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石榴红时

六月中旬，桂芬回了京城。

明兰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屋里教蓉姐儿投壶。她赶忙站起来，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就让石头套了车往英国公府去。

她到的时候，桂芬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孩子被嬷嬷抱到后头去睡了。桂芬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眉目间的疲惫还没有散尽，但嘴角带着笑。见明兰进来，她放下茶盏：“你来得倒快。”

“你回来了，我能不快吗。”明兰在她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

“赶路赶的。”桂芬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河间到京城虽然不远，但孩子在车上坐不住，走走停停的，折腾了好多天。”

明兰没有立即接话。她看着桂芬的脸——虽然嘴角带着笑，但眉眼间有一层薄薄的倦色，是那种连着赶了好几天路、终于到了目的地之后才敢松下来的劲儿。她想起桂芬在青石关带着几十个老卒连夜去救郑骁，这其中凶险可想而知。但这些话她没有提，只是说：“回来就好。孩子在车上闹腾，路上累了吧？”

“还行。”桂芬放下茶盏，“她比她爹还能折腾，一路嚷着要下车，看见什么都要喊一声。嬷嬷年纪大了，被她闹得头疼，我倒还好。”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家常，英国公府的下人端了新切好的瓜果进来。桂芬拈了一块吃了几口，忽然放下：“对了，你五姐姐身子怎么样了？算着日子，应当有三四多月了吧？”

“三个多月了。”明兰说，“从江南回来之后发现的，常嬷嬷算着日子，该是三月末四月初有的。如今身子倒还稳当，就是困得厉害，每日上午必得睡一觉才缓得过来。”

桂芬听了笑了一声：“那她可有的受了。我怀这个的时候也是，头几个月困得站着都能睡着，有一回坐在廊下晒太阳，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太阳都偏西了。”

“她倒是没有坐着睡着过。”明兰说，“不过她那个性子，让她多躺一会儿她就嫌闷，总要在院子里走动。喜鹊跟在后面，拦都拦不住。”

“那像她。”桂芬说，“让她老实坐着，比让她上战场还难。”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日光从纱窗透进来，落在砖地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桂芬靠在椅背上，像是终于落了地似的，眼皮慢慢垂了下来。明兰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让下人拿了一条薄毯来搭在她膝上，又看了一眼她眼下的青痕，转身走了出去。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见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已经挂满了果子，红彤彤的缀在枝头，比顾家那棵结得还密。她想起桂芬走的时候说“等我回来摘”，如今人回来了，果子也熟了。她没有进去叫醒她，站在廊下又看了一会儿石榴果，然后转身回了顾家。

桂芬回京后的第三天，英国公府递了帖子来，邀顾家的女眷过去坐坐。小秦氏说“我就不去了，如今家里事多，你替我去一趟就行”，明兰便带着小桃去了。这一次桂芬的精神比上回好了许多，穿了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气色也养回来了一些。她拉着明兰在院子里坐下，又让人把孩子抱出来给明兰看。孩子快六个月了，白白胖胖的，见了明兰也不认生，咧着没牙的嘴直笑。

“这孩子倒是不怕人。”明兰伸手逗了逗她，孩子攥住她的手指就往嘴里送，她也不急着抽回来，就由她攥着。

“像她爹。”桂芬说，“见谁都笑，不知道怕。”她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女儿那张圆乎乎的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六妹妹，我那时候没等家里安排就自己动了手，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冲动了？”

明兰正低头看孩子，闻言抬起头看了桂芬一眼。桂芬没有看她，低头逗着怀里的孩子，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但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

“我没有觉得你冲动。”明兰说，“你只是想让他早点知道有人在外面等。换成我，我也会这么做。”

桂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抚了抚女儿的脸颊：“我在河间府等消息那半个月，每天都算着日子。大夫走了多久了，信送没送到，他那边粮草还能撑几天。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门口那棵枣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消息送不到呢？如果我等得太久了呢？后来想明白了，与其坐在那里等，不如我自己去。哪怕去了帮不上忙，至少让他知道有人记得他们。”

明兰没有接话。她看着桂芬低头逗孩子的侧脸，院子里石榴树把一地碎影投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砖上。她想，桂芬这番话其实不是在解释什么，她只是需要一个说出口的地方。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孩子已经在桂芬怀里睡着了，攥着明兰手指的小手松开了，软软地搭在衣襟上。桂芬低头看了看女儿，把她交给嬷嬷抱进去睡，然后转头对明兰说：“你今日来了就别急着走。和我好好喝几杯。”

明兰笑了一下：“好。”

从英国公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看着手里多出的一篮子石榴，她笑着摇了摇头。想起桂芬方才说“我家的一定比你家的甜”时的表情——好似又回到当初打马球时的少女模样，一切都好了起来。

日子进了七月，天越发地热了。

如兰的身子已经显怀了，走动不似从前那般利索，但精神头倒还好。每日上午在院子里走两圈，下午靠在榻上翻闲书，偶尔犯困了就歪着睡一觉。向嬷嬷每日变着花样给她炖汤，她虽然喝得不太情愿，但看在“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好”的份上，倒也乖乖喝了。

王大娘子隔三差五便来顾家看女儿。每次来都要在如兰屋里坐一个多时辰，问问吃得好不好、睡得稳不稳、腿有没有肿，事无巨细问个遍。如兰被她问得烦了，有时干脆歪在榻上假装睡着，王大娘子便从屋里退出来，也不急着走，顺道拐去正院跟小秦氏坐坐。

这一日她又来了。如兰刚喝完一碗牛乳，正靠在榻上打盹，王大娘子替她掖了掖薄被，轻手轻脚地退出来，熟门熟路地往正院走。小秦氏正在窗边翻一本旧账册，见她进来便笑着放下手里的活：“亲家母来了？如兰最近能吃能睡的，亲家母不必担心。”

“是呢，刚喝了牛乳就睡了。”王大娘子在小秦氏对面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她这阵子倒是不怎么吐了，就是看那样子困得厉害。”

“头几个月都这样。”小秦氏说，“常嬷嬷有经验，让她慢慢调养。”

王大娘子点了点头，又喝了两口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让刘妈妈把包袱拿来：“对了侯夫人，今日我大姐姐送了一盒点心过来，说是新得的，让我带给如兰尝尝。我瞧着她难得这么上心，就带来了。”

她说着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个半旧的漆木盒子，盒盖上印着一方小小的铺号印章，年月久了，印迹已经有些模糊。小秦氏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微微凝了一瞬——那印章的样式她认得，是城南桂香斋的旧印，而那家铺子去年秋天就已经关门了。

“康家姐姐有心了，这盒子点心是哪家铺子买的？”小秦氏随口问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的。

“她说新得的，我也没细问。”王大娘子把盒子放在桌上，“我闻着倒是挺香的，像是桂花味。如兰如今爱吃甜的，我寻思着给她尝尝也好。”

小秦氏没有立刻接话。她伸手把那盒点心接过来，揭开盒盖看了一眼——里面的点心码得整整齐齐，外层裹着糖霜，闻起来确实是桂花的甜香。她用指尖轻轻拈起一块，捏了捏，又放下。然后她盖上盒盖，把那盒点心放在自己手边，笑着开口：“亲家母，这点心先放我这儿吧。如兰这几日肠胃不太舒服，常嬷嬷说不能吃太甜的，等她好些了再给她买，这盒就便宜了我吧。”

王大娘子愣了一下：“她肠胃不舒服？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这两日的事，不严重，就是有些胀气。”小秦氏说，“常嬷嬷已经给她调了饮食，过两日就好了。”

王大娘子没有多想，点了点头笑道：“侯夫人您说的什么话，谁吃都一样。哈哈哈哈哈。”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如兰的日常琐事，便把小秦氏那番“肠胃不舒服”的话抛在了脑后，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来。

“侯夫人，”她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神色，“我今日来，其实还有别的事想问请教你。”

“你说。”

王大娘子把茶盏放下来，双手搁在膝上，像是在认真整理一段话：“就是……你跟侯爷，这不也到中年了，还，，，啊呀，我直说吧，和侯爷还恩爱吗？有没有那种——他明明在跟前，却跟没在跟前一样的时候？我说的是那种……两个人坐在一处，半日说不上一句话，他说的话你听不懂，你说的话他听不进去。”

小秦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看了王大娘子一眼，王大娘子的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计较，只有一种诚诚恳恳的困惑，像是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问的人。小秦氏把茶盏放下，靠回椅背上，窗台上的茉莉花在她身侧开得正好，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两个人之间。

“有。”小秦氏说，“从前他每日从衙门回来，在书房坐到天黑，我端茶进去他也不抬头，只说一句‘放着吧’。我在旁边站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又端着空托盘出来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这个家里的管事妈妈，不是什么当家主母。”

王大娘子听了这话，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那后来呢？后来怎么好的？”

“后来……”小秦氏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茉莉花上，像是在翻一段落了灰的旧账，“后来有一回我病了几日，没能去送茶。到了第三天，他自己推门进来了，站在我床边问我‘你是不是不舒服’。我说‘病了几日了’。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怎么不叫人来说一声’。我说‘你不是让我放着就行了吗’。他听完这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走。他走了之后我也没多想，就继续躺着。可那之后，他每日回来都会来正院坐一坐。再后来，孩子们都有出息了，侯爷反倒是变了，变得爱和我拌嘴了。”

王大娘子听得认真，手里那方帕子被她无意识地绞了两下又松开了，那动作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想起盛紘，想起那些年她端着茶进去又端着茶出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却像隔了一整条河的日子。她从前觉得那就是日子，日子就该是那样的。可小秦氏说后来变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跟盛紘之间，也是可以变的？

“侯夫人，”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说他是不是就……忽然开窍了？”

“也不是忽然。”小秦氏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他就是慢慢习惯了。习惯了每日有一盏茶放在手边，习惯了有人等他回来才灭灯。习惯这东西，比什么‘开窍’都管用。你每日做同一件事，做上几个月，哪天你忽然不做了，他反倒觉得少了什么。”

王大娘子把这番话在心里默默咀嚼了一遍，像是把一块硬糖含在嘴里慢慢化开：“那我……我也每日给他递一盏茶，放一年？”

“不用一年。”小秦氏笑了一下，“你先放一个月试试。若一个月后他还没什么反应，你就在他面前把那盏茶端走。”

王大娘子睁大了眼睛：“端走？”

“端走。”小秦氏说，“头一个月是让他习惯，第二个月是让他知道——那盏茶不是理所当然就该在那里的。他若问了，说明他注意到了；他若没问，你就继续放，放到他问为止。等你放到他问的那一日，你就可以开始做别的事了。”

“别的事？”

“比如，”小秦氏拈了一颗桌上的莲子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说，“你放完茶之后不要急着走，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不用说话，坐着就行。坐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起身走。第二日再放茶的时候，坐两盏茶的工夫。慢慢地，他就会开始跟你说话了。”

王大娘子坐在那里，把这番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她想着盛紘坐在书房里低头翻书的样子，想着自己端茶进去、放下、转身走出来的那个动作，重复了十几年，她从来没有想过还可以在放完茶之后坐下来不走。她想了又想，忽然觉得小秦氏这个法子，比那些让她“温婉些”“柔顺些”“学着做个贤内助”的教诲都实在。

“那我今晚回去就试试。”她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又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几分，“从前我大姐姐老跟我说，让我学着温柔些、体贴些，可我总觉得那不是我的性子。我这个人，天生说话声音就大，走路带风，改不了的。可她每次都说得我好像欠了什么似的。侯夫人，你说的这些倒让我觉得……不用改性子也能行。”

小秦氏听到这话，目光在王大娘子脸上停了一瞬：“亲家母，你记住一句话——你不是要变成另一个人。你只是要让他看见你而已，或者你自己看见自己。”

王大娘子坐在那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攥了十几年茶壶的手，粗短、有力、指节处有常年握东西留下的薄茧——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自嘲，没有自怜，只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我从前怎么没听人这么说过呢。”

“现在知道也不晚。”小秦氏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的。

王大娘子又坐了一会儿，又问了几个细节——什么时辰去送茶最好、茶用什么叶子、在书房坐多久——小秦氏一一答了。她问得认真，记得也认真，像是要把这些一字一句都收进脑子里，回去之后好照着做。末了她站起来告辞，小秦氏把她送到廊下，看着她出了院门，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的瞬间，小秦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她走回桌边，把那盒点心重新打开，拈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糖霜裹得均匀，桂花香气下面压着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涩味。她放下点心，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对向嬷嬷说：“去请周虎来一趟，把这盒点心送去给城南的刘大夫看看，让他仔细验一验。”

向嬷嬷应了一声，捧着那盒点心出去了。

傍晚明兰来请安的时候，小秦氏正在窗边安安静静坐着，明兰一看她的神情便知道有事，在她对面坐下来：“母亲，怎么了？”

小秦氏把点心的事说了一遍。她注意到盒子上的旧印、已经让人送去验了时，明兰的脸色微微一沉。

“那铺子去年就关了，盒子是旧的。”明兰说，“点心却是新做的。”

“嗯。”小秦氏说，“这盒点心来路不太对。康王氏那个人，送东西从来不是白送的。”

明兰沉默了一会儿：“若是验出来有什么问题……”

“那也不急着揭穿。”小秦氏说，“你嫡母今日走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你现在告诉她，她不一定信，等她姐姐自己露出破绽来，那时候她亲眼看见了，自然就明白了。”

明兰想了想，点了点头。

向嬷嬷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走进正院，明兰还没有走。向嬷嬷在小秦氏身侧站定，压低声音开了口：“夫人，刘大夫验过了。那盒点心外面裹的是桂花糖霜，里面掺了川乌——分量不重，吃一两块不会有事，但若是每日都吃，连吃七八日，胎气就会动。到时候腹痛不止，严重的话会惊动胎气，甚至小产。刘大夫说，川乌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药材，他还说，这点心里川乌的分量控制得极精准，不是随手加的，是特意算过的——既要让人出事，又不能让人当场发作。做这点心的人，懂医理。”

小秦氏翻书的手停住了。明兰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盒子旧印、新做的点心、川乌、懂医理的人……她姐姐为了这一盒点心，可费了不少心思。”

“那母亲打算怎么办？”明兰问。

“三番两次作妖，这个人，不能留了。”小秦氏说。明兰看了小秦氏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王大娘子回到盛家之后，心里一直揣着小秦氏那番话。她想起小秦氏说“你先放一个月试试”，又想起她说“你只是让他看见你而已”，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从前端了十几年的茶，放下就走，从来没有坐下来过——她不知道自己坐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想知道。

当晚，她当真试了。

她挑了一壶新沏的龙井，端着茶盘往书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紧张起来，心口扑通扑通地跳，像是第一次做一件大事。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把茶放在盛紘手边，然后——没有走。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盛紘正在翻一本公文，余光瞥见她坐下了，手里的笔没有停，但翻页的动作慢了一瞬。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想着他这位大娘子今日怎么这么奇怪。王大娘子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像是也在看什么。她心里盘算着：坐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不能多坐，不能说话，要像小秦氏说的那样“什么都不做就走”。可一盏茶的工夫有多长呢？她不知道。她只觉得时间过得好慢，慢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坐着坐着，忽然觉得这样干坐着怪傻的。她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分：“今日……忙不忙？”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小秦氏明明说了“什么都不说”，她怎么就张嘴了？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她攥着膝头的帕子，恨不得把自己的嘴捂上。

盛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把公文合上放在一边：“还行。你今日怎么坐着了？”

王大娘子被他这么一问，更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突然腿酸了，走不动了。”

话一出口她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这是什么谎话？她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蠢的话，偏偏今日说了，偏偏是对着盛紘说的。她恨不得把这句话从半空中拽回来吞进肚子里，可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只能梗着脖子坐在那里，耳朵根火烧火燎地烫。

盛紘听了这句话，端茶的手顿住了。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朵尖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像是没听见似的端起茶喝了一口。但王大娘子注意到他喝茶的时候，嘴角那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像是嘴角自己动了一下，又被他压回去了。

她心里又羞又懊恼，恨不得立刻站起来走人，可又想着小秦氏说“坐一盏茶再走”，硬撑着没有动。她坐在那里，耳根子越来越红，连脖子都开始烧起来了，心里暗暗发誓下次再也不自作主张加话了。

盛紘放下茶盏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今日这茶，泡得比昨日久了一点。”

王大娘子愣了一下：“啊？”

“茶汤颜色深了些。”盛紘说，“不过味道还行。”他又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的时候补了一句，“腿酸坐着吧。自己家随便坐。”

王大娘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起来端起空茶盘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没忍住的笑——很短促，像是用气音从喉咙里滚了一下就收住了。她没有回头，但她出门之后站在廊下停了一瞬，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她端着空茶盘走回灶台的时候，刘妈妈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见她进来，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大娘子，您脸怎么这么红？”

“真是见鬼了。”王大娘子把茶盘放下，又补了一句，“书房里闷死我了。”

刘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王大娘子忽然没头没尾地想：觉得自己今晚说的那句“腿酸了”简直是这辈子说过的最蠢的话，可不知道为什么，蠢完之后她心里竟然有一点点高兴。

第二天她又去了。她端着茶走进去，放下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什么也没说。盛紘翻了一页公文，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盏茶的工夫，她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盛紘说了一句：“今日的茶刚好。”她“嗯”了一声，带上了门。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出去之后，盛紘放下公文，看了一眼她坐过的那张椅子，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杯茶，自言自语道“诶，我这大娘子转了性了”。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茶，确实刚好，不浓不淡。

第三天她又去了。这一回她觉得自己有经验了，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前两日稳当了不少，放下茶，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头。她心里默念着：不说话，不看他，坐一盏茶，起来走。

但她只坚持了半盏茶。盛紘今日翻的是一本旧书，看得专注，偶尔拿笔在书页边沿批几个字。王大娘子坐在旁边，眼睛东看看西看看，先是看他书架上的书摆得整不整齐，又看他桌上那方砚台里的墨是不是干了，再看他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子黄了一片……她看完了能看的，目光无处可去，最后还是落回了盛紘脸上。

她发现他今日束发的带子换了一根——从青灰色的换成了靛蓝色的，跟身上那件袍子更配一些。像是终于找到能说的了。

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高了几分：“你今日换了束发的带子。”

盛紘抬起头看着她。他手里那支笔悬在半空中，墨汁在笔尖凝成一小滴，将落未落。他看着她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是一种介于“你在说什么”和“你居然注意到了”之间的神情。

“换就换了呗”他说，“大娘子今日怎么有空关心我了。”

王大娘子忍不住呛到：“官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几时不关心你了。”

话一出口她又想咬舌头。她今日来的时候明明跟自己说好了不说话、不看他、坐一盏茶就走，可她的嘴好像有自己的主意，根本不听她使唤。

盛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这才对嘛，你坐着不说话怪吓人的”。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那张绷得通红的脸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上，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从前没仔细看过她坐在旁边的样子，两个人多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如今看她在这里坐立难安的样子，反倒觉得有些可爱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盛紘说，“憋着难受。”

王大娘子被他这么一说，抿了一抿，又松了一松，最后像是开了闸似的，噼里啪啦地冒了出来：“我就是觉得你该换件新袍子了，这件领口的边都磨白了，我前两日就想说了，可又怕说了你嫌我唠叨。还有你那方砚台，墨干了两回了你也没添水，我看你批字的时候笔都拉不动了，你也不嫌费劲。还有窗台上那盆文竹，黄了一片叶子该剪了，不剪的话整盆都会跟着黄的——”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到一半才猛地刹住，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她的嘴张着，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盛紘，像是刚发现自己把不该说的话全部倒了出来。

盛紘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茶，听她噼里啪啦地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放下茶盏的时候说了一句：“说完了？”

王大娘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点头。

“那你明日来的时候，帮我把那盆文竹剪了。”盛紘说完这句话，重新拿起那本书翻了一页，低头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比上回明显了一些。

王大娘子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腾”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太快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稳住身子，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我一会就来剪！”然后哼着小曲，快步走了出去。

盛紘坐在书案后面，听见她急匆匆的脚步声走远了。他放下手里的书，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文竹，黄了一片叶子，确实该剪了，剪了才能抽新枝。

王大娘子回到屋里，刘妈妈看见她满面红光地冲进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刘妈妈快给我找把剪刀来”。

“大娘子？”刘妈妈疑惑的问，“您要剪刀做什么？”

“官人让我去给他剪文竹。”王大娘子脸上的表情又像高兴又像窘迫，嘴角翘着，耳朵根还是红的。

刘妈妈看着自家大娘子这副又羞又欢喜的样子，忍住笑赶紧去找。

心想大娘子那股劲儿又回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重新活了过来。刘妈妈心里也跟着暖了一暖。

又过了两日，王大娘子再去顾家的时候，脸上的神情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她在正院坐下，连茶都没端稳就开了口，把这几日送茶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第三晚她实在憋不住、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的时候，她捂住了脸，声音闷在掌心里：“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全倒出去了，我明明跟自己说了不说话的……”

小秦氏听完哈哈大笑，“你说了也就说了，他不是让你去剪文竹么？”

“他那是——”王大娘子把手放下来，自己又想了想，“他那是觉得我吵，打发我去做点事，好让我别坐在那里唠叨。”

“他若真嫌你吵，就不会让你去了。”小秦氏放下茶盏，“他若不想见你，就不会给你一个‘明日’的由头。男人都要面子，不会明说。”

王大娘子张了张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我这些年，好像白活了，还好认识了你亲家母。”她顿了一下，“打小我叔叔婶婶就说我命好，这么一看，还真是。”

小秦氏也被王大娘子的真诚打动了，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手边拿起一个纸包递过去：“对了亲家母，上次你来带的点心，我吃了很不错，我让向嬷嬷也做了一盒桂花糕，你带回去给你姐姐，就说是顾家的回礼。”

王大娘子接过来：“还是亲家母您想得周全。那我替大姐姐谢过你了。”

“不必谢。”小秦氏说，“你带回去就好。”

王大娘子没有多想，把纸包收好，又说了几句如兰的日常，便起身告辞了。她走的时候脚步轻快，腰背挺得比从前直了许多，像是一个人心里有了着落之后，连走路都不一样了。

她走后，明兰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在小秦氏对面坐下：“母亲，那盒点心——”

“换了。”小秦氏说，“她姐姐送来的那盒，我让向嬷嬷原样封好了收起来。给她姐姐回礼的那盒，是我让厨房新做的，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加。她姐姐收到回礼，自然知道我们已经动过那盒点心了。”

明兰看着小秦氏，心里又明白了一层。小秦氏没有直接揭穿康王氏，也没有让王大娘子难过——她用一盒干干净净的桂花糕，轻飘飘地告诉康王氏“你那盒点心我已经动过了”。康王氏收到回礼之后，心里自然会明白。她若知趣，就到此为止。她若不知趣，那这一次，便没有他的好果子吃了。

明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母亲这个法子，比直接揭穿她管用。”

“揭穿她有什么用？”小秦氏说，“她那种人，你揭穿了她，她不会认，只会撒泼打滚说我们冤枉她。不如让她自己掂量掂量还要不要继续。”

夜色渐深，王大娘子躺在自己屋里，翻了个身，又在想着盛紘这几日的态度，越想越觉得自己命好，甜滋滋的睡了过去。

【小剧场·新剪刀】

（王大娘子等不上刘妈妈找剪刀，索性自己拿了把新的出来，用帕子擦了又擦，对着光看了看刃口）

刘妈妈路过：“大娘子，您这剪子擦了三遍了，当心手。”

王大娘子头也不抬：“得磨利些。”

刘妈妈忍笑：“剪文竹也用不着多利吧？”

王大娘子这才抬起头来：“你说的对，用不着太利。我赶紧过去，别让官人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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