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江南行

四月初，顾廷煜接到了工部的差事——核查江南几处河道的修缮进度。这是他自己拟的那份条陈里列出的几处关键工程，工部尚书批了"可议"之后，赵宗全直接圈了名字，让他亲自走一趟。

消息传到前院的时候，顾廷炜正在书房里看大哥给的那本水利册子。听到"去江南"三个字，他放下册子就跑去了正院："大哥，我也去！"

顾廷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做什么？"

"学东西。"顾廷炜理直气壮，"工部的差事，我还没实地看过呢。再说江南那边地形跟京城不一样，我去看了才知道书上写的对不对。"

顾廷煜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收拾东西去。路上别喊累。"

"不喊！"

如兰是当天下午才知道的。她正在明兰屋里和团哥儿玩，听见顾廷炜在院子里喊"我要去江南了"，她推门出去，看见顾廷炜正蹲在廊下翻一个旧包袱。

"你要去江南？"如兰走到他面前。

"嗯。跟着大哥去核查河工。"顾廷炜抬起头看着她，"去一个月。"

如兰在他旁边蹲下来："我也去。"

顾廷炜愣了一下："你去做什么？"

"我去看四姐姐。"如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站起来，理直气壮地说。

顾廷炜更愣了："你跟她关系不是不好吗？"

"是不好。"如兰说，"但自从我嫁进你们家，还没出过远门呢，我去江南逛逛怎么了？你在那边查河工，我在那边吃吃喝喝，又不耽误你的事。"

顾廷炜想了想："那你去问大哥。"

如兰转身就往顾廷煜的院子走。她进门的时候邵氏正在收拾衣裳，顾廷煜靠在榻上翻那本水利册子，见她进来，她还没开口他就先开了口："你也要去？"

"去。"如兰在椅子上坐下来，"大哥，我不会添乱的。你们办正事的时候我就在客栈里待着，不乱跑。"

顾廷煜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行。但有一条——路上不许跟廷炜吵吵闹闹的。"

"不吵！"如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哥你放心，我肯定不吵。"说完就跑了。

如兰出了顾廷煜的院子，先去了正院。这是她嫁进顾家后养成的习惯——出门远行，总要先跟婆婆说一声。

小秦氏正靠在榻上翻账本，听她噼里啪啦说完要去江南的事，放下账本看了她一眼："去看你四姐姐？"语气平平的，听不出赞成还是不赞成。

"嗯。"如兰在榻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明兰说她变了很多，我就想去看看。不过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看。"

小秦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看归看，路上少跟廷炜胡闹。出门在外，让人看了笑话。"

"我保证！"

"还有，"小秦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荷包递给她，"这点银子你带上，路上想吃点什么买什么，别短了自己。衣裳带够没有？江南四月多雨，多带两件换洗的。"

如兰接过荷包捏了捏，厚厚的一小包，足够她在江南舒舒服服地吃喝玩一个月了。她鼻子忽然有点酸，低下头应了一声："带够了。"

"行了，去吧。"小秦氏重新拿起账本，头也没抬，"到了江南，不管你四姐姐变成什么样了，你记住——你如今是顾家的人了，腰杆子挺直些。"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是她过得真不容易，你帮一把也行，别让人家觉得顾家的亲家好欺负。"

如兰攥着那只荷包，心里暖烘烘的。她应了一声"儿媳记住了"。

四月初八，三个人从京城出发。顾廷煜坐马车，顾廷炜骑马，如兰跟顾廷煜同车。马车出了城门，四月的田野一片新绿，路边几株桃花开了，粉粉白白地缀在枝头。如兰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

顾廷煜翻了一页册子，头也没抬："你在想什么？"

"在想四姐姐。"如兰说，"她从前在盛家的时候，跟我针尖对麦芒，什么都要跟我争。我那时候看见她就烦。后来她做了那些事，我更觉得她活该。可六妹妹说她变了，我就有点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说变就变呢？"

顾廷煜放下册子："不是'说变就变'。是日子把她磨的。你到了江南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如兰忽然说，"我又不是去帮她的。我就是去看看。"

顾廷煜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低下头继续翻册子。

如兰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柳树，手指在膝头又敲了两下。她心里确实没想好自己去了要做什么。明兰说墨兰在江南过得不好，她听了心里有一瞬间的解气——活该。可那解气只持续了一小会儿，明兰又说墨兰瘦了很多、蹲在灶台前生火、手上全是茧子，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心里那点解气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胸口的东西。所以她非要去看看。

路上走了十日，四月十八到了江南。

顾廷煜一行先在府衙落了脚，安顿下来之后，如兰便让顾廷炜陪她去墨兰住的县衙官舍。坐马车不到一个时辰。顾廷炜骑马跟着，如兰一路上掀着车帘东张西望，路两旁的田地比京城附近的水田更密，田埂上种着成排的桑树，绿叶肥厚，在四月的日光里泛着油亮亮的光。

马车在县衙后面的巷子口停下来的时候，如兰跳下车，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还在想要不要先咳嗽一声再进去。可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就听见竹篱笆里头传来一个妇人尖细的声音，隔着几丛新绿的豆角藤，清清楚楚地灌进她耳朵里。

"——你说你晒什么桂花？你晒的那点桂花能卖几文钱？够买一斗米吗？嫁进文家一年了，连个蛋都没下，整日蹲在院子里捣鼓这些没用的东西。你当我们文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如兰的脚步顿住了。她隔着竹篱笆的缝隙往里看，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穿半旧灰布褂子的妇人正叉着腰站在灶台边。墨兰蹲在灶台前面，手里的火折子还没划着，烟从灶膛里倒灌出来，呛得她偏过头咳了两声，但嘴上没有还嘴，只是把手里的火折子又划了一下。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文母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指着墨兰的后脑勺，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成日闷在院子里捣鼓这些桂花桂花，你怎么不多想想怎么伺候好炎敬？他每日在衙门累了一天回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你看看你做的饭，清汤寡水的，哪家的媳妇像你这样？"

墨兰手里的火折子终于划着了，她把柴塞进灶膛里，火光映着她的脸，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婆母，今日炖鱼，加了豆腐，不寡淡的。"

"你还顶嘴？！"文母的声音又尖了几分，手差点戳到她额头上，"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让你顶撞婆母？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伺候一家老小，你倒好——"

如兰推开竹篱笆门走了进去。她走得不快，靴底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那扇竹篱笆门"吱呀"一声推开的时候，文母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文母猛地转过头来。她看见一个穿水红色褙子的年轻妇人站在篱笆门口，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簪子，簪头的蝴蝶翅薄如蝉翼，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石青色锦袍的少年，腰间系着墨色革带，腰带上挂着一块通体莹润的白玉佩。文母的眼睛在那块白玉佩上停了一瞬，又在那支赤金簪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目光落回如兰脸上。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方才那股尖利的、戳着人后脑勺的架势像被一根针扎破了的气囊，"噗"地一下瘪了下去。

"这……这是……"她的声音变了调，矮了三分，软了三寸，脸上堆起一层几乎是瞬间生成的、满脸褶子的笑。

如兰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院子中央，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脚前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她没有看文母，目光越过她落在灶台边蹲着的墨兰身上。墨兰正背对着她，手里还攥着那根火折子，肩膀微微僵着，灶膛里的火已经窜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映着她的侧脸，把那些被烟灰蹭到的细碎痕迹照得分明。

"四姐姐。"如兰开口喊了一声，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墨兰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脸上还沾着一道灶灰，从颧骨斜斜地划到下颔，像一道浅浅的痕。她看见如兰站在院子里，水红色的褙子在日光里鲜亮得刺眼，身后还跟着顾廷炜。她怔住了。

"五妹妹。"墨兰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她把火折子放在灶台上，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灰，却蹭得更花了，"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江南玩。"如兰往她这边走了两步，目光在她脸上那道灰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顺道看看你。"

文母在旁边站不住了。她搓着手往前挪了半步，脸上的笑堆得更满了一些："是五姑娘啊，快坐快坐！你看看这院子乱的，墨兰这孩子也不说提前收拾收拾——墨兰！你还不快去给五姑娘倒茶？"

墨兰正要转身去拿茶碗，如兰已经先开了口："不用。我不渴。"她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了下来，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在这里坐一会儿。

文母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那……那我去街上买些果子来，五姑娘难得来一趟——"

"不用麻烦。"如兰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落在文母脸上时，让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我坐会儿就走。您忙您的。"

文母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站在那里，搓着手，像是想留又不敢留，想走又不甘心走，最后讪讪地笑了一声："那……那你们姐妹说话，我去屋里收拾收拾。"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又回头看了墨兰一眼，最后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关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瓦罐里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地冒了泡。墨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灶灰的手，又抬头看了如兰一眼。如兰正坐在竹椅上，目光落在灶台旁边那簸箕干桂花上，像是在认真研究那些桂花晒得干不干。

"五妹妹。"墨兰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你方才……听见了？"

如兰的目光从桂花上收回来："听见了。"她顿了一下，伸手把石桌上的水囊拿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她平时都这么跟你说话？"

墨兰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灶台上的火折子收进灶膛旁边的柴堆里，动作很慢："没有，挺好的。"对上如兰不解的眼神后，又说道“还好，你们来了，客气多了。”

"那你不还嘴？你以前嚣张跋扈的样子呢？"如兰问。她不是真的在问，就是话赶话地出来了。

墨兰从灶台边站起来，在另一张竹椅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还嘴有什么用？我吵赢了，她回头跟官人哭一场，最后还是我的不是。我吵输了，她骂得更凶。不如听着，等她骂完了，我就清净了。"

"那你不难受？"

墨兰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细小的裂口，指节的茧子厚而粗糙："难受啊。但难受也得过日子。"她顿了一下，"我如今学会了一件事——她骂她的，我做我的。她骂完了，我该晒桂花还晒桂花，该做衣裳还做衣裳。"

如兰坐在竹椅上，她看了墨兰的手好一会儿，那双手跟从前在盛家时判若两人。从前墨兰的手拈绣花针、端茶杯、翻书页，白净细致。如今那双手上全是裂口和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灶灰。

看的墨兰有些不自在，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意识地把手缩回了袖子里。

如兰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案板上那条还没收拾完的鱼，又放下，又拿起来："这鱼怎么收拾？"

墨兰愣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我没弄过，看着好玩。"如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又看了看案板上的菜刀，"你教我怎么弄。"

墨兰坐在竹椅上没有动，她看着如兰卷起袖子拿起菜刀的样子，那动作明显生疏得很，一看就是从来没干过这种活的人。她沉默了一会儿："放着我来吧。"

"不，你教我。"

墨兰看着她，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翻涌着——前几年在盛家针尖对麦芒地争抢，今日她最狼狈的时候如兰推门进来、一个眼神就让文母缩回了手。那些旧账和眼前这个人，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如兰旁边，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手腕："鱼鳞要先刮干净，你刀拿反了，翻一面。"

如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确实拿反了，脸微微红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你也不早说"，把刀翻了过来。

"从尾巴往头刮，逆着鳞片的方向。"墨兰的声音不高，"你太用力了，轻一点。"

如兰的手跟着她的指引慢慢刮过去，第一片鱼鳞脱落的时候溅了一点水在她脸上，她"啧"了一声，但没有停手。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一个教，一个学，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泥地上。

如兰刮了几片鳞，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我不是特地来帮你的。我就是来看你过得怎么样的。"

墨兰正在切葱，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我知道。"

"明兰说你瘦了很多，我就想来看看是不是真的。"如兰又刮了一片鳞，声音闷闷的，"我本来想看看你落魄的样子，心里解解气。谁知道来了看见你在挨骂，我又……"

她没说完，低头继续刮鱼鳞。墨兰站在那里，手里的刀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解气了吗？"

如兰沉默了片刻："没有。"

墨兰低下头继续切葱，嘴角的弧度有一点微微的翘，但被她压住了。两个人安静地并排站着，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顾廷炜搬了那张小凳子坐在院子门口，背对着她们，把那本水利册子翻了一页。他没有回头，但耳朵一直竖着，听见墨兰在灶台边轻声教如兰刮鱼鳞，又听见如兰嘟囔"这鱼怎么比想象的滑"。他低头翻了一页册子，觉得今日的风比前几日软和了一些，带着灶台上热腾腾的气味和桂花的余香，软乎乎地裹在院子里。

文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子瓜果，脸上的笑堆得比方才更厚了。她把碟子放在石桌上，连声招呼如兰和顾廷炜吃。如兰坐在竹椅上啃了一块瓜，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转头对墨兰说："四姐姐，你这桂花晒得真香，我走的时候带一包回去给祖母泡茶，她老人家念叨了好几次了。"她没有说"我帮你卖"或者"我替你找销路"那样的话，只是说要带一包回去，像是一件顺带的小事。

文母在旁边听见了，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五姑娘喜欢桂花？那让墨兰多晒些给你带回去！她别的本事没有，晒桂花倒是有一手。"墨兰蹲在灶台边添柴，没有抬头。

傍晚顾廷炜和如兰要走的时候，墨兰从屋里拿出一个扎好的布包递给她："晒好的，你带回去。"

如兰接过来，布包还带着一点灶台的余温。她低头看了一眼，说道"我这几天没事，明日再来找你玩。"随后看了文母一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文母一脸堆笑。

墨兰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很轻："……好。"

如兰抱着那包桂花上了马车。顾廷炜骑马跟在旁边，走了一段路，他催马凑到车窗边问了一句"娘子，你不是来看她笑话的吗？"

如兰靠在车壁上，沉默了一会儿："……本来是。但她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我站都站进去了，总不能再退出来吧。"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桂花布包，"再说了，我帮的是她吗？我帮的是盛家的姑娘。"

顾廷炜在马上想了想："那明日我送你"

如兰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闻了一下那包桂花，隔着一层粗布还能闻到清冽的香气。"好。"她说，"她桂花晒得确实不错。"

顾廷炜没有戳穿她，催马往前走了几步。如兰靠在车壁上，把桂花布包放在膝头，手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她想起墨兰蹲在灶台前添柴时火光映着她瘦削的侧脸、手上全是口子却还在切葱的样子，心里那点"活该"早就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但她嘴上不会承认，她只是低头又闻了一下那包桂花，然后把它抱得更紧了一些。

【小剧场·墨兰的惊与窘】

（如兰推门进来的时候，墨兰脑子里转过的念头）

墨兰："她怎么来了？"

"她听见了，她听见婆母骂我了。"

"她从前最恨我，现在解气了吧。"

（可如兰没有笑。她坐在竹椅上，问她"你手上那些口子不疼啊"，问她"这鱼怎么收拾"。墨兰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表情对她）

"她是在帮我？还是只是可怜我？"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但如兰蹲在灶台边、不太熟练地刮鱼鳞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不管她为什么来，有人蹲在旁边跟她一起收拾鱼的感觉，好像没有那么坏。）

（墨兰低头继续切葱，没有让如兰看见自己嘴角那个微微翘起的弧度。她其实有点窘——最狼狈的样子被从前最不对付的人看见了。可那个人看见了，没有笑她，只是低头跟她一起收拾那条鱼。窘迫之外，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热乎乎的东西，像是被烟熏得太久的人忽然闻到了一阵新鲜的风，连怎么呼吸都忘了，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等那阵风过了，才想起来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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