈长庚也笑了。
“我觉得这个思路比较清楚。”
姜振业看向两个人。
忽然有些无奈。
“你们现在倒都觉得周卫东说得对。”
顾承山哈哈大笑。
“姜主任,不是谁说的就一定对,关键是办法能不能把事情办好。”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笑声。
可就在这时,会议工作人员送进来一份新材料。
“姜主任,清河县那边送来的基层使用反馈,已经整理好了。”
姜振业接过去。
原本没太在意。
可看了几页以后,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这是第一批手摇清粮机交付以后,几家基层使用单位整理的实际反馈。
里面没有漂亮的宣传口号。
只有一项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记录。
机器用了多少次。
什么粮食条件下使用。
操作人员觉得哪些地方方便。
又有哪些地方还需要改进。
还有日常维护是否顺手、遇到问题能不能联系到技术人员。
其中一份记录来自清河县北部的基层服务点。
负责记录的老机手姓郭,叫郭长顺。
他在评价末尾写了一段话。
“机器用起来还算方便,具体效果要看粮食情况。说明书写得清楚,有问题知道找谁。希望以后改进进料和清理位置,让老人使用时更方便。”
姜振业看完,忽然笑了。
“这老郭倒挺实在。”
周卫东点头。
“他以前就是个爱问问题的人。”
“怪不得。”
姜振业又往后翻。
另一份记录提到了联户使用。
几户农民共同使用一台机具,能够减少单户购置负担,但也容易因为使用时间、保管和维修责任产生分歧。
青山县此前在石塘公社收集过类似反馈,还协助使用者整理过共同使用的注意事项。
这次清河县的记录中,也主动提到需要明确这些问题。
姜振业看着看着,慢慢放下了材料。
他终于明白,青山县那些基层技术工作为什么不能简单地被当作可有可无的配合任务。
省研究所可以研究复杂技术。
华中厂可以制造动力清粮机。
可机器到了农民手里,究竟好不好用、值不值得买、出了问题怎样维修,有时候最先知道的,恰恰是那些长期跟农民打交道的基层工作人员。
“周卫东。”
姜振业忽然开口。
“嗯?”
“这份用户反馈,你们准备怎么用?”
“整理成后续产品改进和使用服务的依据。”
“就这样?”
“还有。”
周卫东笑了。
“如果后面研究不同驱动方式的小型清粮机,也可以参考这些用户需求,判断什么人真正需要什么机器。”
姜振业点头。
“那你们县站在联合工作组里,确实应该保留相应的工作职责。”
徐明坐在后排,眼睛猛地亮了。
他忍不住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杜兴旺。
“听见没有?”
杜兴旺笑了。
“听见了!”
“姜主任承认了!”
“你小点声!”
可徐明根本压不住嘴角。
他现在高兴得恨不得立刻跑回青山县,告诉陈志远他们这个消息。
不过真正让他高兴的,还在后面。
姜振业忽然把原来的方案收起来。
“这样吧。”
众人抬头。
“我们把需要进一步明确的条款,今天一起讨论清楚。”
周卫东眼睛微微一亮。
“好。”
接下来的讨论,比前面两天顺利了许多。
首先明确联合技术工作组负责组织和协调已经批准的研究任务,各参与单位按照正式分工承担具体工作。
随后明确,技术资料可以根据研究需要提供适当副本,并按有关规定进行归档和管理。原有单位正常工作所需的资料使用,以及已有工作记录的保存,不因参加联合研究而被笼统取消。
再往后,是技术贡献和研究结果。
由实际承担任务的单位和人员,根据工作记录、技术评价与相关协作情况如实说明,不再简单把所有成果归到某一家单位名下。
最后,则是人员交流安排。
周卫东可以按需要参加省级研究任务,但长期借调应由本人、原单位及接收单位按正式程序协商确定。
青山县其他技术人员,也可以根据实际工作安排,争取参加短期学习和技术交流。
这几项写清楚以后,姜振业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
“周卫东。”
“姜主任?”
“现在你满意了?”
周卫东把修改后的意见认真看了一遍。
随后笑了。
“比原来的方案清楚多了。”
姜振业忍不住摇头。
“你这小子,我算是服了。”
徐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姜振业却突然又补充一句:“不过我也得说,你们青山县不能光想着保留自己的工作,还得真正把该承担的任务做好。”
“应该。”
周卫东点头。
“如果以后工作做得不好,您可以按实际情况提出意见。”
姜振业笑了。
“行!”
“这话我记住了。”
顾承山也站起来。
“那就把今天形成的修改意见整理成正式会议记录,后续具体任务书和人员安排,再按程序办理。”
众人点头。
直到这时候,徐明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以为,今天周卫东要么得罪省里的领导,要么就只能接受原来的方案。
谁知道谈到最后,竟然把两件事都保住了。
省级技术协作能够继续推进。
青山县也有了明确参与后续工作的机会。
这比他想象中单纯争一个职位,值钱多了。
会议结束后,姜振业主动走过来,伸出手。
“周同志,前面我说话有些急,你别介意。”
周卫东赶紧握住。
“姜主任,大家都是想把工作做好。”
“这倒是。”
姜振业笑了。
“不过我现在明白,为什么顾总工一直推荐你。”
周卫东一愣。
“为什么?”
“你小子不太会说漂亮话,但知道哪些事情不能糊弄。”
说完,他拍了拍周卫东的肩。
“后面真要把联合研究做好,咱们还得多打交道。”
周卫东笑着点头。
“应该。”
下午,周卫东没有急着返回青山县。
他又去了一趟省研究所,跟顾承山和沈长庚讨论了后续研究方向。
眼下他们已经有两条比较清楚的技术路线。
一条是面向普通农户的小型手摇清粮机,重点继续改善适用性、制造稳定性和服务安排。
另一条是面向基层固定作业点的动力清粮机,需要根据实际使用条件进一步研究动力匹配、传动系统动态响应和经济性。
至于不同动力源之间能否形成合理的系列化技术关系,还需要下一阶段的研究结果支持。
“卫东,省里这次的组织安排,总算往前走了一步。”
沈长庚笑着说道。
“是。”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来参加后面的技术工作?”
“看正式任务安排。”
沈长庚顿时哈哈大笑。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顾承山也笑。
“这小子前面跟姜振业谈了三天,回来还是这句话。”
周卫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那总不能今天刚把职责谈清楚,明天又什么事情都靠口头说吧?”
“行!”
顾承山点头。
“后面的技术任务,我们按正式程序继续安排。”
傍晚,周卫东终于坐上返回青山县的汽车。
徐明坐在旁边,抱着那份会议记录,笑得像个孩子。
“卫东,我现在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
“咱们这回真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省里有人找咱们,咱们得想办法证明自己能干活。”
徐明看了一眼窗外。
“现在省里已经知道咱们能干活,还愿意认真跟咱们谈怎么合作。”
周卫东点头。
“这倒是。”
徐明忽然问:“那您以后还去省城吗?”
“有合适的技术任务当然可以去。”
“长期借调呢?”
“等正式条件明确以后再决定。”
徐明笑了。
“我现在倒不担心您去了。”
“为什么?”
“因为陈志远他们已经能把八台机器交出去,以后肯定还能做更多。”
周卫东看着他。
忽然笑了。
“徐明。”
“哎?”
“你这回倒真长进了。”
徐明一听,得意得差点把胸口挺到车顶。
“那当然!”
“不过还有一件事。”
“什么?”
“回去以后,唐师傅前面让你整理的维修服务记录,别忘了。”
徐明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卫东,您能不能别这么扫兴?”
车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回到青山县时,已经快晚上九点。
县站里只剩几个人还在值班。
陈志远听说他们回来,专门从车间走出来。
“卫东,谈得怎么样?”
“基本形成了新的协调意见,后面还要按程序落实。”
“那县站呢?”
“可以继续按正式分工承担相关工作。”
陈志远眼睛一亮。
“真的?”
“当然。”
“那太好了!”
赵小满听见,也从办公室跑出来。
“卫东哥,省里没有把咱们的技术工作全部收走?”
“没有。”
周卫东笑了。
“不过以后该提供的技术资料和该承担的任务,咱们也得认真做好。”
几个人同时点头。
徐明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把会议经过讲了一遍。
从姜振业最开始的态度,到周卫东把原始记录摆满桌子,再到最后形成修改意见。
这小子越讲越兴奋,连自己在后面差点憋不住笑的事都说了。
陈志远听得直乐。
“徐明,你这张嘴,要是不搞维修,去说书倒也能混口饭吃。”
“那当然!”
“不过有个问题。”
“什么?”
“你讲了半天,咱们后面具体承担哪些工作,倒没说几句。”
徐明一愣。
随后赶紧看向周卫东。
“卫东,您来!”
众人哈哈大笑。
周卫东把有关材料放到桌上。
他没有急着宣布什么成绩,只把目前明确的工作安排和后续需要办理的事项介绍了一遍。
该继续做的制造任务,继续做。
需要整理的基层使用记录,认真整理。
有条件参加省级技术研究的人员,可以按照正式安排参加。
至于具体的技术研究任务和经费条件,还要等后续文件明确。
大家听完,反倒更加高兴。
因为终于知道,未来有哪些事情值得继续努力。
快十点的时候,众人才陆续离开。
周卫东刚准备回家,办公室电话却突然响了。
于建平接起来。
听了几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什么?”
“您再说一遍?”
周卫东停住脚步。
“建平,怎么了?”
于建平握着听筒,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清河县打来的。”
“韩厂长?”
“不是。”
“那是谁?”
“第一批接收清粮机的一个基层服务点。”
周卫东的眉头皱了起来。
“机器出了问题?”
于建平点头。
“对方说,有一台清粮机在正常使用过程中,发现筛箱附近出现了裂纹。”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徐明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陈志远猛地抬头。
“哪台?”
于建平翻开记录,声音有些发紧。
“第一批交付的五台之一。”
“编号呢?”
于建平沉默片刻。
随后说道:
“青山试制,第一号。”
周卫东握着工作本的手,慢慢停住。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才刚刚通过省级协调会,为青山县争取到了继续开展技术工作的机会。
可现在,真正使用中的机器,竟然报告了结构异常。
省里愿不愿意认可县站,已经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一台交到农民手里的机器,究竟为什么会出现裂纹?
是制造问题?
是装配问题?
是实际使用条件超出了原来的评价范围?
还是他们在试制阶段,遗漏了某个需要长期观察的因素?
现在都不能确定。
“建平。”
周卫东忽然开口。
“哎!”
“先请对方暂停使用那台机器,保存现场情况。由相关单位按程序确认安全和检查安排。”
“好!”
“明天联系韩厂长和有关技术人员,一起核对具体情况。”
陈志远立刻说道:“卫东,我跟你去。”
赵小满也站起来。
“我把第一批的制造和检验记录整理出来!”
徐明赶紧接话:“那我去联系基层服务点!”
几个人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周卫东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所有工作都揽到自己身上。
也没有因为机器出现问题,就急着找哪个加工厂算账。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事实查清楚。
而这件事,正好需要县站这支已经逐渐成熟的技术队伍,一起承担。
“行。”
他把工作本重新打开。
“大家按分工准备。”
唐守义刚好从门口走进来。
老头听见情况以后,脸色也认真起来。
“卫东。”
“唐师傅?”
“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什么吗?”
周卫东抬头。
“什么?”
“机器出问题,不怕。”
唐守义把茶缸放到桌上。
“怕的是明明出了问题,还只想着证明自己没有错。”
周卫东点头。
“我记得。”
随后,他看了一眼省级技术协作会议形成的修改意见,又看了看清河县打来的问题记录。
忽然觉得,自己真正要守住的东西,从来不是几张图纸,也不是一个省城的职位。
而是让技术人员敢于认真面对问题。
让工厂愿意对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负责。
让农民买回去的机器,出了问题有人管,后面还能改得更好。
他拿起笔,在工作本上写下新的日期。
旁边只有几个字。
“第一号机具异常调查。”
写完以后,周卫东抬起头。
“走。”
徐明一愣。
“去哪儿?”
“先把明天的工作安排好。”
“然后呢?”
周卫东看向车间里那群已经开始忙碌的伙伴。
慢慢笑了。
“省城那边,咱们把该谈的谈清楚了。”
“现在,该把自己做出来的机器,也查个明明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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