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康王氏卒

那盒桂花糕送到康家的时候，已是傍晚。康王氏正坐在窗边喝茶，听下人禀报说刘妈妈送来了顾家的回礼，心里猛地一沉。

她拆开纸包，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桂花糕，比寻常点心做得更精致。但只有她自己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地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心里明白，顾家那边已经动不得了。可她心里那股不甘没有散，凭什么只有她过得不好，凭什么。正想着，就看到康海丰从外面怒气冲冲的回来，她赶紧收起那抹不甘的眼神，站起来说道“呦，今天怎么知道来我这了，难不成是知道我母亲和哥哥要回京了，觉得又能指望上我们王家了？”

康海丰没接话，拿出一沓纸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你先看看这个。”

康王氏接过来翻了第一页，脸上的血色就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她越翻越快，纸页哗哗地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猛地合上，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官人，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顾偃开让人送来的。”康海丰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王若与，我原以为你就是刻薄一点，嚣张一些，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胆大包天，放印子钱、毒杀庶子女、勾结朝臣——这些事你做了这么多年，我居然一直不知道。”

康王氏攥着那沓纸，指节泛白：“妾身……妾身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康海丰看着她，“你为了这个家，就把康家的印拿去放债？你为了这个家，就毒死我的妾室、害死我的女儿？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一旦被人递到御史台，我康海丰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攒下的那点清白，就全完了？”

康王氏的脸色变了又变，像一张被人反复揉皱又摊开的纸。她张了张嘴，想圆几句场面话，可看着康海丰那双陌生的、冷得像淬过冰的眼睛，她忽然什么都不想圆了。那些年她压着的怨气、不甘、觉得被亏欠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捅破了底，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清白？”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尖利而破碎，“康海丰，你跟我说清白？你一个靠着岳家、靠着女人嫁妆才爬上来的草包，你也配说清白？当年你丁忧期间纳妾，闹得满城风雨，是我拿嫁妆替你去堵人家的嘴！你被革职那些年，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是我拿嫁妆养着！如今你倒来教训我不知天高地厚？康海丰，你摸摸良心，这个家要不是我撑着，早就散得连渣都不剩了！你那时候怎么不说清白？你那时候怎么不说我做事不干净？”

康海丰的脸色一瞬间涨红，又刷地白了。那些话像一把生了锈的刀，直直地捅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事，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一段压在了记忆最深处，可如今被她这样撕开来扔在他面前，他才发现那些旧事根本没有被压住。

“你住口！”他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我住口？”康王氏站起来，眼眶通红，“我凭什么住口？你这些年安安稳稳地坐着五品官的位置，靠的不就是我王家的脸面、靠的不就是我替你打点的那些人脉？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凭自己的本事升上去的？没有我王若与，你康海丰连今日站在这里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你骂我不知天高地厚？我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是你！你一边花着我的银子，一边在我面前装清正端方，你装给谁看？”

康海丰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那些话一句一句地砸过来，每一句都砸在他最痛的地方——靠岳家、靠嫁妆、靠女人，这是他这些年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的事。他咬紧了牙关：“你放印子钱，毒杀姨娘庶女，这些事若是被人翻出来，康家上下几十口人全得跟着你一起陪葬！你有没有想过？”

“陪葬就陪葬！反正陪葬的也不止你们康家，还有盛家、还有顾家，我不好，你们全都一起死吧！”康王氏的声音彻底尖利起来，像一块碎瓷片划过铁皮，“我活到今日，早就想明白了！我过得好不好，全看自己争不争！那些年我替你争了多少，你心里没数？我容不下那个贱婢和她生的孽种，是因为我不能让她们分了你的心、分了我儿子的家业！我做那些事的时候你不知情，那是因为你蠢！你瞎！你那些年只顾着在衙门里装你的清白，根本不管后宅的事！如今出了事你倒来怪我？”

康海丰被她这番话说得脸色青白交加。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的肩膀和通红的眼眶，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女人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康王氏以为他无话可说了，才开口：“你刚说顾家？你把顾家怎么了？”

王若与好像更疯狂了，更是口不择言，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康海丰，你个蠢货，顾偃开都把这些甩到你脸上了，你居然不知道为什么。可笑，太可笑了。当然是我毒害了他的亲孙子呗，我要你们所有人都去死。”

康海丰忍无可忍，上前打了王若与一个巴掌，说道“疯了，彻底疯了，把她关起来。”便大步离开，把所有谩骂都关在了门后。这才开始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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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海丰想起今日，他从衙门回来，刚进书房就看见周虎站在门口。周虎是顾偃开的亲兵，康海丰认得他。他没有多问，让周虎进了书房。周虎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纸，放在桌上：“康大人，侯爷让属下把这个送来。侯爷说，您看了自然明白。”

康海丰接过来翻了一页，手就僵住了。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那沓纸上记着他夫人王若与这些年背着他做的事——放印子钱，借出去上千两，逼得人家卖房卖地，欠条上全盖着康家的印。毒杀小妾，十年前那个良妾进府不到半年就没了，康家对外说急症，可那纸上记着丫鬟的供词，说夫人每日送去汤药，那姨娘喝了便腹痛不止，半月人就没了。毒害庶女，那妾室留下一个女儿，未满周岁便夭折了，也是喝了夫人送来的药。一桩一件，时间、证人、证词，全在纸上摆着。康海丰翻到最后一页时，手开始发抖。他把纸放下，抬起头看着周虎，开口的时候声音像是从砂纸里刮出来的：“顾侯还说什么？”

“侯爷说，康大人若是个明白人，就自己回去把事理清楚。该管的管住，该断的断掉。”周虎顿了顿，“但若是令夫人再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康大人就好自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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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康海丰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没有点灯。

他从顾偃开让人送来的那些证据，想到她今日骂他的话——“靠女人嫁妆”“草包”“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那些话像一根根针，不深不浅地扎在他心口上。可比起那些针，他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她今天能因为“咽不下一口气”就去害顾家的孙子，明天就能因为别的什么事把整个康家推下悬崖。那些年她手脚干净利落地处理掉姨娘和庶女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可如今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一个人心里若只剩下不甘，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想到这，他觉得他不能在放纵下去了。他把抽屉最底层那包旧药翻出来放在桌上，想着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突然，他想到，王若与身边有个跟了她七八年的婆子，姓孙，平日里负责给她煎药炖汤。前些日子就听说她儿子欠了赌债被人追上门来，想必她正愁着怎么填那个窟窿。随后他又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了五十两银子。他攥着那包药和银子，快步向后院走去。

孙婆子正在灶台边烧水，见他进来吓了一跳：“老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康海丰把五十两银子放在灶台上，又从袖中掏出那包药放在银子旁边。孙婆子的目光落在银子上，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住了。

“大娘子这几日夜里睡不安稳。”康海丰的声音不高，像是说一件寻常事，“明日你给她炖一盏安神汤，把这个加进去。她喝了，自然就能睡好了。”

孙婆子看了一眼那包药，又看了一眼那银子，攥着抹布的手指紧了又松。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了一句：“老爷，这……这是什么药？”

“治失眠的。”康海丰的语气平平的，“你只管放进去就是。别多问。”

孙婆子没敢再问了，但心里隐隐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药。她把银子和药包收进灶台底下的暗格里，低着头应了一声“是”。康海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孙婆子照例去厨房熬汤。她炖的是一盏当归红枣汤——康王氏每半月都要喝一回，说是补气血的。她把药粉倒进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药粉洒了一些在灶台上，她赶紧用抹布擦干净，然后端着那碗汤往正院走去。

康王氏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根簪子翻来覆去地看。她一夜没怎么睡好，脑子里还在转着怎么对付如兰的事，脸色有些发青。孙婆子把汤碗放在她手边：“大娘子，趁热喝吧，今日的当归是新鲜到的。”

康王氏没多想，端起来喝了两口。汤是温的，带着当归特有的药香和甜味，跟她平日喝的一模一样。她又喝了几口，把空碗递还给孙婆子，继续低头翻那根簪子。

孙婆子接过空碗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颤，但康王氏没有看她。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把空碗泡进水盆里，那点残渣在水里散开、沉底，很快就看不见了。

当天下午康王氏说身子不太舒服，回里屋躺下了。傍晚开始腹痛，在床上翻来覆去，抓着被角的手指节发白。到了夜里她已经起不了身了。康海丰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话，康海丰凑近了一些，听见她用气声说了一句：“……康海丰……你……”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像是想骂什么，可喉咙里只剩下一阵含混的气音。

后半夜，王若与走了。康海丰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已经没有声息的脸，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外间吩咐下人准备后事。他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悲恸，谁看了都觉得他是一个刚刚失去妻子的可怜人。

三日后康家发了丧帖，对外只说夫人突发急症，大夫没救回来。消息传到顾家的时候，王大娘子正在小秦氏屋里说话。她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中，好似不相信：“我姐姐她……怎么就忽然病了？她前些日子还好好的，莫不是假的吧”

小秦氏放下茶盏，语气中含着关心的：“听说来得很快。亲家母别太伤心了，我陪你去看看她。”

王大娘子放下茶盏就站起来往外走。眼眶泛了红：“侯夫人，我姐姐她……她虽然经常说我，可到底是我姐姐。”

“我陪你去。”小秦氏说，“见了面，该说的说了，该了的了了，心里就放下了。”

王大娘子去吊唁，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傍晚盛紘来看她的时候，她还坐在窗前发呆，盛紘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攥着帕子的那只手。王大娘子没有抬头，但攥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些。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官人，你说人活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盛紘想了想，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我如今这样，就不错了。”

王大娘子沉默了一会儿，把头靠在盛紘肩上，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屋里暖黄的烛火在两个人之间铺开，把那些年的旧账和旧伤都挡在了暗处。

那天晚上顾廷烨从宫里回来的时候，明兰正在灯下翻一本旧账册。他在她旁边坐下：“康家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明兰看着顾廷烨“父亲这一回，是替我们出了口气。”

“嗯。”顾廷烨说，“他那个人，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真动了怒，谁都怕。”

两个人隔着一盏烛火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团哥儿在隔壁屋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呓语了一声又睡过去了，夏日夜晚的蝉鸣从院墙外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像是一层薄薄的、连绵不断的底噪，把那些更重的东西都盖在了底下。

康家的事很快便淡了下去。康海丰守完了那几日丧回衙门当差了，旁人问起来他便叹一口气说“突发疾病，没救回来”。王老太太那边回京后才得知王若与的死讯，想深究已经于事无补，看着女婿悲伤的样子，只能作罢。王大娘子依旧隔三差五去顾家看如兰，依旧坐在小秦氏对面说说笑笑，但偶尔会端着一杯茶忽然走神，目光落在半空中某处。小秦氏看在眼里，从来没有提起过，只是在她走神的时候安静地等她回过神来，然后继续接上之前的话头。

日子还在往前走。如兰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后花园的石榴果在六月末染上了第一层红晕。那些藏在暗处的线、埋在碗底的东西、夹在回礼里的话，都被一层一层地压在了日子的底下。不是每个人都看得见那些线，但小秦氏知道它们在哪里，明兰知道，顾廷烨知道，康海丰当然也知道。

【小剧场·敲打康海丰】

顾偃开听说最近亲家母总来找小秦氏聊天，甚至比看望如兰的时间都长，心下好奇，想去听听她们说什么。

没听到具体说什么，反倒看到小秦氏让人查验亲家母带来的糕点。顾偃开当下派人跟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康王氏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毒害他顾偃开的儿媳妇！

好一个康海丰，连个女人都看不住，那五品官也干脆别当了！

必须好好敲打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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