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青云梯

腊月初三，慈寿宫传出一句话——太后让人把先帝留下的那几卷军报整理出来，送去了御书房。没有附任何话，只让人带了一句："这些是先帝打过的仗，陛下闲了翻翻。"

赵宗全收到那几卷军报的时候，正在批折子。他放下笔，把那几卷旧纸接过来，展开一卷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放在案角最顺手的位置。他没有多说，只对内侍点了点头："替朕谢过大娘娘。"

消息传到顾家的时候，顾偃开正坐在书房里擦他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刀。周虎在门外禀报的时候，他擦刀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嗯"了一声。等周虎走远了，他才放下刀，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腊梅开了几朵，虽仍清冽，但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去，把刀插回鞘里，搁在架子上。

当天下午，一道旨意到了顾家。来传旨的是御前的内官，笑容满面，手里捧着一卷明黄："顾侯，恭喜了。您的儿子真是一个比一个有出息，让大公子出来接旨吧。陛下说了，大公子虽然不曾参加科举，但于朝局有识见、于社稷有功劳，特旨授官。不必经过科举，直接入朝为官。"

顾廷煜跪着接旨的时候，手比平时稳——但他起身之后，接过那卷圣旨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旨意上写着："顾廷煜，忠正端方，于社稷有功，特授工部郎中，赐紫金鱼袋，许其御前议事。"

工部郎中，正五品。不算高，但"许其御前议事"五个字，才是这份旨意的分量。一个从未考过科举、常年卧病在床的年轻人，直接被皇帝点名入朝，且准许参与御前议事，这意味着他顾廷煜从此不再是"侯府那个病弱的大公子"，而是陛下亲口承认的近臣。

送走内官，顾偃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大郎，以后有你的用武之地了。”

入朝第一天，顾廷煜起的比往常都早。

他换好了官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的玉带是邵氏替他系的。她系完之后退后一步上下看了看，嘴角翘着，又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顾廷煜低头看着她替自己理衣领时微微颤动的指尖，没有说什么，只是等她理完了才开口："我走了。"

"官人。"邵氏收回手，"我等你中午回来吃饭。"

顾廷煜看着邵氏红着眼眶，一脸心疼加欣慰的表情，好像在说苦尽甘来了。

他回道"应当能回来。"

他走到前院的时候，顾偃开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见他出来，顾偃开把那碗粥递过去："路上吃。第一天别迟到。"顾廷煜接过来，粥碗底温热，他低头喝了一口，是小米粥，加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

顾廷煜嘴角抽动，"多谢爹。"心想，父亲真的越来越不一样了。

顾偃开"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补了一句："有什么事，让人回来递话。老子在呢。"说完便大步走远了。

顾廷煜站在廊下，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低头喝了一口粥。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喝完那碗粥，把空碗交给门房，上了马车。

那一天的早朝，顾家多了一道身影。

顾廷煜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身量清瘦，官服穿在他身上还显得有些空荡，但他站得端端正正。对面武将队列中，顾廷烨站在前方，紫色官服，云雁补子，目光扫过文官队列时，在兄长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散朝后，兄弟俩在宫门口碰上了。顾廷烨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站了一早上，撑得住？"

"撑得住。"顾廷煜整了整袖口，"比躺着看书累，但还行。"

顾廷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两个人并肩往外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吏部的文书今日下来了，我从兵部卸任了，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印信今日午后就送到我手里。往后禁军的事，我一个人管。"

顾廷煜脚步微顿："全部禁军？"

"嗯。"顾廷烨说，"兵部侍郎卸了，往后专管禁军的事。陛下说，京城的安全，不能再分给几个人管。殿前司、侍卫马军司、步军司，三衙归一，都归殿前司调遣。"

"长柏呢？"

顾廷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比我快。昨日晚上吏部的文书就送去了盛家，从翰林院调任大理寺少卿，从三品。陛下要他掌刑狱，说翰林院待了这几年，该换个地方历练了。"

顾廷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朝中的格局，要变了。"

顾廷烨没有接话，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那天下午，盛家的马车停在顾府门口。盛长柏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明兰正抱着团哥儿在廊下晒太阳，看见盛长柏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二哥哥"

盛长柏在她面前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团哥儿脸上，那孩子正伸手够他腰间那块玉坠子，他任由他抓着，跟明兰说道："从前在翰林院，不用审案子。如今在大理寺，每三日要过一道刑名。父亲听了直说'你怎么去了那种地方'，怕我得罪人。"

明兰笑出了声："那二哥哥怕不怕得罪人？"

"怕什么。"盛长柏低头，团哥儿已经把他的玉坠子攥在手心里了，他也不急着拿回来，"仲怀说得好，在翰林院待了这些年，该换个地方了。"

团哥儿玩了一会儿，松开了玉坠子，盛长柏这才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被攥得温热的玉面，笑了一下，把它重新系回腰间。

数日后，桓王赵策英被封为太子的旨意传遍京城。百官道贺，顾家的贺礼是明兰亲自挑的——一方上好的端砚，并一本顾廷煜手抄的《为政要略》，附了一张短笺："殿下若得闲，随时来府上喝茶。顾家大门常开。"

太子收到那方端砚和那本手抄册子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跟赵宗全说话。他翻了几页顾廷煜的手迹，合上放在案角，跟赵宗全说了一句："父皇，顾家这几个人，儿臣想多走动。"

赵宗全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随你。但别光顾着和顾二瞎闹，正事也要谈。顾廷煜值得深交"

"儿臣省得。"

当天傍晚，太子还真的来了顾家。他没带仪仗，只带了两个随从，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袍子，跟寻常上门做客的公子没什么两样。顾偃开在门口迎他，太子摆了摆手："顾侯不必多礼，我是来找仲怀说话的。顺道看看顾大哥的身子好些没有。"他进了正厅落座，顾偃开让人上了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留下顾廷烨和太子在厅里说话。

明兰抱着团哥儿路过正厅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太子的笑声，还有顾廷烨不紧不慢的声音："殿下，禁军的事臣已经理好了，明日把名册送进宫去。西北那边郑骁来信说，局势还有些不稳，他和桂芬商量，决定先不回来，桂芬肚子也大了，干脆直接在河间生产，等局势稳了再返京。请示的折子，过段时间就到。"

"仲怀啊仲怀，能不能别一见面就谈公事，白日在朝堂还听不够，下了朝还来烦我。"太子打断他，"今日不谈公事。我是来喝茶的。桂花糕还有没有？上回我吃了两块，回去惦记了三天。"

顾廷烨沉默了一瞬，转瞬哈哈大笑，然后站起来去后院端桂花糕了。

明兰抱着团哥儿站在廊下，听见太子在厅里自言自语："顾家的桂花糕怎么比御膳房的还好吃——"她低头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后院。

傍晚时分，顾偃开坐在书房里，那本翻了几十年的兵书摊在桌上，他却没有在看。他的手指搭在书页边沿，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顾廷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父亲坐在那里发呆，在门口停了一下："爹，想什么呢？"

顾偃开回过神："没什么。陛下今日递了话，我可以好好歇着了"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握了半辈子的刀，如今刀放在架子上，已经没有多少需要他亲自去握的时候了，"如今你们兄弟俩都受陛下器重，我们顾家更应该谨言慎行，我该退居二线了。"

顾廷烨在父亲对面坐下："爹还年轻。"

"年轻什么？"顾偃开哼了一声，"你儿子都会跑了，老子还能打几年仗？"他说完这话，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过也好。退下来，就能多陪陪家人了，享受享受从前没有过的幸福日子。"

顾廷烨听着顾偃开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没多想。但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爹比从前矮了一些——是那种"不用再挺着"的松懈，一点一点地从他肩头渗了出来。他跟在父亲身后走出书房，走了几步，开口说了一句："爹，今年后花园的腊梅开得比往年好。明日让常嬷嬷折几枝插在书房里。"

顾偃开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点："嗯。开得好就多折几枝，插在正院也插几枝。"

腊月初十，顾偃开正式递了辞呈，辞去所有差事。赵宗全批了，仍领宁远侯爵位，俸禄照旧。旨意下来的那天，顾偃开把那份辞呈抄本折好放在书房抽屉里，跟白氏的画像搁在了一处。连同心里的那块角落，一起封存起来。

退下来之后的顾偃开，比从前忙了——忙着在院子里转悠、忙着看团哥儿走路、忙着跟小秦氏拌嘴。

团哥儿已经能走稳了，每日上午都要在院子里溜达好几圈。顾偃开就搬一把椅子坐在廊下看着，手里端着一碗常嬷嬷刚炖好的汤，时不时喊一声"慢点慢点"，团哥儿哪里肯慢，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撞进顾偃开怀里，把汤撞洒了半碗。顾偃开被烫得龇牙咧嘴，嘴上骂着"你这小兔崽子"，手却稳稳地把他抱住了，放在膝头，拿帕子给他擦嘴角的汤渍。

小秦氏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侯爷，您这汤喝了半碗，洒了半碗，团哥儿的衣裳倒是湿了一大片。"顾偃开头也不抬："小孩子嘛，洒了正常。"小秦氏走过来接过空碗，顺手把团哥儿抱起来："这孩子被您惯得都快上天了。"顾偃开哼了一声："老子的孙子，惯怎么了？"小秦氏白了他一眼，抱着团哥儿去换衣裳了。

顾偃开坐在廊下，看着俩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汤烫红的手背，揉了揉，嘴角翘了一下——那弧度不重，像是被冬日里的暖阳照了一下，从心底里渗出来的那种。

另一边，顾廷炜过了年之后，像是忽然开了窍。

如兰嫁进来之后，他整个人都稳重了不少——说不上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的，也许是如兰跟他吵完架之后他蹲在院子里想了一整个下午的那一回，也许是有一天早上他娘跟他说"你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该想想往后怎么走"的那一回。总之过了正月十五，顾廷炜主动去找了顾偃开，在书房里站了半晌，开口说："爹，我想跟着大哥学些实务。二哥如今管着整个禁军，忙得脚不沾地，大哥那边倒是清闲些，我想跟着他学学。"

顾偃开坐在书案后面，放下手里的兵书，上下打量了一眼小儿子，身量已经拔高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些认真。顾偃开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跟着你大哥学，可不是跟在后面看热闹。他做的那些事，上头要接得住、下头要理得清，你行吗？"

"行。"顾廷炜说，"我要是不行，我就回来继续练刀。但我总得试试。"

顾偃开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去找你大哥，就说老子说的，让他带你。你勤快些，别偷懒。要是你大哥说你一句不好，回来老子打断你的腿。"

顾廷炜笑了："爹，您能不能换个说法？"顾偃开重新拿起兵书，头也不抬："不能。滚吧。"

顾廷炜出门的时候，在回廊上遇见如兰。她正端着一碟子刚出炉的桂花糕从厨房那边过来，见他出来了，递了一块给他："怎么了？爹骂你了？"顾廷炜接过来咬了一口："没有。爹答应让我跟着大哥学实务。"如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挺好。你好好学，别给爹丢人。"顾廷炜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不丢人。"

他往顾廷煜院子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推开院门的时候，顾廷煜正靠在榻上翻一本工部的旧档。看见弟弟进来，他把书合上放在膝头："父亲跟我说了。你坐。"顾廷炜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顾廷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从前少有的温和："你想从哪一块开始学？"

顾廷炜想了想："工部的事，我不懂。大哥说什么我就学什么。"

顾廷煜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这是工部去年几项水利工程的摘要，你先看看。看完了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顾廷炜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着一处河道的修缮方案。他看了几行，抬头看了大哥一眼，他正低头重新翻开那本旧档，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安安静静的。顾廷炜低头继续看那本册子。

如兰走过顾廷煜院门口的时候，隔着院墙听见里面传来顾廷炜翻书页的声音，脚步轻了几分，没有进去打扰。她想，她那个从前只会蹲在花园里看蚂蚁搬家的夫君，好像真的要长大了。

二月里，顾廷煜向工部递了第一份正经的条陈，关于汴河沿岸的水利修缮。条陈是顾廷炜誊抄的，字迹虽然还带着少年人的生涩，但一笔一划规规矩矩。顾廷煜看了一遍，在上面改了两个字，然后让他重新抄了一份正式递上去。那份条陈被工部尚书圈了几处，批了"可议"，送去了御前。赵宗全翻了一遍，在末尾批了四个字："廷议再议。"虽然还没有定论，但顾廷炜看着大哥那本册子上自己誊抄的字迹，觉得那比练刀练得浑身是汗还要有分量。

二月下旬，明兰带着团哥儿回了一趟盛家。

老太太想重孙子了，让人递了话来说"明儿得闲带团哥儿来坐坐"。明兰便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带着团哥儿回了盛家。团哥儿如今已经能自己走几步了，在寿安堂的地上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老太太靠在榻上看着，笑纹从眼角漾开来，连说"这孩子走路比你们几个都早"。明兰坐在榻边，看着团哥儿追着一只猫影子满屋子跑，倒也不急着拦他。

老太太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封已经拆开的信，递给她："明儿，你来看看这个。"

明兰接过来，展开信纸。字迹是墨兰的，笔画比从前硬朗了些，少了几分从前的矫饰，多了些端端正正的力道。信是写给盛紘的，开头一行"父亲大人膝下"，后面接着写道：

"女儿在江南一切安好。文炎敬虽话不多，但公事上勤勉，待下人也宽厚，女儿的日常用度从未短缺过。婆母的腰腿病入冬后犯了，女儿请了镇上一位大夫来看，如今已能下地走动，倒比从前少了许多责骂。县里桂花多，秋后晒干存了些，试着卖给茶铺，头一回只卖了三两银，第二回卖了七两，掌柜说今年若再多收些，可以定长契。"

明兰看到这里，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她知道墨兰从前写字的习惯——落笔总要带一个钩，尾字微微上挑，像是什么都想要够一够。如今这几页纸上，那些钩子都平了，字迹收得稳稳当当，边角也不带那些细碎的弯绕了。她接着往下看，最后一段字迹比前面略小了一些，像是想了想才添上去的：

"女儿从前在家时，心高气傲，总觉得天下好东西都该是女儿的，争也争过，闹也闹过。如今到江南一年有余，蹲在灶台前生火时、蹲在井边搓衣裳时、蹲在院子里晾桂花时，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日子不是争来的，是过出来的。女儿如今过得不算好，但也不坏。还请父亲放心，也请转告祖母，女儿在江南，会好好过日子的。"

信纸的末尾没有画那两笔桂花瓣，只有一行工工整整的落款："不肖女墨兰拜上。附干桂花一包，给祖母泡茶喝。"

明兰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沉默了一会儿。老太太坐在榻上，手里的佛珠还在转着，不紧不慢地开口："她写给你父亲的。你父亲看了，让人送了一百两银票过去，附了一句话——'好好过日子'。"

明兰把信封放在膝上，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想起墨兰从前在盛家时明里暗里争个不停。那时候她看墨兰，只觉得她面目可憎，事事都要压人一头。可如今隔着这封信再看她，忽然觉得她也只是一个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始终没有抓对的人。

"祖母觉得，四姐姐这是改了性子？"明兰问。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没有停，目光落在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肯蹲在灶台前生火、蹲在井边搓衣裳、蹲在院子里晾桂花，这些事她从前是绝不会做的。不是改了性子，是知道了日子该怎么过了。"

明兰点了点头，把信封还给老太太。团哥儿从屋子那头跑了回来，一头撞进她怀里，把她的思绪撞散了。她低头给他擦额角的汗，听见老太太在身后又说了一句："那包桂花你带回去泡茶喝。你四姐姐附了话，说江南的桂花比京城的香。老身尝了一回，确实比京城的香。"

明兰愣了一下，回过头看着老太太。低头应了一声"好"。

离开寿安堂的时候，明兰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是老太太让翠微包好的干桂花。她抱着团哥儿上了马车，把布包放在膝头，解开系绳闻了闻——香气清冽，带着一点江南特有的潮意。

回到顾家，明兰把那包桂花放在窗台上。傍晚顾廷烨回来的时候看见了，问了一句"哪来的"，她说是从盛家带回来的，墨兰寄给盛紘的信里附的，祖母转给了她。顾廷烨听完没有多说什么，走过去拈了一小撮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放回布包里，心下了然。

那天晚上明兰烧了一壶水，放了一小撮桂花进去。茶汤色泽浅金，香气淡淡地浮在杯口，她低头喝了一口，不甜，有一点微微的涩，像是秋天的余味还没有散尽。她端着那杯茶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见团哥儿已经在常嬷嬷怀里睡着了，院子里月光满地，白晃晃的一片。

她想起墨兰信里那句话——"日子不是争来的，是过出来的。"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茶，把这句话在舌尖上品了品。杯底几片桂花瓣沉沉地浮着，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认了命，又像是在等着被温水泡开之后，把最后那点香气也散出来。

【小剧场·隔辈亲】

（顾偃开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根团哥儿捡来的树枝，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怎么捡根树枝回来。"

"树枝有什么好的？满院子都是。"

"......"

"但他攥在手里的时候，攥得挺紧的。"

（他把树枝搁在石桌上，没有扔）

"留着吧。等他长大了，告诉他这是他三岁那年捡的第一根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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