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劝谏太子标!士绅的本性!
新规试行的第一道差事,便是核验百官家产。
御史台、户部、六科三处人马,连着忙了三日,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的田产、宅院、铺面,连同家中人口,一一造册登记,三头对证。
新规刚立,百官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谁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配合得格外痛快,问什么答什么,生怕慢了半步,惹来疑心。
这一日,韩宜可抱着一摞卷宗,找到了沈铮。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把其中一册摊在案上。
“沈小子,你看看这个。”
沈铮凑过去。
名册上写着一个名字。
陈守拙,翰林院侍讲。
“这人怎么了?”
“怪就怪在这儿。”韩宜可指着册页,“按他自报的家产,名下无田无铺,只有城南一处旧宅,家徒四壁,寒酸得很。”
“可锦衣卫查访的时候,却在城西郊外,发现了一座庄园。”
“那庄园的地契,挂在他一个远房族弟名下。”
“可附近的佃户、庄头都认得,那园子真正的主人,就是陈守拙。”
沈铮一听,乐了。
“哟呵。”
他往椅背上一靠,嗤笑出声。
“还踏马挺会玩啊!”
“名下无田,庄园都搞出来了,这一手代持,玩得够溜的。”
旁边正翻看卷宗的朱标,听见这个名字,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陈守拙。
这个人,他当然记得。
东宫讲学时,满朝文臣里,陈守拙是出了名的清流。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补丁摞着补丁,平日里布衣蔬食,满口存天理、灭人欲,弹劾起别人的贪腐,更是义愤填膺,字字泣血。
他还最爱做些博名声的事。
逢年过节,在旧宅门口支起粥棚,施粥行善,专挑人多的时候。
母亲过世,他把丧事办得寒酸无比,又写了一篇哭穷的文章,传遍京城,赚足了眼泪和赞誉。
朝堂上谁要是露了富、置了产,他头一个跳出来上疏,把人骂得狗血淋头,仿佛天底下的钱财,都脏了他的眼。
朱标还记得,自己曾当着众臣的面,夸过他一句。
“守拙清贫自守,有古君子之风。”
如今想来,这话简直是当众打自己的脸!
“一个名下无田的人,哪来的庄园?”朱标声音发紧,“难不成,那园子是凭空长出来的?”
沈铮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殿下可知,京郊一座带良田的庄园,值多少钱?”
朱标一愣。
他长于深宫,对这些行情,确实没什么概念。
“这……”
“保守算,几千两银子打底。”
沈铮竖起一根手指,“他一个翰林院侍讲,一年俸禄多少?就算把嘴缝上、不吃不喝,攒上一百年,也买不起一块砖。”
“地契挂在族弟名下,就是为了今日,瞒天过海。”沈铮冷笑,“这种代持的把戏,官绅人家玩得最熟,真要只看名册,一辈子也查不到他头上。”
“钱从哪儿来,园子是谁建的,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沈铮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向朱标。
“殿下,一起去看看这座庄园?”
朱标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又在盘算什么?
不过出于对沈铮的信任,他也没多问,点了点头。
“去。”
当下,沈铮、朱标、韩宜可三人,带着一队锦衣卫,出了城门,直奔城西。
那座庄园,已经被刑部差役查封,门上贴着封条,里头的东西,原封未动。
庄头、佃户和一众仆役,都被看押在前院,一个个缩着脖子,面无人色。
朱标抬脚,跨过门槛。
下一刻,他的脸色,彻底铁青了。
入目是一片开阔的宅院,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一条青石甬道直通正厅,两旁修着假山池塘,亭台水榭,错落有致。
虽是冬日,园子里却移栽着成片的名贵花木,暖房里养着应季的鲜花,绿意盎然。
正厅五开间,清一色的楠木梁柱,房间里唐宋的名窑瓷器、名家孤本的字画,摆得满满当当,随便拎出一件,都价值不菲。
朱标越往里走,脸色越黑。
这哪里是什么清贫君子的居所?
就是寻常的勋贵世家,也未必有这般排场。
穿过正厅,来到后院,一排厢房里,住着十几个年轻婢女,个个绫罗绸缎,鬓边簪着银饰,眉眼俏丽,见了生人,吓得纷纷跪倒。
朱标站在院中,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手都在抖。
他想起陈守拙在朝堂上,那一身补丁、慷慨陈词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反胃。
沈铮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嘴里啧啧称奇。
“好家伙。”
“这哪是庄园,这是把一座金山,搬来了城外。”
“嘴上全是天理,心里全是生意,这种伪君子,比真小人还让人恶心。”
【叮!检测到太子朱标、御史中丞韩宜可……情绪点+260000!】
韩宜可的脸,也黑得吓人。
他做了一辈子御史,最恨的就是这种欺世盗名之徒。
“沈大人,刑部查封时,还在书房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一名差役捧着一只匣子上前。
匣子里是一沓书信和账本,还有几张数额惊人的宝钞。
沈铮翻开账本,扫了几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殿下,您自己看吧。”
“这园子,光置办就花了八千多两,还不算他养着的这些人、年年送进京打点的银子。”
“送礼的、收贿的、卖官的,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朱标接过账本,只看了两页,便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合上账本,声音里压着滔天怒火。
“好一个古君子之风!”
“原来他的清正廉洁,全是演给孤看的!”
沈铮淡淡开口。
“殿下,这就是臣要您亲自来的原因。”
“账册上的数字是死的,再触目惊心,也不如亲眼瞧上一眼。”
“您亲眼看见了,才知道这些满口道德的人,私底下烂成了什么样。”
朱标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压着怒意。
“阿铮,此人,该如何处置?”
沈铮收起笑容,神色冷了下来。
“先把人拿下,账本、书信连同这座庄园,一并呈给陛下,该追的赃一文不少,该定的罪依法而断。”
“而且要办得明明白白,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装出来的清名,是个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看向朱标,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
“殿下,臣还有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您自幼读圣贤书,身边往来的,又多是读书的士绅缙绅,耳濡目染,难免对他们高看一眼,遇事也愿意听他们的。”
“可臣要劝您一句,往后,别再对这帮人言听计从。”
朱标一愣。
“为何?”
“因为殿下看到的,是他们想让您看到的样子!”
沈铮指了指满园的珍宝,“一袭旧袍,几句仁义,就能把自己包装成道德君子。可剥开这层皮,里头全是算计。”
“这天下的士绅缙绅,真正清白、不贪不占的,有没有?有,但那是少数,是异类,是凤毛麟角。”
“剩下的绝大部分,都是一个德行,贪婪成性。”
沈铮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上欺天子!”
“瞒报田产,偷税漏税,勾结官府,把朝廷的赋税想方设法揣进自己腰包,国家要用钱的时候,一个个哭穷装死。”
“他们下虐黎庶!”
“仗着功名在身,横行乡里,兼并土地,盘剥佃户,老百姓碰上他们,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就这么两头欺、两头吃,他们自己倒在中间,赚得盆满钵满,一个个肥得流油。”
“陈守拙,就是这帮狗东西里的典型。”
沈铮冷笑,“披着清流的皮,干着蛀虫的事,比谁都精。”
朱标站在原地,心神剧震。
他从小受的是仁政的教化,圣贤书上写的,是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对这个阶层,一直存着天然的信任和亲近。
沈铮这番话,等于把他几十年的认知,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太子标本能地想反驳。
可信不信,由不得他。
眼前这座金玉堆成的庄园,还有陈守拙往日里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桩桩件件,都在印证沈铮的话。
朱标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反驳出来。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沉重。
“孤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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