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风过青石关

（47章有修改，建议重新阅读哦～读者大大们对不起！！！比心比心）

六月初三京城收到了郑骁的军报。

那天下午，顾廷烨正在陛下那聊西北的事，就听到内侍急哄哄的喊道，“陛下，军报到了。”紧接着，便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的校尉跪倒在地，满脸是汗，怀里揣着一封用油布包了三层的信。声音嘶哑："陛下，青石关军报！郑将军亲笔！"

顾廷烨接过那封油布包，似迫不及待。他取出信纸展开，目光从头扫到尾，又从尾扫到头，面上似有些震惊，看完后，放下信纸，抬眼看向赵宗全："恭喜陛下。"

赵宗全随后拿起军报，认真看完，目光在结尾处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信纸，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郑骁说，是张桂芬带人从侧翼突入，解了围？"

"是。"顾廷烨躬身，"军报上写得很清楚。郑将军说，桂芬在青石关被围的第十二天，带着百余个英国公府旧部的亲兵，绕道北山小道突入关内，与郑将军内外夹击，击退了围军。事后郑将军为夫人请罪，说她未经朝廷调令擅自带兵，请陛下责罚。"

赵宗全端起了茶盏，没有立刻接话，喝了一口放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倒是比她爹还干脆。"

"英国公教得好。"

赵宗全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军报末尾那行"臣妻桂芬擅自出兵，臣代其请罪"上停了一瞬："她若不出手，青石关还撑不撑得住是另一回事。朕不罚她，你替朕写一道旨意——英国公之女张氏桂芬，救夫于危难，忠勇可嘉。着赐金珠一匣，正三品诰命，封号'义勇夫人'。至于请罪的话——她又不是私自调了朝廷的兵，带着自家旧部去救自己的官人，罚什么？"

顾廷烨跪下来："臣替英国公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赵宗全摆了摆手。

顾廷烨应了，退出御书房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回到顾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明兰正在廊下等他，手里攥着一方帕子。下午她已听到宫中传出了军报的消息，但还不知具体情况，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怎么样？"

“大捷，西北没事了，那些勾结外邦的太后旧部郑骁已经揪出来了，正在解决。”

明兰攥着帕子的手松开了一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张姐姐这下放心了。"

只见明兰刚松口气，顾廷烨又道“你那个张姐姐，没等她放心，她就已经差点丢了小命了。”

明兰听到这话，整个心又悬了起来“张姐姐怎么了，是不是她被要挟了？现在如何了？”

顾廷烨故作玄虚“反正情形不乐观。”看着明兰焦急的眼神，他不再逗她。又赶紧说道“她怕郑骁等不到我们的援助，自己带兵去支援了。”

明兰担心的说道“什么？那陛下怎么说。”

"不罚。反而封了桂芬诰命。"顾廷烨回答。

明兰悬着的心终于落到肚子里。又听顾廷烨断断续续说了些军报的内容，她问“那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军报没提她们什么时候回来。"顾廷烨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但既然青石关的围解了，她应该会先回河间府。孩子还在那儿呢。"

明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廊下那棵石榴树前。初夏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隐约的花香。她站在树下没有动，看着头顶那些青色的石榴果，小指指甲盖那么大一点，还没有红，挂在枝头安安稳稳的。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那一颗，果皮光滑微凉，她放下手，转身回了屋里。

那天晚上，她铺开信纸给桂芬写了一封短信，只有几行字："陛下看了军报，说你忠勇可嘉，封了诰命。你好好歇着，别急着赶路。团哥儿想你了，石榴花落了，果子结得正好。等你回来摘。明兰。"她把信封好交给周虎，让他以最快的方式送去河间府。

信送走之后，她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月亮。六月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石榴树的枝叶间，把那些青色的小果子照得泛了一层淡淡的光。

青石关那边的事，要从二十天前说起。

那是在五月十一，郑骁那边已经被围了。院门口多了几张生面孔，说是"保护"她的，但她心里清楚，那些人是来监视她的。她能走的路只剩下大夫这一条，可大夫带着消息刚走没几天，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她只收到了明兰从京城转来的一封"安心等着"，右下角画了一个全圆，意思是"收到了，在安排"。可安排什么、什么时候到、怎么到，信上一个字都没提。桂芬理解明兰的谨慎，信在路上走，写多了万一被截了反而坏事。可正是这份谨慎让她坐立难安——她不知道京城在安排什么，不知道安排得怎么样，更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青石关那边粮草还能撑多久？天气越来越热，关内的水井够不够用？郑骁有没有受伤？围军开打了吗？还是等着郑骁自己困死在关内？那些念头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翻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以前从不这样坐立不安，当年在边关什么阵仗没见过，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她也没眨过眼。可这次不一样——被困在关墙里面的人是他，她在外面干等着，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感觉比她自己挨一刀还难受。

五月十二清晨，她起得比往常更早。天刚蒙蒙亮，她赤着脚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见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泥地里很快就干了。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回了屋。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换上，头发用一块青布包了，拿起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然后走到摇篮边。孩子还睡着，小脸肉嘟嘟的，嘴角挂着一线口水。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孩子嘴角的口水擦了，然后转头对老嬷嬷说："嬷嬷，我出一趟门。孩子交给你，院门口的人还在休息，若醒了发现我不在，就说我去城南布庄看料子了。"

老嬷嬷接过孩子的时候，桂芬已经翻窗出去了。窗台不高，她落地的时候轻轻巧巧的，像一只猫。她贴着墙根绕过后院柴房，从巷子另一头拐了出去。

她没有去城南布庄，也没有去县城。她策马往北走了二十里，到了新安镇。

新安镇有家不起眼的茶铺，铺子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他看见桂芬下马的时候，手里的烟杆顿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那把短刀上停了一瞬。刀鞘上刻着一个"张"字，刀柄处缠着褪了色的旧布，那是英国公年轻时用过的那把刀，退了伍之后送给女儿防身用的。桂芬把短刀解下来放在桌上，老汉盯着刀看了一会儿："你是……英国公家的？"

"是的大伯，我是英国公的小女儿张桂芬。"桂芬在他对面坐下来，"我官人在青石关被围了，情况危急。我需要人，要能打的、信得过的、不怕死的。你手里有多少？"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从屋里摸出一本旧册子翻了翻："能立刻动的，三十七个。要是能再等等，大概一天内能召集到百余人。都是当年跟着你爹打仗退下来的，不过姑娘，你可想清楚了——带兵突围不是儿戏，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

老汉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没再劝了。他合上册子站起来："你等着，我去找人。你先在我这歇下，能动的天黑前我让他们到镇西破庙集合，剩下周边镇子的我传话让他们青石关集合。"

桂芬站起来道谢，："多谢大伯。"

老汉站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你爹要是知道了，怕是又急又得意。急的是你不跟他说一声就自己干了，得意的是——你比他当年还干脆。"

那天傍晚，新安镇西边的破庙里，陆陆续续到了三十多个人。都是些五十上下的老汉，脸上有疤、手上有茧、走路带着旧伤，但眼神一个个都还亮着。他们没有多问，只确认了桂芬腰间那把短刀确实是英国公的之后，便各自检查了随身带的兵器。桂芬站在破庙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三十多个人——她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带她去校场看老兵们操练，那些退下来的老卒坐在校场边晒太阳，手里捻着一把旧刀，眯着眼看年轻士兵练阵。她问父亲："他们怎么不上去？"父亲说："该退的时候就退，但退下来了，刀也还在手里。"

她收回思绪："青石关的路我熟，北山小道能绕到关墙侧翼，我带你们从那里进去。这件事跟朝廷无关，跟我爹无关。是我自己来的。你们若愿意就跟我走，若不愿意现在就可以回去，今晚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那个老汉把刀往肩上一扛："你爹当年救过我全家的命。你说你是他闺女，我信你。"后面的人跟着点了一下头，没有人转身离开。

桂芬攥了攥手中的短刀，只说了一句："桂芬拜谢各位叔伯了，走吧，趁天黑上路。"

一行人从破庙出发，在夜色中向北疾行，马蹄在土路上闷闷地响，像一阵贴着地面滚动的低雷。桂芬骑在最前面，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她后背一直在出汗。她不知道京城的"安排"什么时候到，不知道宥阳的粮草走不走得通，也不知道大夫那边传没传到消息。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等了——如果再等下去，青石关那边若出了什么事，她这辈子都会后悔。

青石关方向，就在大夫出发的第三天，桂芬到了。

郑骁站在关墙上看着大夫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伸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怀里那封信。京城知道了，桂芬那边也还能撑住。他走下关墙的时候步子比前两天稳了一些——至少

大夫走后，郑骁知道外面有人在替他想办法。他算着日子，大夫从河间府来花了五六天，等消息送回去又是好几天，来回就是半个月，而关内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二十天。京城那边就算动作再快，等援军或粮草真正到达青石关，至少要等到五月二十以后了。他攥了攥拳，告诉自己——撑到那时候就行。可他没想到，桂芬那边根本没有等别人来救他。

五月十二傍晚，大夫还没进关的时候，桂芬已经带着英国公旧部从新安镇出发了，路上还有其他旧部陆续加入。她走的北山小道比大夫走的大路近了将近两天路程，而且那些老卒里有人认得一条荒废已久的近路。五月十六傍晚，她们就到了青石关北面，比大夫出关只晚了三天多，比郑骁估算的任何援军都早了将近五天。

五月十七凌晨，天还黑着。桂芬带着人摸到了北山小道入口，她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枯树上，给后面的人比了一个手势，然后猫着腰钻进了那条只有半人宽的小道。石壁擦着她的肩侧，粗粝的岩石刮过灰布衣裳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没有停步，一路摸到了哨楼正下方。关墙里传来隐约的人声——。她贴着石壁站定，从怀里摸出那截旧信号管，摩擦了两下，一道细长的红光窜上天空，在黎明前的暗蓝色天幕上亮了一瞬。

郑骁在关楼上看见了那道信号。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转身——红光熄了，但它的形状他认出来了，是英国公府的信号。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京城动作怎么这么快"，然后第二个念头是"不，不是京城"，然后是第三个念头，快得让他来不及细想——她根本没有等京城那边的安排。她在收到"安心等着"之后，自己动了手。郑骁攥紧了刀柄，没有再多想，转身朝楼下的副将喊了一声："侧翼有人接应，开门！"

关墙侧翼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桂芬带着人从缝隙里闪了进去。她穿过狭窄的甬道，在一处拐角看见了郑骁。他站在关墙内侧的阴影里握着刀看着她，满身风沙尘土，但人还是完完整整的。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我带的人不多，但够用。"

郑骁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布满血丝，但亮得惊人，像是一路从河间府奔到这西北关隘始终没有合过眼似的。他想问她怎么来的、路上走了几天、孩子谁看着，但此刻关口在即，那些话到了嘴边只变成了一句："够了。"

桂芬没有再说什么，侧身让开半步，她身后那些人已经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郑骁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都是英国公旧部里退下来的老卒，有的他在边关见过，有的他听桂芬提过，每一个都是带着伤退下来的，但此刻腰杆笔直，握刀的手没有一丝颤抖。他没有多说，只对副将说了一句："从侧翼包抄，内外夹击。突破包围！"然后他看了桂芬一眼，转身跟着副将往前走去。

那一场仗打了两个多时辰。天光大亮的时候围军退了，青石关的旗帜重新在晨风中完整地展开。桂芬站在关墙下，手里那把短刀刀尖上还滴着血，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插回鞘里，转身朝关楼上走。郑骁正站在关楼上看着退去的敌军，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但开口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从河间走到这儿，用了几天？"

"四天。"

"大夫前日才到。"郑骁说。

桂芬没有接话。她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关外。她当然知道大夫前日才到——她出发的时候大夫还在路上，她根本没有等他传回消息。她知道京城那边在安排，可她不知道要安排多久。她只知道她等不了那么久，不能再让他在里面干等着。所以她没等大夫回来，自己先动了手。现在围解了，她也说不出"我赌对了"那种话，只是靠在墙垛上，低头把沾了灰的袖口卷了卷。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晨风卷着沙土从关墙外吹过来。桂芬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写军报的时候，把我擅自带兵的事写上，该罚就罚，别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郑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好，有我和你一起。"

五月十七午后，关内局势基本稳住了。围军虽然退了但周边仍有零散哨探，郑骁暂时走不了。桂芬在关内歇了不到半天，五月十八一早就带着那些人沿原路折返了——孩子还在河间府，她不能离太久。临行前郑骁站在关门口送她，她翻身上马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句："军报写快点，别让家里等着急。"

"知道了。我先审审这些人，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滋事。"郑骁说。

她拨转马头带着人沿来路往回走，马蹄踏过沙土路扬起一阵薄尘，走出去一段路才回头看了一眼。郑骁还站在关门口没有进去，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斜斜的灰。

桂芬回到河间府老宅的时候是五月二十二傍晚。老嬷嬷抱着孩子迎出来，说道：“门口的人一直没发现大娘子不在院中，前天突然就离开了”。桂芬把孩子接过来抱了一会儿，说道："没事了，别担心了嬷嬷，我走这几天，有信来吗？"

"没有。"嬷嬷说。

桂芬"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正攥着她的手指往嘴里塞，咯咯地笑了一声。她想明兰那边应该还不知道她已经去过了——信在路上走，一来一回至少要半个月，京城那边大概还在等消息。

桂芬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宥阳的商队还困在半路上。五月中那几场大雨把几段山路冲毁了，商队被迫绕道，比原计划迟了将近一周。等他们赶到青石关外围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二十一了，赶在了断粮的最后一天，但没能赶上打仗的时候，那么振奋人心。

郑骁站在关门口接那批粮草的时候，商队领头的跟他解释"路上遇到大雨冲了路，绕了一段，耽搁了"，郑骁听完没有多说，只说了句"安全到了就好"。

郑骁审了他们几天，把太后旧部一一揪了出来，发现太后收手后，他们还不死心，直接勾结了外邦，想要改朝换代，太天真了。郑骁控制住了他们，军法处置了两个，剩下的留着带回京中交给陛下处理。

六月初三，军报终于到了京城。

明兰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站了好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枝头一颗已经开始泛红的果子。她想等桂芬回来，石榴应该正好熟了。她转身回屋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颗果子，圆鼓鼓的挂在枝头，被六月的日光照得微微发亮。

【小剧场·急性子】

大夫背着药箱回到河间府，才发现张桂芬根本不在。

“夫人让我来送信，结果信还没到，她自己先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石关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但他隐隐觉得，关墙在晨光里立着，旗子还在飘）

大夫："两口子都是急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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