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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五十块的家底


“这台清粮机的技术,是你们青山县最早做出来的?”

姜振业指着第一份资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周卫东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包里取出一张已经泛黄的草图,轻轻铺在会议桌上。

那张纸的边缘磨损得厉害,右下角还沾着一小块早已干透的机油。

“这不是最终图纸。”

“那是什么?”

“最早的试制记录之一。”

周卫东笑了笑。

“上面记着当时考虑过的几种筛分结构,以及第一次试制发现的问题。”

姜振业低头看了几眼。

纸上的字确实写得很旧。

旁边还有不少手工修改痕迹。

但光凭一张旧纸,当然不能证明全部技术成果归属。

“周同志,这种草图哪里都能画。”

“是。”

周卫东点头。

姜振业一愣。

“那你拿出来干什么?”

“让大家先看看技术工作是从哪里开始的。”

周卫东又拿出第二本记录。

“这是后续试制。”

再取出第三本。

“这是实际用户提出问题以后,进行的结构修改。”

最后,他把清河县几家单位的交付记录和基层使用反馈摆到旁边。

“这里是已经完成的部分实际应用工作。”

几摞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开,整整占了半张会议桌。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就连原本有些不耐烦的姜振业,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周卫东并没有把所有记录都当成已经取得成果的证明。

哪些是最初设想。

哪些经过试制。

哪些在后续技术评价中被修改。

哪些尚未完成验证。

他都分得清清楚楚。

“手摇清粮机最初主要由青山县组织试制,地区机械厂后来参与了部分技术复核与制造协作,柳溪厂、红旗厂承担过相关加工任务,省总厂和省研究所也参加过后续技术讨论。”

周卫东看向姜振业。

“所以我们从来没说,这件事只有青山县一家做。”

姜振业没说话。

周卫东继续说道:“但也不能因为后来参加协作的单位更多,就把最前面的工作全部归到省总厂名下。”

曹建业坐在旁边,忍不住点头。

“这个情况我可以说明。地区厂参与的技术工作都有相应记录,青山县最早开展试制的事情,我们也知道。”

沈长庚也开口。

“华中厂这次动力清粮机研究,青山县主要参与的是基层适用性分析和部分技术问题讨论。我们不会因为他们参加了工作,就把动力清粮机全部算成青山县设计的。”

他说着看向姜振业。

“同样,青山县原来完成的工作,也不应该因为参加省级协作就变成别人做的。”

这句话说得格外明白。

姜振业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原本准备拿成果目录压一压周卫东。

谁知道这年轻人竟然把几年的技术工作整理得这么完整。

更麻烦的是,地区厂和华中厂都有正式代表在场,能够核对相关情况。

他想轻描淡写说一句“基层只是配合”,已经不容易了。

“周同志,你们这些记录确实比较充分。”

姜振业终于开口。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您说。”

“你们青山县这么小一个单位,后面能不能长期承担技术研究?”

徐明一听,差点又站起来。

好家伙。

前面说技术不是县站做的。

现在有记录了,又开始说县站条件不够。

周卫东倒没有急。

“姜主任,县站条件确实有限。”

“那你也承认?”

“当然。”

周卫东点头。

“我们没有华中厂那么完整的制造平台,也没有省研究所那么好的测试条件。”

姜振业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可周卫东又接着说道:“所以我们才希望通过协作,解决单靠县站做不了的事情。”

“既然这样,统一集中不是更好?”

“集中资源可以,但不等于所有工作都必须集中到同一个地方。”

周卫东指向清河县的用户反馈。

“比如这项工作,用户为什么觉得手摇位置不方便,机器什么情况下需要维修,几户共同使用时遇到哪些问题,主要是基层人员直接跑出来的。”

他又指向动力清粮机研究资料。

“省研究所能够做系统测试,华中厂能够研究复杂传动结构。可是机器最后交给农民使用,还得有人长期了解实际情况。”

顾承山听完,慢慢点头。

这正是他一直想解决的问题。

省里的技术人员不是不愿意下基层。

可他们手里的任务很多,不可能每个公社、每个村都跑上一遍。

基层单位如果有稳定的技术能力,能够把实际问题整理清楚,再反馈给设计和制造单位,整个协作体系才可能长期运转。

姜振业沉默片刻。

忽然问:“那你打算让省里给青山县安排多少资源?”

周卫东笑了。

“得看我们承担什么任务。”

“你还准备提条件?”

“工作任务明确,所需条件才能合理安排。”

姜振业一时没接上话。

罗庆发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姜主任,这小子就是这样。当初我们服务部找他谈合作,他也非得把每一项费用和责任写清楚。”

姜振业转头。

“后来呢?”

罗庆发尴尬地咳嗽一声。

“后来发现,他说得有道理。”

会议室里顿时笑了。

徐明更是笑得直拍腿。

罗庆发瞪他一眼。

“徐明,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想起您当初拿旧图纸安排二十台加工任务那回事!”

罗庆发脸一下红了。

“你小子还提!”

这回连曹建业都忍不住笑起来。

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可就在众人以为讨论可以继续推进时,姜振业忽然把成果目录合上。

“周同志,我看这样吧。”

“您说。”

“省里先把相关技术资料统一收上来,后面再按实际工作记录核定各单位贡献。”

周卫东的笑慢慢收住。

“先交资料,后核定?”

“对。”

“那在核定以前,资料由谁管理?”

“省级工作组。”

“原有单位能不能继续使用?”

“按工作组安排。”

“如果核定出现争议怎么办?”

姜振业脸色一沉。

“周卫东,你是不是对省里的组织安排不信任?”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这句话可不轻。

徐明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虽然不懂省里那些复杂的人事关系,却也知道,姜振业已经开始把具体工作问题往态度上扯了。

周卫东沉默片刻。

随后把手里的笔放下。

“姜主任,我相信省里组织技术协作,是为了把农机研究做好。”

“那你……”

“但具体方案如果有问题,应该允许参与单位提出意见。”

姜振业脸色变了变。

周卫东继续说道:“我们愿意提供研究所需的技术资料,也愿意参加联合工作。但原有资料的管理、各单位贡献的确认、现有产品的后续服务安排,最好先形成明确的书面意见。”

“你这是不肯交?”

“不是。”

周卫东指着桌上的材料。

“今天需要核对的,我们已经带来了。需要提供副本的,也可以按正式程序提供。”

他看向姜振业。

“但不能在相关事项还没谈清楚的时候,就让县站把所有技术资料原件都交出去。”

姜振业张了张嘴。

最终没再说话。

因为周卫东从头到尾都没有否定省级协作。

他只是坚持把事情讲清楚。

这让姜振业想发火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会议暂时休息。

徐明刚走出门,便长长吐了口气。

“卫东,您今天胆子可真大!”

“怎么?”

“姜主任都问您是不是不信任组织安排了,您还敢继续讲!”

周卫东笑了。

“我说的是具体工作问题,有什么不敢讲?”

徐明挠头。

“我就是怕他不高兴,后面连借调的机会都没了。”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徐明,你觉得我今天来,是为了给自己找个省城职位?”

徐明一愣。

随后慢慢摇头。

“不是。”

“那就对了。”

周卫东把工作本放进包里。

“如果一个机会的前提,是把过去几年做过的工作都说不清楚,那它到底算不算好机会,还得重新考虑。”

徐明沉默了。

他想起1978年那场分家。

当时周卫东明明穷得只有五十块钱,却不肯为了保住家里的关系,替周卫民认下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如今几年过去,周卫东已经能跟省里的技术人员坐在一张桌上,想法却没怎么变。

该认的认。

不该认的,谁说都没用。

午饭时,顾承山特意把周卫东叫到食堂一角。

“卫东,今天这事你处理得还算稳妥。”

“顾工,我是不是让您为难了?”

顾承山笑了。

“为难什么?技术协作本来就需要把各方责任讲清楚。”

他停了一下。

“不过姜振业也不是完全没有自己的考虑。省里希望减少重复建设,把有限资源用在更需要的地方,这个方向并没有错。”

周卫东点头。

“我明白。”

“只是具体怎么做,需要进一步商量。”

“是。”

顾承山看了他一眼。

“你真不想来省城?”

“想。”

“那为什么不先答应?”

周卫东沉默片刻。

“因为县站现在还需要有人把后面的工作衔接好。”

顾承山点头。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周卫东愣了一下。

“卫东,我听说你们青山县目前还有十九台清粮机没有完成全部交付?”

“对。”

“如果你长期借调,后面谁负责?”

“陈志远、徐明和赵小满已经能承担部分工作,但还需要把具体安排落实。”

顾承山笑了。

“那就让他们拿实际工作结果说话。”

周卫东抬头。

“您的意思?”

“下午讨论的时候,姜振业可能还会提出,青山县过于依赖你个人,不适合单独承担长期技术任务。”

“那怎么办?”

“你别只跟他讲自己多能干。”

顾承山拍了拍他的肩。

“让他看看,青山县现在除了你,还有没有能把事情做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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