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后会有期

白家那桩旧案，在春天来临之前，算是彻底结了。

石头从扬州回来的时候，带回的东西比顾廷烨预想的还硬实——白老太爷亲笔的自白信，在官衙存档压在箱底二十年，纸页泛黄，字迹却清清楚楚。信上白纸黑字：二房当年数次逼迫老太爷改遗嘱，老太爷宁死不从，才留了那封自白信和遗书。白敬远在官府存档被翻出来时，终于吓得说了实话，他手里那几封信，多是伪造，实际的东西，早被白家的管家带进了棺材。

石头还捎了扬州刺史的亲笔回函，说白家二房若再闹，衙门便以"伪造文书、讹诈朝廷命官"的罪名立案。白敬远收到消息的当天，在院子里坐了一整个时辰，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最后让人传话进京："产业的事，到此为止。"

爵位的事也办得利落。顾偃开几经考虑，最终亲自上书，请将宁远侯爵位传与三子顾廷炜。顾廷烨早已提前告诉赵宗全，折子批的很快，又额外加了一道旨意——顾廷煜以工部郎中身份兼领"翰林院侍讲学士"衔，许其在御前讲学。顾家的一切都进入了正轨。

如兰如今也已经能自己坐住那些事了。

廷炜袭爵之后，她开始学着当家。起初对着账本她发了大半个月的愁，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明兰便隔几日来一趟，也不多说，把厚厚一摞旧账翻到某一页指给她看："五姐姐你看这处，采买的数目跟库房入库的对不上，去查底单就知道了。"如兰凑过去看，明兰又翻了几页给她讲，哪里是正常损耗、哪里可能有猫腻、怎么从账目里看出各房的用度是否合理。如兰听得认真，偶尔追问几句，明兰一一答了。几回下来，如兰自己对着账本翻也能看出些门道了，有一回厨房报了一笔炭火采买的数目，她翻了翻去岁的旧账觉得不对，亲自去库房清点了一遍，果然查出了漏处。她把经手的管事叫来问话时，腰杆挺得笔直，说的每一句都在理上。

那天傍晚她坐在廊下歇息，端着凉茶喝了一口，忽然跟顾廷炜说："我从前看六妹妹对账，觉得那是最没意思的事。如今自己做起来，才发现对得清楚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顾廷炜正在旁边给书禾搭积木，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娘子高兴吗？"如兰想了想，说："高兴，这次我娘总不会看不起我了！事情果然还是得自己做，做了就放心了。"她说完喝完那杯凉茶，站起来回书房去了。

入秋之后，墨兰回来了。

她传信说道大伯的商队路过京城，她想念父亲、祖母了，要回京小住几日，顺便把铺子里新晒的桂花送一批过来。明兰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看团哥儿追猫，小桃把信递过来，她展开看了两行，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云慢悠悠地浮着，她想了想，让人回了一句话："回来就好。你从前的屋子，一直给你留着。"

墨兰到的那天，是盛家的马车去接的。她下了车站定，在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盛家那扇朱红大门——门楣上的漆重新刷过了，阳光落上去泛着温润的光。她跨过门槛的时候没有停顿，步子不紧不慢。屋子收拾过了，窗纱是新换的，桌上摆着一碟新做的琼叶糕。墨兰坐了一会儿，打量着那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伸到窗沿边，秋末的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沙沙响。她伸手拈了一块糕放进嘴里，甜的，但不像从前那样甜得发腻。

第二日墨兰去了顾家。如兰正在书房里理账，听说墨兰来了便出来迎她，袖口沾了一点墨迹也没有察觉。两人说了几句闲话，书禾醒了，被奶娘抱出来见姨母。墨兰接过来抱了一会儿，低头逗孩子笑，动作稳当。说了会儿话，墨兰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朝如兰面前推了推："铺子这一年赚了些钱。你垫的租金，该还你了。"

如兰看了一眼那个布包，没有接："我不急用，你留着进货也行。"

"你当年垫的时候说过，赚了钱分你一半。如今赚了，自然要还。"墨兰把布包又往她面前推了一寸，"我算过了，连本带利都在这里。你收着，我心里才踏实。"

如兰看着那个布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伸手推辞。她接过来掂了掂，里面沉甸甸的，像是一份被好好算过的数目。她把布包收进袖子里，没有数，只说了一句："那你铺子下回进货，银子还够么？"

"够。"墨兰说，"大伯教了我怎么盘货，周转得开。"

如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日光从树缝间漏下来，在桌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影。书禾在墨兰怀里睡着了，小脸肉嘟嘟的，嘴角挂着一线口水。墨兰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交给奶娘，站起来告辞。她走的时候如兰送她到门口，墨兰迈出门槛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五妹妹，铺子的事，多谢你。"说完便走了，步子很稳。如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日光落在她秋香色的褙子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墨兰回来这几日，盛家比往常热闹了些。她每日去寿安堂陪老太太坐一会儿，有时候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喝喝茶，做做女工。老太太捻着佛珠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看她一眼，见她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终于扎稳了根的草。有一天老太太忽然开口说："明年桂花晒好了，再送一些来。"墨兰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应了一声"好"，没有抬头。她知道，老太太这是告诉她——盛家永远等着她。

王大娘子待她也比从前客气了几分。墨兰去正院请安的时候，王大娘子端了一杯茶给她，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住着吧，人多热闹"。两人隔着茶桌坐了一会儿，话不多，但也不觉得窘迫。有一回墨兰在廊下看月季花，王大娘子端着一碗新熬的酸梅汤走过来，往她手里一塞，说了句"天热，喝了舒服"便转身走了，步子匆匆的，像是怕什么似的。墨兰端着碗站在廊下喝完了，把空碗送回厨房的时候说了一声"多谢母亲"，声音很轻。王大娘子背对着她应了一声："嗯。"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各自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半分。

入冬之后明兰怀了第二个孩子，顾廷烨高兴的逢人便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娘子有喜了，直让顾偃开撵着骂，他也笑笑不还嘴。

转眼又是新年。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窗外飘着细雪。顾偃开烫了一壶酒，给三个儿子各倒了一杯。父子四人碰杯的时候谁都没有说那些煽情的话，但酒暖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顾偃开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坐在左手边的廷煜——他正低头跟邵氏说什么；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廷烨——他正在给明兰夹菜；又看了看坐在末席的廷炜——正在逗弄如兰怀里抱着的书禾，孩子正揪他腰间那块玉坠子。再看看一家子跑闹的孩子们，顿觉，这辈子，好像活的值了，想着想着，给自己又添了半杯酒。

席间明兰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父亲，这一年您帮着带孩子，辛苦了。”顾偃开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喝到儿媳妇敬的酒，反倒有点激动了“不辛苦，不辛苦。”

顾廷烨在一旁调侃道“父亲，既然觉得不辛苦，那不如以后家里的孩子，都由您带吧，正好让母亲也轻松轻松。”顾偃开张嘴就骂“你个孽畜，老子当着你儿子的面不想打断你的腿。”全家人哄堂大笑，原来，训人的话，也能这么温馨。

夜渐渐深了，席散了。顾偃开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雪，转身往回走。小秦氏正站在廊下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侯爷，喝碗醒酒汤。雪地里站久了凉。"顾偃开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枣和姜熬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暖下去。他喝完把空碗还给她，跟着她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窗外雪还在下，灯笼的光穿过雪幕落在院子里，覆了一层薄薄的暖色。照亮了寒冷的雪夜，也照亮了所有人的心。

【小剧场·如兰的心事】

（夜深了，如兰躺在榻上，睁着眼看头顶的床帐，半天没有睡着）

她想起从前在盛家做姑娘的时候，看明兰对账本她就打哈欠，心想这有什么好对的，差不多就行了。可如今坐在那间书房里，翻开账册，一笔一笔地看过去，她才明白——从前有人替她挡着那些事，所以她觉得什么都不用操心。如今没人替她挡了，她得自己坐到那张书案后面去。

她想起第一回把账目理清楚的那个傍晚。她合上账本，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心里不是"终于做完了"的松快，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她翻了个身。顾廷炜在旁边睡得正沉，呼吸平稳绵长。她看着他在月光里的侧脸轮廓，忽然想起自己刚嫁进来的时候，还觉得什么都要靠别人，靠母亲、靠明兰、靠婆婆。可如今她成了侯夫人，也能成为别人的依靠了。

如兰闭上眼睛。月光从窗纱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搭在被面上的手背上。明日还有一摞账册要看，但她没有觉得烦了。她只是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全书完】

【敬请期待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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