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初识

贺弘文第一次见到明兰，是在他十二岁那年秋天。

那年盛老太太身子不大爽利，虽说不上凶险，但总不见好。贺老太太与盛老太太是少时就交好的闺蜜，便带着孙子从苏州进京探望。贺弘文背着那只跟随祖孙三代人的旧药箱走进寿安堂的时候，秋日的阳光正从纱窗透进来，落在地上一片暖黄。

他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站在榻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褙子，扎着个小髻，正端着药碗低头用调羹轻轻搅动碗里的汤药。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眉眼清秀，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点还没收起来的认真劲儿。

"贺家祖母好。"她朝贺老太太福了福身。

"明丫头，你祖母今日如何？"

"好多了。"明兰放下药碗笑了笑，"早上喝了半碗粥，还跟我说了一会儿话。方才刚睡着。"

贺老太太在榻边坐下来，示意贺弘文把药箱放在桌上。他把脉枕摆好退到一旁，目光扫过榻边那个小姑娘——她正站在祖母身后，安安静静的，没有追问病况，也没有急着开口，像是已经习惯了等人先说话。

贺老太太把完脉，又看了看药方，点了点头："方子开得不错，就是有一味药可以换一换。"她转头对贺弘文说，"你来写。"

贺弘文走到桌边铺开纸，提笔蘸墨的时候，余光瞥见明兰正站在旁边，像是在等他落笔。他一行一行地写，她安安静静地看着，目光专注，偶尔嘴唇微微动一下，像是在默记他写的药名。

"这味白术是炒过的还是生的？"她忽然问了一句。

贺弘文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小姑娘正认真地看着方子上的字，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炒过的。老太太脾胃弱，生的偏凉，炒过之后更温和。"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贺弘文注意到她听完之后低声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记进了心里。他低下头继续写方子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方子开好后，明兰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才折好放进袖子里。她没有急着道谢，而是先看了一眼榻上睡着的祖母，然后轻声对贺老太太说："祖母这几日夜里咳得少些了，但白日还是容易乏。"

贺老太太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饮食上的事，明兰一一应了。末了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贺家祖母，弘文哥哥，我没什么能给的谢礼，这是我自己做的花蜜，感谢您千里迢迢给祖母看病。"

贺老太太笑着接过来道了谢，贺弘文站在旁边看了那花蜜一眼——布包扎得整整齐齐，系口处打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他想起方才她站在旁边看他写方子时认真的样子，心里觉得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跟别的官家小姐不太一样。

回去的路上，贺老太太问他："你觉得盛家那丫头怎么样？"

贺弘文想了想："她记性好，心细。"

贺老太太看了孙子一眼，笑了一声没有再接话。但那笑意里藏着一层贺弘文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

贺老太太这回在京城住了半个月。她每日去盛家替老姐妹诊脉，贺弘文跟在旁边抄方子、认药材、记脉案。老太太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能坐起来喝粥了，能下床走几步了，到第十日的时候已经能坐在窗边晒太阳了。贺老太太收了最后一次脉，对盛老太太说："好了，这回算是扎稳了。往后注意饮食，少操心，再活二十年不成问题。"

盛老太太靠在榻上笑了一声："也就你了，才想让我再活二十年，哈哈哈哈哈。"

贺老太太收拾药箱的时候，像是随口提起："弘文这孩子，今年十二了，医术上倒是越来越上道。我这个做祖母的，旁的不担心，就是愁他成天只知道看医书，其余什么都不上心。"

盛老太太端着一碗热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正蹲着看花的明兰身上："你什么意思？"

两位老太太隔着茶桌对视了一眼。贺老太太先开了口："姐姐，我瞧着两个孩子处得倒是不错。弘文稳重，明兰心细，若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经清清楚楚地铺在了茶桌上面。盛老太太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笑了："我也想过这事。只是两个孩子都还小，不急在一时。先让他们多处处，过两年再看看。"

两人便这样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项约定。从那之后贺老太太进京的次数比从前勤了，每回来都住得比从前久。贺弘文跟着祖母出入盛家，抄方诊脉之外多了许多空闲。贺老太太常对孙子说："你替我去看看盛家老太太，问问她今日吃了什么，胃口好不好。"贺弘文便提着药箱去寿安堂，到了之后诊完脉，有时会被留下喝茶。

有一回他诊完脉正要告辞，盛老太太忽然开口："弘文，你陪着明兰去院子里坐坐吧。我有些乏了，想歇一歇。"

贺弘文看了明兰一眼，她正站在窗边给那盆新移的兰花浇水，闻言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水瓢转过身来："祖母，您先歇着，我送弘文哥哥出去。"

两人走到院子里，在廊下站定。贺弘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箱，又抬头看了看天："六妹妹，你祖母的身子好多了。"

"嗯。"明兰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今日早上吃了大半碗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明兰忽然开口："弘文哥哥，你有没有觉得……两位祖母最近怪怪的？"

贺弘文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一声："你也发现了？"

"我祖母以前从来不让我送客的。"明兰说，"她从前都让我待在屋里不要乱走。"

贺弘文想起自己祖母最近总是说"盛家老太太又念叨你了""你替我去看看她今日吃了什么"，那些话说得自然，但他如今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像是刻意安排的。

两个人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明兰低头看着自己鞋尖沾的一点泥土，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抬起头来："弘文哥哥，你说她们是不是……想让我们……"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贺弘文已经明白了。他也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很认真："六妹妹，我这辈子只想把医术学好，多走些地方，多看些病。别的事，我没有想过。"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松快。像是有人递了一把钥匙给他，他一直没有想好该不该接，如今终于有人替他收走了。明兰站在廊下听他说完，愣了一瞬，然后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失落，反而像是放下了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

"那正好。"她说，"我也没有想过。我要替我祖母养老，她去哪我就在哪。我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了，小娘走了只有祖母真心待我，我只想陪在她左右，伺候她终老。"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清了彼此——原来他们走的是两条路，恰好同行了这一段，各自都不必勉强拐弯。贺弘文先笑了起来："那以后你祖母的病，我还来替她看。"

"那我还给你留花蜜。"明兰说。

从那之后他们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东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干净净的松快。他诊完脉不再急着走，她也愿意在廊下多站一会儿。两个人不说那些"你将来有什么打算"之类的话，只说他路上遇到的事、她种的花、那些跟"将来"无关的寻常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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