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紫袍

三月十七，明兰起了个大早。

她让丹橘把那份供词仔细收好，又让石头备好了马车。顾廷烨已经换好了官服——紫色的圆领袍，胸前绣着云雁补子，腰间束着玉带，正要出门去上朝。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先去，我下了朝就来。”

“你不用来。”明兰说，“我自己能处理好。”

“我知道你能。”顾廷烨系好玉带，走过来替她拢了拢斗篷的系带，“但我不放心你和肚子里的孩子，有事随时叫人找我。”他说完便转身出了门，靴声在廊下渐渐远了。明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扶着丹橘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地驶过清晨的街巷，明兰靠在车壁上，手放在小腹上，没有看窗外。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地响着，她心里出奇地平静。盛家的大门刚开不久，门房看见顾家的马车到了，赶紧进去通报。王大娘子正在正院安排早上的琐事，听见“六姑娘回来了”几个字，手里的茶盏搁下了半盏：“这么早？出什么事了？”话还没说完，明兰已经走进来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笑着问安，也没有带如兰常吃的点心果子，只是安静地走了进来。王大娘子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母亲。”明兰在厅中站定，没有落座，“女儿今日回来，是有件事要请祖母和父亲做主。烦请母亲派人去请祖母和父亲到正厅来，女儿有话要说。”

王大娘子被她这语气弄得心里直打鼓，赶紧让人去请。盛老太太来的时候，是被翠微扶着走过来的。她今日的气色尚可，但看到明兰那副安安静静站着、一言不发的模样，脚步便顿了一下。她没有多问，在正厅上首坐下，朝明兰点了点头：“说吧。”

明兰从袖中取出那份供词，双手呈上。

老太太展开那张纸，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看到周娘子的名字时，她的手指蜷了一下；看到“破血草”三个字时，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看到“卫小娘没有挺过来”那一行时，她攥着纸的指节泛了白。正厅里安静极了，王大娘子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老太太把供词看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在膝上。

“明儿，这份供词，是怎么得来的？”

“周娘子亲口招认，画了押。石头和周虎都在场。还有当年那位开药的郎中，如今在城外住着，二哥哥已经让人看住了他。祖母若是不信，随时可以传他来问话。”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明儿，你大着肚子，别伤神，祖母来处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满是心疼。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翠微说：“叫紘儿来正厅。”

盛紘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卷书，像是刚从书房过来。他进门看见明兰独自一人站在正厅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看见老太太手里捏着一张纸、脸色比平日沉了几分，心里便有了不好的预感。“母亲，您找儿子？”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份供词递了过去。盛紘接过来展开，目光落下去的瞬间，他的脸色先是不解，然后猛地一变。他没有看完，手已经在发抖了，抬起头看着明兰：“这……这是从哪里来的？”

“周娘子亲口招认。父亲若若觉得是女儿伪造的，可以让人把周娘子带来当面对质。”

盛紘攥着那张纸，嘴唇翕动了几下：“……她为什么要害你小娘？”这话问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知道答案。林噙霜为什么要害卫小娘？因为卫小娘怀了孩子，因为卫小娘挡了她的路。他攥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来：“……那周娘子现在在哪里？”

“在顾家。”

盛紘的手又在发抖，目光从那张纸移到明兰脸上。她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没有哭闹，没有控诉，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半分。可她越是平静，盛紘心里那杆秤就越沉。他想起那年卫小娘走的时候，他确实难过了一阵子，但很快林噙霜便用她那副柔肠寸断的模样把他的心思拉了回去。十几年了，他从来没想过那碗参汤里会有什么问题。

“明兰，”盛紘开口，声音已经发干了，“这件事……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你娘她……已经走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再追究，又能怎样？”

明兰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父亲的意思是，人死了就白死了？”

盛紘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霜儿她毕竟伺候了我这么多年，她给盛家生了儿子，她……她在我身边也尽了十几年的本分。你如今要把她怎么样？发卖？还是送官？她年纪也大了……”

“年纪大了？”明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娘走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她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父亲说她年纪大了，那我娘呢？”

盛紘张了张嘴，被她这句话堵得脸色一阵白。正厅里安静了片刻，盛紘避开明兰的目光，把那张供词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来回划了两下：“明兰，你要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你如今嫁进了侯府，日子过得好好的，何必再翻这些旧账？你祖母年事已高，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你五姐姐又正在议亲，若是传出什么风声，对盛家也不好。你总该替全家人想想……”

“父亲。”明兰打断了他，“我娘也是盛家的人。”

盛紘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明兰——那个从小在他面前安安静静、从不惹事的小女儿，此刻站在正厅中央，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目光平静却毫不退缩。她今日不是来求他的。她是来要他一个交代的。

“你若是不肯处置，那我自己来。”明兰说着，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封已经封好了的信，“这是写给大理寺的状纸。周娘子的供词、郎中的证词、还有当年经手过那碗参汤的稳婆的口述，全部附在后面。父亲若觉得这是家丑不该外扬，那女儿便把它递到衙门去，让朝廷来断。”

盛紘的脸色彻底变了：“明兰！你——你这是要毁了这个家吗？”

“毁了这个家的，不是我。”明兰说，“是那个害死我娘的人。”

正厅里的气氛僵得像绷紧的弓弦。盛紘攥着那份供词，额头上青筋凸起，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是你父亲！我说了算！这件事不许再提——”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房一路小跑着进来，脸色都变了：“老爷！宁远侯和六姑爷来了！已经到了大门口！”

盛紘一愣

话音刚落，门外已经传来靴子踩过青砖的声响，又沉又稳，一步接一步，不紧不慢，像战鼓的节拍。顾偃开走在前面，一身紫色官服，腰间的玉带在晨光里泛着沉甸甸的光泽，整张脸绷着。顾廷烨跟在他身后半步，也是紫袍在身，胸前云雁补子绣得端端正正，面无表情，目光越过父亲的肩头落在正厅里明兰身上。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正厅，两身紫袍在晨光里像是两道沉默的屏障，把整个厅堂都压得安静了几分。

盛紘被这阵仗惊得手里的供词差点没拿稳：“顾、顾侯……贤婿，你们怎么来了？”

顾偃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先进来，目光扫过正厅里的情形——明兰站在中央手里捏着那封信，盛紘拍过桌子的手还悬在半空，老太太坐在上首捻着佛珠一言不发——他心里便有了数。他没有落座，在正厅中央站定，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浑厚得像滚过石板的闷雷：“盛大人，本侯在门外听见你说‘不许再提’？”

盛紘的喉咙滚了一下：“顾侯，这是下官的家事……”

“家事？”顾偃开往前走了一步，紫袍的下摆拂过青砖地面，那一步不重，却让盛紘不由自主地退了一小步，“本侯的儿媳妇怀着身孕站在你面前，手里拿着她娘被毒死的证据，你说‘不许再提’？”他的目光在盛紘脸上停住，像一把钝刀子架在人的后颈上，“盛紘，本侯问你一句话——若是你亲娘被人一碗药毒死了，你提不提？”

盛紘被他问得脸色一白：“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顾偃开的声音沉下来，“卫小娘是明兰的亲娘。你女儿替她亲娘讨公道，你要她‘不许再提’？”他停了一下，目光更沉了几分，“你这些年升官、调动、在朝中站稳脚跟，哪一步不是靠着姻亲走动？你大女婿是忠勤伯府的，你六女婿是本侯的儿子，你五女婿将来也是本侯的儿子。你如今当着本侯的面，要本侯的儿媳妇把她娘的死咽下去——盛紘，你是觉得本侯好欺负，还是觉得顾家好拿捏？”

盛紘被他这番话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顾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顾偃开往前又逼了一步，“你方才拍桌子了。你拍桌子让明兰‘不许再提’。本侯问你——若是明兰今日把这份供词递到大理寺去，那碗参汤里的人命摆在那里，朝廷查下来，你盛紘第一个脱不了干系。你是她父亲，你后宅出了人命你不知情，那是你失察；你知情不报还包庇凶手，那是你同罪。”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砸在盛紘心口上，“你这些年辛辛苦苦爬到礼部，那些同僚、上官、御史台，可都看着呢。盛紘，你真要让这件事从家事变成公案？”

盛紘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攥着那张供词，手心全是汗，目光在顾偃开那张铁青的脸和顾廷烨面无表情的面孔之间来回移动。顾偃开没有再往前走，却也没有后退，一身紫袍稳稳地立在正厅中央，像一堵盛紘推不动的墙：“本侯今日来，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明兰是我顾家的人，她受的委屈，顾家来讨。你若肯给，顾家承你这个情；你若不肯给——”他顿了顿，“那你自己掂量掂量，你盛家上下几十口人，值不值你替一个杀人凶手扛这个罪。”

盛紘的手开始发抖。他转头去看老太太，老太太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你自己造下的孽，你自己收场。”他又去看明兰，明兰站在那里，手放在小腹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威胁，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可那安静比任何哭闹都让他心里发寒。

盛紘沉默了很久，久到正厅里的空气几乎凝成了实质。他终于在顾偃开的目光下低下头来，开口的时候声音涩得像砂纸刮过木头：“……发卖。今日就办。”

林噙霜被拖出来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正烈。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她从西北角的佛堂出来，一路哭喊，挣扎，扑到盛紘脚下：“紘郎，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伺候了你这么多年！我给你生了枫儿、墨儿……”盛紘站在台阶上没有回头，攥着袖口的手指在发抖。林噙霜又哭又喊了一阵，见他始终不肯回头，忽然不挣扎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盛紘的背影，那双眼睛里像是有火又像是灰烬：“盛紘，你这辈子，就是个软骨头。”盛紘没有答话，只是背对着她挥了一下手。

顾偃开站在廊下，看着林噙霜被塞进那辆青布马车，马车碾过青砖路朝后门驶去。他收回目光，对盛紘说了一句：“盛大人，往后明兰回娘家，若是再受委屈——本侯不会再跟你商量。”

盛紘站在台阶上，没有答话。马车驶出后巷的时候，林噙霜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回来，越来越远，最终彻底听不见了。

明兰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阳光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又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一丝云。顾廷烨从台阶下走上来，站在她另一侧，紫袍的袖口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反手握住他，没有说话。

顾偃开从廊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没有说那些“好好过日子”之类的宽慰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走吧，回家。”明兰应了一声“嗯”，跟着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顾偃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盛家那扇门一眼。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那声“哼”不重，却带着一种“今日暂且放过你”的意思，让站在台阶上的盛紘不由自主地又缩了一下肩膀。

马车驶离盛家后巷的时候，明兰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如兰站在后门口朝她的方向挥手，看见王大娘子站在廊下手里攥着帕子，看着祖母目送她离开时欣慰的眼神。她还看见盛家那棵老槐树正在抽新叶，满树的嫩绿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放下车帘靠回座位上，手放在小腹上，掌心下温热而安稳。顾廷烨坐在她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你今日下朝之后，怎么知道来盛家的？”明兰问。

“石头让人递了话。他说你在盛家受委屈了。”顾廷烨的声音不高，“我出宫的时候遇到父亲。他从兵部出来，也在往盛家赶。两个人碰上了，便一起来了。”

明兰侧过头看着他：“你让石头盯着我？”

“嗯。”顾廷烨没有否认，“你怀着身子，一个人在盛家，我不放心。”

明兰没有再追问，轻轻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马车穿过午后的街巷，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明兰把那份供词和卫小娘留下的那对护膝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很久。护膝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但绣面上的竹叶纹样还清清楚楚的。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竹叶，指尖在绣线上一寸一寸地移过去。顾廷烨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对着护膝发呆，没有出声，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桌上烛火轻轻跳着。

“明兰。”

“嗯。”

“岳母看到今天的事，会安心的。”

明兰没有回答，把那对护膝拿起来贴在胸口，贴了很久，才小心地放回匣子里，上了锁。窗外月光正好，清清亮亮地照了一地。她靠着椅背，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把十年积攒的什么东西终于吐尽了。

【小剧场·盛紘的恐惧】

（夜深了，盛紘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盯着桌上那盏烛火，手还在微微发抖）

"紫袍……两件紫袍……"

（他这辈子在官场上见过不少紫袍，但从没有哪两件紫袍像今天这样，一左一右堵在他家厅堂里，把他堵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顾偃开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他往那儿一站，我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端起凉茶灌了一口，苦得皱眉，又放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

"林噙霜……你害死谁不好，偏偏害的是他儿媳妇的娘……"

（他想起顾偃开临走时回头说的那句"本侯不会再跟你商量"，脊背上的汗又冒了一层）

"以后明兰回娘家，我是不是得亲自到门口去接……"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

"霜儿，为了盛家，只能牺牲你了"

（窗外月色清冷，照着他那张又青又白的脸）

"往后见着明兰……我还是客气点吧。"

（他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直到三更梆子响过，才拖着两条发软的腿回了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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