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人不是货
“陈志远,一个月能多拿十来块钱,还有机会进省总厂技术科,你真不考虑?”
省农机总厂技术科的宋文远把一张岗位介绍放到桌上,语气里满是惋惜。
陈志远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缸,没有马上回答。
他今天专门从青山县赶到省城。
上午刚进总厂,便有人带着他参观了技术科、试制车间和部分检验场地。
说实话,陈志远很心动。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那几间旧厂房,跟这里根本没法比。
省总厂不仅有专门的机加工设备,还有较完整的试制和检验条件。遇到复杂一些的技术问题,不必像县站那样到处求人借设备。
更让他羡慕的是,技术科有十几名工程技术人员。
平时大家坐在一块讨论问题,不像青山县,遇见稍微复杂点的东西,往往还得请唐守义和地区厂的师傅帮忙。
“宋科长,条件确实不错。”
陈志远终于开口。
宋文远笑了。
“那不就得了?”
“不过我想问问,如果以后来省总厂,具体承担什么工作?”
“技术设计、试制和制造协调。”
“有没有明确的岗位安排?”
“正在研究。”
“现有的人事和工资手续怎么处理?”
“需要按规定办理。”
“那我原来负责的青山县技术任务呢?”
宋文远愣了一下。
“你都准备来省总厂了,还考虑那些干什么?”
陈志远慢慢把茶缸放下。
“因为那边还有十一台清粮机没有全部完成交付。”
宋文远一愣。
“十一台?”
“原来二十四台的采购任务,第一批五台已经交付。这次第二批八台也已经完成交付准备,正在按约定办理。”
陈志远说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如果八台顺利交付,后面还剩十一台。”
宋文远听完,忽然有些好笑。
“陈同志,你是不是太操心了?不过十几台小型清粮机,后面别人接手不就行了?”
陈志远没有接话。
他想起前些日子,自己跟赵小满检查那批准备交付的零件。
那时候周卫东在外地,徐明也跟着出去。
县站里能真正负责装配技术协调的人不多。
偏偏柳溪厂送来的几件零件还有交接记录需要核对。
如果换成以前,他或许会等周卫东回来再决定。
可现在不一样。
他已经能把技术文件和实际装配要求弄明白,也知道哪些问题应该由自己处理,哪些需要联系其他单位。
那天忙到很晚,赵小满端着一碗面条走进来,说了一句:
“陈哥,咱们现在总算能自己把事情办好了。”
陈志远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如今坐在省总厂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却突然想起那句话。
他们在青山县待了这么久,难道只是为了等哪天有人把自己全部招走?
当然不是。
可如果真有更好的发展机会,也不应该故意回避。
想到这里,陈志远抬起头。
“宋科长,我不是不想来。”
“那为什么犹豫?”
“我想把现有工作安排妥当,也想弄清楚自己来了以后究竟能干什么。”
宋文远看了他一眼。
忽然笑了。
“你跟周卫东一个脾气。”
“哪里像?”
“什么事情都想先问个清楚。”
陈志远也笑。
“跟他干了这么久,总得学点东西。”
两个人正说着,姜振业从门口走了进来。
“怎么样,谈得如何?”
宋文远赶紧站起来。
“姜主任,陈同志对岗位有兴趣,不过还在考虑。”
姜振业点头。
随后笑着看向陈志远。
“小陈,省里现在正准备加强小型农机技术研究,像你这样有基层试制经验的年轻人,我们很欢迎。”
“谢谢姜主任。”
“你要是真能来,对个人发展有好处。”
陈志远点头。
“我知道。”
姜振业坐下来。
“不过我听说,周卫东前面也没完全答应借调?”
“他还在跟有关单位商量。”
“那你们县站以后怎么办?”
陈志远想了想。
“按目前明确的职责继续干。”
姜振业一愣。
“周卫东要是走了呢?”
“我们还有其他技术人员。”
“唐守义年纪不小了吧?”
“是。”
“徐明主要搞维修?”
“也参加技术工作。”
“赵小满经验还不够丰富?”
“比以前强多了。”
姜振业听完,忍不住皱眉。
“你们青山县就这么几个人,怎么承担越来越多的任务?”
陈志远笑了。
“姜主任,我们当然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做。”
“那你……”
“可自己已经具备条件的工作,还是能够继续承担的。做不了的,就找有条件的单位合作。”
姜振业沉默片刻。
突然问:“你是不是觉得,留在青山县比来省总厂还好?”
陈志远想了很久。
“不是简单的谁比谁好。”
“什么意思?”
“省总厂条件确实好,能学的东西更多。”
他停了一下。
“不过青山县那边也有值得继续干的事情。”
姜振业忽然笑了。
“你们这帮年轻人,还真是被周卫东带出来了。”
陈志远也笑。
“他教我们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把没弄明白的事情先答应下来。”
宋文远站旁边,忍不住哈哈大笑。
姜振业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原本想通过吸收陈志远,进一步了解青山县的技术工作,也为省总厂培养一名有基层经验的技术人员。
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妥。
可如今一看,陈志远根本不是那种见到省城单位便什么条件都答应的人。
“行。”
姜振业终于点头。
“你慢慢考虑。”
不过他接下来又问了一句:“对了,青山县前面手摇清粮机的完整制造资料,你这里有没有?”
陈志远愣了一下。
“有一部分工作需要使用的技术资料。”
“那方便带来看看吗?”
“可以按正式技术交流安排提供相应副本。”
姜振业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怎么什么事情都要走程序?”
陈志远有些不好意思。
“姜主任,前面我们就因为图纸版本没管好,吃过一次亏。”
他认真解释。
“现在每份正式使用的技术文件,都得弄清楚是什么版本、用于什么工作。要是我把县站手头的原始资料随便带出来,回去赵小满第一个就得找我吵架。”
宋文远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么严格?”
“没办法,吃过亏。”
姜振业看着陈志远。
过了好一会儿,竟然也笑了。
“行!”
“看来你们青山县确实有点自己的办法。”
下午,陈志远被安排参加了一次小范围技术交流。
省总厂拿来的是一套普通小型农机配套结构。
其中有几处装配位置容易出现偏差,想听听他实际工作中的看法。
陈志远没有故作高深。
他先问清楚原来的制造要求和存在的问题,又结合自己在青山县参与装配和检查的经验,提出了几条建议。
有些地方可以从工装和定位要求上研究改进。
有些地方则需要先明确检查方法,避免零件单独看符合要求,组合以后却出现偏差。
宋文远越听越认真。
讨论结束以后,他忽然问:“陈同志,这些办法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陈志远摇头。
“不完全是。”
“怎么说?”
“有些是唐师傅以前教的,有些是我们跟柳溪厂和地区厂合作时总结的。”
“那你自己的工作呢?”
“我参与了装配问题分析和部分改进,也负责过实际技术协调。”
宋文远点头。
“你倒不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
陈志远笑了。
“真正懂行的人一问就知道,装也装不住。”
这话把宋文远逗乐了。
不过他心里也有了判断。
陈志远或许不是那种一开口就能讲出一大堆高深理论的技术人员。
但他知道实际制造里会遇到什么问题,也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没有做过什么。
对需要长期开展工程试制的单位来说,这种人同样有价值。
傍晚,陈志远准备返回青山县。
宋文远特意送他到门口。
“小陈,岗位的事情你再想想。”
“好。”
“如果愿意来,我们可以继续按规定商量。”
“谢谢宋科长。”
“不过我还有个建议。”
“您说。”
“你们青山县如果暂时不方便安排人员长期调动,也可以考虑通过正式技术协作,选派人员来省总厂参加短期学习和工作交流。”
陈志远眼睛一亮。
“这个倒挺好!”
宋文远笑了。
“但具体能不能安排,还得经过有关单位同意。”
“我明白。”
陈志远点头。
他突然觉得,今天这一趟没有白来。
来省城工作是一条路。
留在青山县,争取更多技术交流和学习机会,也是一条路。
自己究竟选哪条,不必让别人替自己决定。
回到青山县时,天已经黑了。
县站车间里还有灯光。
赵小满正在整理下一批机具资料,于建平抱着账本在旁边核对材料。
看见陈志远回来,两个人立刻围上去。
“陈哥!”
“怎么样?”
“省总厂给您什么条件?”
陈志远笑了。
“条件挺好。”
赵小满一愣。
“那您准备走?”
“还没决定。”
“啊?”
陈志远把工作包放下。
“人家正式岗位和后续人事安排还需要进一步明确,我总不能听见待遇好,就把现在的事情全扔了。”
于建平听完,忍不住笑。
“这倒像您。”
赵小满却有些担心。
“陈哥,您要是真去了省总厂,以后我们遇到装配问题找谁?”
陈志远看着他。
忽然笑了。
“小满,你现在连零件版本问题都能自己查清楚了,还准备什么事情都找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您经验多啊!”
陈志远拍了拍他的肩。
“经验就是一点点干出来的。”
赵小满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您今天在省总厂,学到什么新东西没有?”
“学到不少。”
“能不能讲讲?”
“当然可以。”
陈志远把自己的笔记摊开。
几个年轻人立刻围过去。
没有什么正式讲台。
也没有人专门安排课程。
三个人围着一张旧工作桌,边看边讨论,竟然一直聊到快九点。
而第二天上午,清河县终于传来消息。
经过有关单位核对,第二批八台手摇清粮机已按调整后的交付安排完成接收。
至此,原定二十四台任务,累计完成十三台交付。
剩下十一台,还在继续组织制造。
徐明从省城打电话回来时,听见这个消息,激动得差点把听筒摔了。
“陈志远!”
“怎么?”
“您真把八台机器交出去了?”
“交了。”
“没等周卫东?”
“等他干什么?这本来就是我们按职责应该做的工作。”
徐明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
随后哈哈大笑。
“行!”
“这回我服了!”
陈志远也笑。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得等省里的协调会结束。”
“那你告诉卫东,县站这边没问题。”
“知道!”
放下电话,徐明兴冲冲地跑去找周卫东。
可周卫东听完,却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激动。
只笑着说了一句:“他们本来就能做好。”
徐明一愣。
“您早知道?”
“当然。”
“那您前面为什么还担心县站没人?”
“我担心的是后面的任务怎么持续安排,不是觉得大家什么都做不了。”
徐明想了想。
终于明白。
周卫东不是非得让每个人都留在县站不可。
而是希望县站有稳定开展工作的条件。
有人愿意留下,能够继续成长。
有人想去更大的单位,也能有正常的发展机会。
不能靠把人拴住,维持一个单位的技术能力。
更不能靠挖走几个人,便把其他人辛苦做出来的工作说成不存在。
就在这时,顾承山带着一份新的会议材料走进来。
“卫东,明天进行最后一轮组织方案协调。”
“好。”
“这回省里把你前面提出的意见整理进去了。”
周卫东眼睛一亮。
“具体怎么样?”
顾承山把文件递过去。
“你自己看看。”
周卫东低头。
新的方案确实比原来清楚了许多。
基层单位的职责有了更明确的说明。
技术资料也不再笼统写成全部移交。
人员借调安排则增加了征求本人和所在单位意见的要求。
可翻到最后一页,他忽然停住。
其中一条仍然写着:
“联合技术工作组对相关成果的后续推广具有统一协调权。”
周卫东的眉头慢慢皱起。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
但如果不说明协调范围,很容易让已经形成的制造、供应和服务协作关系再次出现争议。
“顾工。”
“怎么?”
“这一条还得谈。”
顾承山看了看。
随后点头。
“我也觉得可以再明确些。”
徐明却有些着急。
“卫东,前面都改这么多了,您还准备继续争?”
周卫东笑了。
“不是争。”
“那是什么?”
“把以后可能吵架的地方,今天先说清楚。”
顾承山听完,哈哈大笑。
“你小子!”
“这话倒说得实在。”
可周卫东还不知道。
明天那场会议,真正让姜振业改变主意的,不是他带来的技术图纸。
而是青山县已经完成的十三台交付机具,以及一份来自基层用户的真实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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