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走自己的路

三月，京城的杏花开了一城。

顾书团站在自家后花园的假山上，手里攥着一封已经捏了三天的信。信是郑骁从西北寄来的，字迹潦草但有力，最后一段写着："小子，边关苦，但心里敞亮。你若真想来看一眼，我这儿永远有你的位子。"

他攥着信纸，忽然觉得那行字比任何道理都重。

"团哥儿！"假山下传来明兰的声音，"你爹回来了，吃饭了！"

顾书团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跳下假山，拍了拍手上的土："来了娘。"

饭桌上，顾廷烨放下手里的公文，看了儿子一眼。十九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肩膀宽阔，眉目间带着顾家人特有的那股硬气。但此刻那双眼睛却有些飘忽不定，筷子夹菜时犹豫了一下，像是心里搁着什么事。

"今日功课做完了？"顾廷烨问。

"做完了。"

"武艺练了？"

"练了。"

"跟谁打的？"

"石头叔的儿子。"

顾廷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饭桌上的对话比往常还少，明兰给父子俩各夹了一块红烧肉，团哥儿低头扒饭，顾廷烨低头吃菜，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却像是隔着一整座城。

饭后明兰把团哥儿叫到廊下，递给他一盏温好的牛乳："你这两天心神不定的，有什么话不能跟娘说？"

团哥儿端着那盏牛乳，沉默了一会儿："娘，我想去西北。"

明兰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声音如常："你爹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跟他说？"

团哥儿低下头："不知道。他肯定不同意。"

明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孩子从小到大什么都好，读书好、武艺好、待人也温和有礼，人人都说"这孩子比他爹当年还出息"。可越是这样"什么都好"，她就越觉得他过得累。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要做好，什么都不能让人失望，直到嫁进顾家，才慢慢学会了"不必事事都扛"。但这话不能替他说，得让他自己走。

"你爹那个人，"明兰开口，"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比谁都软。你好好跟他说，他不会真的拦你。"

团哥儿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明兰没有多留，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屋里走。

第二天一早，团哥儿去了书房。他站在门口时脚步很稳，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几十遍。

顾廷烨正在看一份北境军报，见他进来头也没抬："有事？"

"爹，我想去西北。"团哥儿的声音不高，但是稳的。

顾廷烨的目光从军报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沉的、像在掂量什么的静。顾廷烨放下军报靠回椅背，开口的时候语气不咸不淡："跟谁去？"

"郑家伯伯。他信里说，边关缺人。"

"缺人，不是缺你。"

"爹，我不是去混日子的。"团哥儿往前走了一步，"我在京城学的东西，再多也是一纸空文。我想去边关，亲眼看看您当年待过的地方，亲手做点什么。"

顾廷烨听了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儿子站在晨光里的样子，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是这样挺着腰杆，以为自己做的是天底下最对的事。一眨眼，轮到他站在桌子的另一侧了。

"你先回去。"顾廷烨重新拿起那份军报，"这件事，等我跟你娘商量了再说。"

团哥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父亲已经低下头去了，便把那句"我等不了那么久"咽了回去，转身走了出去。

当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快到子时的时候他猛地坐起来，穿上衣裳，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写了一封短信放在桌上："爹、娘，我去西北了。到了会写信回来。"然后翻窗出了院子，趁着夜色往后门摸去。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结果刚出后门就被一道声音叫住了。

"大半夜的，穿这么单薄，西北风沙大，你扛得住？"

团哥儿猛地转过身。顾偃开等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看着他。马是那匹跟了他半辈子的老黑马，灯笼的光把他那张皱纹更深了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身后没有旁人，显然是在这儿等了有一阵子了。

"祖父……您怎么在这儿？"

顾偃开翻身下马，动作比从前慢了一些，但腰杆还是挺得笔直。他把灯笼往地上一搁，上下打量了团哥儿一眼："跟你爹当年一个德行。"

团哥儿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紧了紧："祖父，我不是闹着玩的。"

"老子知道你不是闹着玩的。"顾偃开在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下。跑之前，先陪老头子说几句话。"

团哥儿犹豫了一下，在祖父身边坐了下来。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凉飕飕的，灯笼的火苗被吹得晃了晃。

"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顾偃开开口，声音不高，"比你还倔。我气得吐血，他也没退半步。后来他在边关待了三年，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是变得温顺了，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团哥儿低着头，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祖父，我不是不孝顺。我只是……"

"只是觉得所有人都替你把路铺好了，你踩着走没意思。"

团哥儿抬头看了祖父一眼。顾偃开没有看他，正低头看灯笼里那簇跳动的火苗，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当年我差点把自己活成一个孤家寡人。"顾偃开说，"后来也是经历了生死，才想明白该怎么做。你爹当年走了，但他回来了。你走了，难道还能不回来？"

团哥儿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爹那边……"

"你回去，当面跟他说。"顾偃开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自己的路，自己开口。"

团哥儿攥着包袱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说道"谢谢祖父。"，然后回去把那封还没被看到的信重新折好塞回袖子里。

顾偃开摆摆手："别谢我。你这身板，老子看着是能打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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