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想摘桃子?
“周卫东,你们县站那几张图纸,能值多少钱?省里肯给你一个借调名额,已经是照顾你了!”
说话的是省农机协作办公室副主任姜振业。
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说话有个习惯,总喜欢用钢笔敲桌子,仿佛声音大一点,道理就能多三分。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
省农机总厂、华中农机设备研究厂、地区机械厂,还有几家基层单位的代表都到了。
周卫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基层多动力源小型农机联合技术工作组组织方案》。
他已经看了三遍。
前面几页写得都挺漂亮。
加强技术协作,整合加工力量,发挥省级技术平台优势,提高基层农机产品质量。
可到了最后两页,味道就变了。
按照这份方案,参与联合研究的基层单位应当将现有相关试制图纸、技术记录、用户反馈和制造协作资料统一移交省级工作组管理。
后续技术成果由工作组统一组织鉴定和推广。
基层参与单位根据实际工作情况,安排相应技术协助任务。
至于原来是谁提出方案、谁完成试制、谁跑遍乡下收集使用意见,文件里几乎没怎么提。
最有意思的是,方案还建议将周卫东长期借调省城,担任联合工作组的基层技术协调员。
看着像是升了一级。
可真按这份方案执行,青山县前面几年积累的技术工作,往后能不能继续独立开展,都得听省级工作组安排。
周卫东放下文件,忽然笑了。
“姜主任,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姜振业抬头。
“你说。”
“这份方案里写着,基层相关技术资料统一移交管理。这里的移交,是指提交研究副本,还是原有资料的管理权限也全部调整?”
姜振业一愣。
“有区别吗?”
“当然有。”
周卫东把文件翻到第五页。
“如果只是提交研究副本,县站可以继续保留原始记录和正常工作需要的技术文件。可如果连原有资料的管理权限也一并调整,后面我们承担现有产品的维修和技术服务,就可能受到影响。”
姜振业不耐烦地摆摆手。
“资料放在省里统一管理,不是更方便?”
“对省里集中研究可能方便。”
“那不就得了?”
“可基层用户维修机器,需要查图纸的时候怎么办?”
姜振业一皱眉。
“可以向工作组申请。”
“谁来批准?”
“当然由工作组安排。”
“多久能批?”
“这个……”
“如果清河县一台清粮机出了故障,农户等着用,县站还得先给省城写信申请查阅图纸,您觉得合适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明坐在后排,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
他今天特意跟周卫东来省城,就是想看看那些省级单位怎么谈事情。
没想到会议才开半小时,卫东便把姜主任问住了。
姜振业脸色有些难看。
“周卫东,你不要把情况想得那么复杂。省里这是为了把技术工作组织得更好。”
“我赞成加强组织。”
周卫东点头。
“但不能为了方便省里管理,让已经形成的基层服务工作变得不方便。”
姜振业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随后把语气放缓。
“周同志,我知道你们青山县前期做过一些工作。不过你也应该理解,省级技术项目需要统一部署,不能各干各的。”
“这个我理解。”
“那你还有什么意见?”
“我希望把原有成果、现有任务和后续职责分别写清楚。”
姜振业的脸又沉了。
“年轻人,做工作不能什么都分得那么细。”
周卫东笑了。
“姜主任,制造任务如果分不清,出了问题找不到负责人。技术资料如果分不清,后面修改了什么也查不到。合作关系如果分不清,以后谁承担维修服务都可能说不清楚。”
他停顿一下。
“这些事情,难道不应该分清楚?”
姜振业终于没接上话。
坐在旁边的罗庆发忽然开口了。
“周站长,我说句公道话。”
徐明一听这声音,顿时来了精神。
好家伙。
老熟人又要登场了。
罗庆发今天穿着一套新中山装,领口平平整整,胸前还别着一支钢笔。
他前阵子因为拿旧图纸组织加工任务,在青山县和柳溪县吃过亏。后来重新参加清粮机制造和供应协作,倒也认真干过一些事情。
可今天一看省里准备统一组织技术工作,心思又活络起来。
“基层单位做过工作,当然应该认可。但要把产品真正推广出去,还得靠省里统一协调制造和供应。”
周卫东点头。
“罗主任说得对。”
罗庆发眼睛一亮。
可下一秒,周卫东又问:“那省总厂惠农服务部前面参与供应的清粮机,具体制造和技术服务责任,是不是也应该按实际工作记录明确?”
罗庆发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这个……”
“您前面不是也说过,做经营不能让谁白干活?”
罗庆发一愣。
随后苦笑。
“你小子倒记得清楚。”
“当然记得。”
周卫东笑了。
“因为这话我一直赞成。”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笑了。
姜振业却没跟着笑。
他今天原本已经安排好,只要各单位原则同意组织方案,后面便可以逐步完成资料集中和人员借调。
省里需要一个统一的技术平台,能够协调制造、研究和供应。
这是正经工作。
可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华中厂的动力清粮机还没有完成全部验证,地区厂任务又多,青山县却已经有了实际试制供应经验。
把这些技术资料和工作基础集中起来,便能更快形成完整的项目材料。
至于谁在前面做过多少工作,他觉得后面再说也不迟。
偏偏这个周卫东,年纪不大,却一上来就问资料管理、职责分工和技术贡献。
这不是故意为难自己吗?
“周同志。”
姜振业放下钢笔。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岁就能参加省级技术协作,已经很难得了。”
“谢谢姜主任。”
“那你更应该珍惜机会。”
姜振业看着他。
“省里还考虑给你安排一年的长期借调,相关学习和工作条件都可以协调。这对你个人发展有好处。”
周卫东听完,沉默片刻。
随后认真点头。
“我知道。”
姜振业脸色缓和了些。
“那你就应该从大局考虑。”
周卫东忽然笑了。
“姜主任,我一直在考虑大局。”
“怎么说?”
“如果县站只想自己做生意,就不会跟地区厂、华中厂和省研究所合作。”
他把工作本打开。
“可现在的问题不是合作不合作,而是合作以后,基层原来承担的试制、服务和后续改进工作,怎样才能继续做好。”
顾承山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听到这里,他终于放下茶缸。
“姜主任,我觉得周卫东提出的问题值得讨论。”
姜振业一愣。
“顾总工,您的意思?”
“资料统一归档,可以研究具体办法。但归档不等于原有工作记录可以不注明形成单位和责任人员,更不能影响正常服务所需的技术文件使用。”
沈长庚也点头。
“华中厂愿意参与联合研究,但各单位的技术贡献和后续职责,最好在任务书里明确。”
姜振业的脸越来越难看。
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县站的年轻人提出意见。
没想到顾承山和沈长庚竟然都站出来说话。
他沉默片刻,忽然拿出另一份材料。
“既然大家这么重视基层单位的贡献,那我们就看看青山县到底完成过哪些具体工作。”
徐明一听,眼睛亮了。
这可是送上门的机会。
姜振业却没有看他。
而是把材料往桌上一拍。
“这里是工作组整理的现有技术成果目录。”
周卫东接过来。
只看了几行,眉头便慢慢皱起来。
目录里列着手摇清粮机、小型动力配套、基层使用评价等项目。
可在“主要技术形成单位”一栏,竟然写着:
“省农机总厂及相关协作单位。”
青山县只被放到了“基层试验配合单位”一栏。
甚至连已经完成试制试销、首批交付过五台的手摇清粮机,也没有单独列出青山县承担的研制工作。
徐明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顿时黑了。
“姜主任!”
“怎么?”
“我们那台清粮机,是县站自己从最初的样机一点点改出来的,怎么到您这里就变成省总厂主要完成的了?”
姜振业皱眉。
“目录是根据有关单位报送材料整理的。”
“谁报的?”
“这个……”
“那我们县站前面送来的技术记录呢?”
姜振业没有回答。
徐明还想继续说,被周卫东拦住。
周卫东看着成果目录,忽然笑了。
“姜主任,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您觉得我们那些图纸不值钱了。”
姜振业一愣。
“什么意思?”
“因为在这份目录里,青山县根本就没做过多少技术工作。”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
周卫东把材料放到桌上。
“不过没关系。”
“您既然想看具体工作,我们正好带了原始记录。”
他说着,慢慢打开脚边的帆布包。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东西。
只有整整三本工作笔记、一摞装订好的试制资料,还有一份清河县已经完成首批交付的正式记录。
“姜主任。”
周卫东抬起头。
“咱们今天就把青山县究竟干过什么,一项一项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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