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旧账

二月初三，墨兰又来了。

这一次她是独自从侧门进的，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云栽，说是"来给六妹妹送几样新得的胭脂"。如兰前一日已经来过了，今日没有同行。墨兰站在侧门外的巷子里，看着顾家那扇半旧的侧门，攥了攥袖中的帕子，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进去。

明兰正在屋里对账本，听到小桃说"四姑娘来了"，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笔，慢慢靠回椅背上。她没有起身相迎，只是让丹橘倒了茶，在桌边摆好。墨兰进门的时候，明兰笑了笑："四姐姐来了，坐吧。"

墨兰在桌边坐下，把带来的胭脂盒推过来："新得的几样，想着你怀孕了不便出门，给你送来试试。"

"多谢四姐姐。"明兰接过胭脂盒，打开看了一眼，随口道，"五姐姐昨日也来了，她说你最近常去姨母家？"

墨兰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嗯，姨母叫我去说话。她年纪大了，爱热闹。"

"姨母对四姐姐倒是好。"明兰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闲话家常“听说姨母想给姐姐介绍齐家二公子。”

墨兰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明兰，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端倪，但明兰的表情安安静静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盆水仙上，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六妹妹消息倒是灵通。"墨兰笑了笑。

"四姐姐觉得齐二公子如何？"

墨兰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过了两息才说："尚可。"

"那就好。"明兰说，语气依旧淡淡的，"四姐姐的婚事，父亲和母亲想必也在操心。不过有些事，急也急不来。"

墨兰听了这话，抬起眼看了明兰一眼。她的目光在明兰平静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她笑了笑，转了话头："六妹妹如今身子重了，平日里走动可要当心。后花园那边青苔多，湿滑得很。"

明兰听了这话，不动声色地接道："四姐姐说得是。我也提醒过五姐姐了，让她走路时小心些。"她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在墨兰脸上，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不过我听说，这几日后花园的石板已经修好了，不会再滑了。"

墨兰端着茶杯的手指蜷了一下，脸上维持着笑意，没有接话。她的心跳快了几分，却又告诉自己这可能是巧合。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她走后，明兰让小桃叫来石头，问道："四姑娘今日在府里走了哪些地方？"

石头回道："四姑娘进门后，先去了后花园。在池塘边站了片刻，看了看那块石板，又绕了一圈，然后才来大娘子这边。她走的时候没有再看石板。"

明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墨兰从顾家出来，上了马车。云栽坐在旁边低声问："姑娘，石板的事......六姑娘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墨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远处顾家的门楣，"她只是修了石板，又没有证据。我不认，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但她心里清楚，明兰那句"不会再滑了"，是说给她听的。更重要的是——那块石板本就是声东击西的一步闲棋，从头到尾她的真正计划就不是让如兰摔一跤那么简单。回到盛家之后，墨兰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许久，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个小小的纸包，暗红色的粉末在灯下泛着沉沉的色泽。

她攥着那个纸包，指节泛白。明兰如今怀着身子，只要把这东西放进她的安胎药里，她便会滑胎。小产对一个孕妇来说伤身又伤神，出了这样的事，如兰常来顾家走动必然被人说晦气，再加上盛家女眷在顾家闹出这样的风波，顾家怎么可能还风风光光地把如兰娶进门？婚事一乱，她的机会就来了。齐家那边姨母已经替她铺好了路，只要如兰的婚事出了差错，她便有由头让父亲重新考虑她的亲事。

墨兰把纸包重新收好，塞进袖袋深处，对云栽说："明日你替我去城南一趟。别走正街，从后巷绕过去。找上次那家药铺，再买一包来，留着备用。"

云栽低着头应了。

二月初五，墨兰以"替姨母送东西"为由，又去了一趟康家。

康王氏正在院里晒太阳，见她来了，屏退了下人。墨兰把今日在顾家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那块石板已经被修好了。六妹妹像是察觉了什么。不过没关系，那本就是掩人耳目的东西。我手里另有一包药，只等她喝下去那碗安胎药。"

康王氏听完，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手里的药，用的时候要稳妥。安胎药是每日都喝的，你只需找对人、找对时机，把药加进去就行。至于你五妹妹——只要明兰出了事，她不可能不受牵连。到时候顾家那边自会乱成一团，这门亲事便再难善了。"

墨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可若是被人发现是我做的......"

"谁会发现？"康王氏放下茶盏，看着她，"你只管把药递进去，又不用你亲自端碗。你那个六妹妹每日喝药，丫鬟婆子进进出出，谁能辨得出哪一碗是加了东西的？事成之后，神不知鬼不觉。"

墨兰沉默了一会儿："姨母，齐家那边......"

"你放心。"康王氏拍了拍她的手，"齐二公子的母亲已经点了头，只等你这边的事了结，我便替你正式递帖。"

墨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回到盛家已是傍晚。墨兰穿过回廊的时候，远远看见如兰蹲在院子里的花圃边，正对着新开的一丛春兰不知道在看什么，嘴里哼着小调。墨兰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如兰浑然不觉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她攥了攥袖中那个纸包，转身快步回了自己屋里。

二月初七，云栽从城南回来了，带回了第二包药。墨兰把两个纸包并排放在桌上，一包是给明兰备的，另一包留着以防万一。她看着那两包药，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又快又沉。但她告诉自己，只要做成了这件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明兰的喜事会变成丧事，如兰的婚事会变成笑话，而她墨兰，会踩着她们俩走到齐家的大门前。

她不会比任何人差。

二月初八，如兰又来顾家。墨兰也跟来了。她接口更衣，偷偷去后院打探安胎药每日是谁在熬、放在哪里、什么时候端进去。她站在回廊拐角远远看了一会儿，看见丹橘每日卯时三刻从厨房端出一碗黑褐色的药汤，经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端进明兰屋里。碗底垫着一块青布帕子，药汁冒着热气，端进去之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空碗便会送出来。

墨兰把这一切记在了心里，转身回了明兰房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之后，石头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把她的行踪一一记下，当晚报给了明兰。

明兰听完石头的汇报，靠在榻上沉默了很久。丹橘从厨房端来安胎药，她接过来端在手里没有立刻喝，低头看着碗中深褐色的汤面，轻声说了一句："她果然是想动这碗药。"当年小娘难产她还历历在目，现在想来，怕也是人为。

顾廷烨从书房进来，看见她端着药碗发呆，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又来了？"

"嗯。"明兰把药碗放在桌上，"她今日去看厨房了。在回廊拐角站了好一会儿，看着丹橘端药进去。她是在算时辰。"

顾廷烨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安胎药上，伸手把碗端起来放到更远的案几上："从今日起，这药让常嬷嬷亲自熬，熬好了直接端到你屋里来，不经任何人的手。"

"那她会知道换了人。"明兰说，"她知道了，就不会动手了。"

"我就是要她知道。"顾廷烨看着她，"让她知道我们已经有所防备。她心里越急，就越容易出错。只要她急着动手，就会露出破绽。"

明兰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

二月初十，常嬷嬷开始亲自熬药。墨兰次日再来"探望"的时候，看见端药的人换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着坐下来与明兰说话。她的笑容比从前更温柔了些，说的话也格外客气，但明兰注意到她端茶时手指微微发颤，目光时不时往桌上那碗药的方向瞟一眼，又很快收回来。

明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把药碗端起来一饮而尽。墨兰看见那碗药见了底，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东西——是松懈，也是焦躁。药换了人熬，她原先算好的路子断了，可要让她就此收手，她做不到。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齐家的婚事就在眼前，她不能空着手回头。

墨兰从顾家出来，站在侧门外攥着帕子站了很久，对云栽说："去告诉姨母，前头的路被人堵了，问她有没有别的门路。"

云栽低声应了，快步离去。

二月十二，康王氏让云栽传回一句话："既然明兰那边不好下手，就换一条路。你五妹妹常去顾家走动，总会有落单的时候。让她在顾家出点事——比如摔伤、冲撞、晦气——婚事自然就黄了。至于明兰那边，你暂时别碰，等风头过去再说。"

墨兰收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窗边绣一方帕子。她把帕子搁下，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姨母说得对。明兰已经有了防备，强行下手只会把自己搭进去。但如兰不一样——如兰那个人粗枝大叶，走路从不看脚下，在顾家后花园里"不小心"摔一跤、撞到什么东西，甚至"不小心"冲撞了长辈，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只要如兰在顾家闹出丑事来，顾家还会要这个媳妇吗？盛家又会怎么看这个女儿？

她重新拿起那方帕子，针尖在绣面上落下去，又提起来。针脚比方才密了几分。

二月十五，盛家老太太的生辰。顾家备了厚礼，顾偃开带着小秦氏和顾廷烨夫妇一同前往。明兰坐在马车里，手放在小腹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盛家越来越近的门楣。她想起那年小娘难产时，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帮她。如今她回来了。

盛家门口张灯结彩，王大娘子站在门口迎客。如兰跑过来扶她下车，明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扫了一圈，看见墨兰穿着一身银红色的褙子，正站在廊下跟康王氏说话。康王氏今日也来了，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正笑着凑在墨兰耳边说着什么，那笑容看起来温和，但明兰看见她眼角那一闪而过的精明。她收回目光，挽着如兰的手，稳步走了进去。

宴席散后，明兰没有急着走。她跟小秦氏说想去找老太太说说话，便带着丹橘往后院走去。她走过回廊的时候，看见墨兰正跟康王氏在假山后面低声说话。她没有走近，在回廊拐角站住了。隔着一丛竹子，风把她们的对话送了过来。

"......药已经准备好了，换了一种用法。"是墨兰的声音，很轻，"不是给六妹妹的。是给五妹妹的。只要她在顾家出了事，婚事便成不了。"

"你打算怎么做？"

"等她三月中旬去送添妆的时候。那时候顾家上下正忙着准备迎亲的事，乱得很。我会跟着她一起去，找机会在她喝的水里放东西，让她当众出丑。"

康王氏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不会牵连到你自己？"

"那水里只是让她腹痛腹泻的东西，不会闹出人命。她吃了亏只能怪自己吃坏了肚子，怨不到别人头上。"

康王氏似乎满意了："那就照你说的办。不过——你要当心你六妹妹。她比你想象的精明。"

墨兰没有再说话。

明兰屏住呼吸，又等了一会儿，见假山后面再没有声音传来，才转身慢慢走开了。她走回正院的时候，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晚上回到顾家，明兰把今日听到的跟顾廷烨说了。顾廷烨听完，放下手中的书，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怀着孕娘子，我不想你太劳心，交给我办吧。"

"这关系到我，关系到我小娘，也关系到五姐姐。我不能不管。"明兰说道，顿了一会她又说"她要在五姐姐送添妆那天动手。让五姐姐在顾家出丑，婚事就会出问题。"

顾廷烨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就让她动。只要她动了，我们就能抓现行。把证据摊在她面前，看她还怎么抵赖。"

明兰看着他："我怕她伤到五姐姐。"

"不会。"顾廷烨说，"如兰来的时候，我让丹橘全程跟着她。她那杯水，不会真的递到如兰手里。我们只需要墨兰把药放进去的那一刻，当场按住她的手。"

"那康王氏呢？"

"康王氏那边，长柏已经在查了。她既然说替墨兰牵了齐家的线，那便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看看齐家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明兰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小娘的事。我一直觉得小娘的死有蹊跷，如果不是这次她们想害我的孩子，我原本没把矛头指向他们——"

"一起查。"顾廷烨说，"我已经让石头顺着那条线在挖了。等墨兰的事解决之后，就把林噙霜也按在案板上，让她把所有事都吐出来。"

二月二十，顾廷烨收到了盛长柏的回信。信中只有一行字："齐家那边，我让父亲问过了。齐二公子根本没有议亲的打算，他母亲也从未与康王氏私下会面。康王氏是在骗墨兰。"

明兰看完那行字，把信折好放在桌上："她骗四姐姐说替她牵了齐家的线，好让四姐姐死心塌地替她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墨兰？"顾廷烨问。

"等她动手之后。"明兰说，"我要让她自己看清楚——她冒了这么大的险，毁了两个妹妹的婚事，到头来什么都没有。齐家那门亲事，从头到尾就是个空饵。"

二月二十三，石头回来了。他带回来的消息分成两路：一路是墨兰那边的——云栽每隔两日便会出门一趟，去城南同一条巷子的不同药铺，每次只买极少量的药材。另一路是当年给卫小娘看诊的郎中——那人还活着，住在城外一个庄子上。

顾廷烨听完石头的汇报，先处理了墨兰那边的事："继续盯着云栽。她每次买了药之后，放在哪里、交给谁，都记下来。等她动手那天，所有人一齐按住。"

然后他问起郎中的事："那个郎中，肯开口吗？"

周虎压低声音："属下还没惊动他。但属下打听到，他当年替卫小娘诊脉之后，便不再行医了，搬到城外住着，深居简出，像是怕被人找到。"

顾廷烨沉默了一会儿："先不要动他。等墨兰那边的事了了再说。"

三月初五，云栽又出门了。石头一路跟着她，看见她绕了大半个城南，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药铺门口停下来。她进去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出来的时候袖袋比进去时鼓了一些。石头没有上前拦截，只把人认准了，记下了那家铺子的位置。

三月十二，如兰来顾家送添妆的前一天。明兰坐在窗前，把那对护膝拿出来看了很久，针脚已经有些磨毛了，是那年她送给顾廷烨的。她低头抚着那对护膝，手指轻轻划过边角已经起毛的布面，在指尖停留了很久。顾廷烨从外面进来，正好看见她低着头在看那对护膝，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坐了一会儿，窗外杏花落了一地，薄薄一层覆在青砖上，风一吹便轻轻卷起来，又落下去。

"明兰。"顾廷烨开了口。

"嗯。"

"明天的事，我陪你。"

"好。"

三月十三，如兰来了。

她照例带了一对新绣的枕巾，还有一包新做的桂花糕。她进门的时候脚步轻快，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明兰在屋里等着她，笑着接过枕巾和桂花糕，两个人坐在窗下说了好一会儿话，如兰说昨日遇见四姐姐在廊下站着，跟往常不太一样，她想了想又说可能只是自己多心了。

明兰听着，没有接话。她等如兰说完，才握住她的手："五姐姐，今日你来了就别急着走。我让人备了饭，等会儿二哥哥也回来，咱们一起用。"

如兰愣了愣："那你不多歇歇？"

"我不累。"明兰笑了笑，"今日难得你来了，多坐会儿。"

如兰便留了下来。午膳摆在明兰屋里，顾廷烨果然回来了，一家子坐在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一如既往地热闹，明兰给如兰夹菜，顾廷烨时不时看一眼明兰的碗，示意她多吃些。

饭后，如兰在窗边坐着剥橘子，明兰靠在榻上眯了一会儿。未时刚过，墨兰到了。她今日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只带了一个丫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她说是"来陪五妹妹说说话"，便在如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明兰让人倒了茶来，墨兰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如兰和明兰之间转了一圈。她的袖口比平时鼓了一些，藏在袖中的东西顶出一个不明显的棱角。明兰注意到了，没有出声。

"五妹妹，"墨兰放下茶杯，语气随意，"你带了什么来添妆？"

"一对枕巾。"如兰起身去拿，起身的时候碰了一下桌上的茶壶，茶壶晃了晃，墨兰伸手扶住，顺势将手探向如兰那杯茶。明兰的余光一直落在她手上，看见她的指尖触到杯沿，轻轻一勾，像是有东西从袖口滑落进了茶汤里。

"五姐姐，"明兰忽然开口，"你先把枕巾给我看看。"

如兰不明所以，转身把枕巾递过来。墨兰的手僵在半空中，那杯茶还摆在原处，茶汤表面浮着极淡的一层粉末，但很快便融进了深褐色的茶汤里，看不出痕迹了。明兰没有看那杯茶，接过枕巾低头看了看针脚，夸了几句，然后若无其事地放回如兰手里："五姐姐的针脚又长进了。"

如兰正要伸手去端那杯茶，丹橘从门外进来，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五姑娘，那杯茶凉了，奴婢替您换一杯。"她说着便端起了墨兰动过的那杯茶，转身出了门。

墨兰的脸色白了一瞬。

如兰浑然不觉，还在跟明兰说针线的事。墨兰坐在那里，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她不知道那杯茶是被发觉了还是只是巧合，心跳得快要撞出胸腔。明兰没有再看向那杯茶的方向，只是笑着对如兰说："五姐姐，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更衣。"她起身走到内室，丹橘已经端着那杯茶在等着了。

明兰看了一眼茶汤表面，声音不高："她放了什么？"

"暂时看不出来。"丹橘压低声音，"但奴婢已经让人去请咱们二公子了。石头在院门口守着，四姑娘走不出去。"

明兰点了点头："让她再坐一会儿。等她主动要走的时候，再拦住她。"

内室外，墨兰已经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对如兰说："五妹妹，我忽然想起还有事，先回去了。"如兰正要说话，院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盛长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袍子，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他身后跟着王大娘子和两个婆子。墨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二哥哥，你怎么来了？"

盛长柏没有回答她。他侧身让开路，王大娘子走了进来。她看了墨兰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厌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墨兰，"王大娘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凛然，"你袖子里装的什么？"

墨兰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没什么。"

"拿出来。"

墨兰没有动。盛长柏走到桌边，把方才丹橘端走的那杯茶重新端了回来，放在桌上。茶汤早已凉透了，但杯底沉着极细的一层暗红色粉末，在光线下泛着沉沉的色泽。

"四妹妹，"盛长柏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这杯茶，你动过。"

墨兰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椅背上："我......没有。"

"那这是什么？"盛长柏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墨兰看着那杯茶，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二哥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来陪五妹妹说说话的，我没有......"

"袖子里。"盛长柏打断她，"拿出来。"

墨兰攥着袖口的手在发抖。她看着盛长柏，又看了一眼王大娘子，目光最后落在明兰脸上。明兰正靠在榻边，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看着她的目光平静而沉默。墨兰的视线有一瞬间落在明兰的腹部，又挪开了。她慢慢地把手伸进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纸包，放在桌上。

王大娘子伸手打开那个纸包，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跟杯底沉着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王大娘子的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墨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我不知道......是康姨母给我的，......我、我不知道......"

"姨母给你的？"盛长柏问，"她让你做什么？"

"她让我......把这药放到六妹妹的安胎药里。她说这样六妹妹就会滑胎，五妹妹的婚事也会受影响，到时候我就能嫁给齐家二公子了......"墨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本来不想做的，是姨母一直劝我，说这是为了我好......"

盛长柏看了一眼明兰，明兰微微点了一下头。

"齐家二公子？"盛长柏的声音更沉了，"你什么时候见过齐家二公子？"

墨兰愣了一下："姨母说，她已经替我跟齐家二公子的母亲说好了，只要如兰的婚事出了差错，她就帮我安排齐家的亲事......"

盛长柏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我前日亲自去了一趟齐家。齐二公子的母亲说，她从未与康王氏私下见过面，齐家也从未替二公子议过亲。"

墨兰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但表情从哭泣变成了空白。她看着桌上那封信，又看着盛长柏，嘴唇翕动了几下："......你说什么？"

"康王氏没有替你说过齐家的亲事。"盛长柏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她骗你的。从头到尾都没有这回事。"

墨兰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浇下来，整个人僵住了。她慢慢低头看着桌上那包暗红色的粉末，又看看那杯凉透的茶，脑子里嗡嗡作响。姨母说替她牵了齐家的线，让她放心去做；姨母说只要如兰的婚事出问题，她就能顶上去；姨母说这药只是让明兰滑胎、让如兰婚事泡汤，不会牵连到她——她全信了。

"不可能......"墨兰的声音发颤，"姨母不会骗我的......她说了齐家二公子......她说了只要我做了这件事，齐家那边就会递帖子来......"

"齐家没有递过帖子。"盛长柏说，"从来都没有。"

墨兰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整个人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如兰站在一旁，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来了，走也不是站也不是。王大娘子站在桌边，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墨兰，沉默了很久，对盛长柏说："长柏，把她带回去。关起来，不许出门。等我跟你父亲商量好了再处置。"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姨母那边——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康家，把这事当面问清楚。她这干的什么事啊。"

盛长柏点了点头，示意两个婆子把墨兰扶起来带出去。墨兰被扶起来的时候还在哭，她经过明兰面前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一下。明兰坐在榻上，看着她那张被泪水模糊的脸，什么也没有说。墨兰的目光在明兰的腹部停了片刻，然后低头被婆子搀着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如兰终于开口："她......她真的是想把六妹妹的孩子......"明兰伸手握住如兰的手："没事了。她没成功。你的婚事也还在。"如兰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半天说不出话来。

当晚，盛长柏让人把康王氏请到了盛家。康王氏起初还想抵赖，说自己"只是随口提了提齐家的事，没有承诺什么"，但盛长柏把云栽的供词、墨兰的纸包、以及齐家那位夫人的亲笔回信一并摆在她面前时，她便不再说话了。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也是为了她好。"

盛紘冷笑一声："为她好？你让她去害自己妹妹的孩子，这叫为她好？你让她去毁自己妹妹的婚事，这叫为她好？你连齐家的门都没摸到过就骗她说替她说好了亲，这叫为她好？"

康王氏别过脸去，没有再说话。

三月十五，盛紘在祠堂里当着全家的面宣布了两件事。第一件，墨兰禁足一年，一年之内不得出院子半步，吃穿用度一律从简。第二件，林噙霜教女无方，即日起从正院迁至后院西北角的佛堂，每日抄经礼佛，没有他的允许不得出院门。林噙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屋里跟周娘子说话。两个婆子带着盛紘的话进来，她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了。周娘子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

消息传到墨兰的院子时，她正靠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诗集，半天没有翻一页。云栽跪在门外低声回禀了林噙霜被迁去佛堂的事，墨兰听完沉默了很久，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

三月十六，周娘子被顾家的人带走了。石头和周虎一块儿去的，以"盛家二公子请她过府对证"为由，从后门把人带了出去。周娘子原以为只是去问话，一路上还想着怎么应付，直到被带进顾家书房、看见桌上摆着那些年她经手过的药方和单据，才彻底瘫软下来，把林噙霜当年让她做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包括卫小娘难产的真相。

顾廷烨让人把周娘子的供词录好，当天下午就送去给了明兰。明兰拿到供词的时候，正坐在窗边晒太阳。小桃把供词递进来，她接过来展开，目光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看到中间那一段时，停了很久。

"......那年卫小娘难产，林小娘给了我一包破血草，让我趁人不注意加进卫小娘的参汤里。她说只要卫小娘血崩了，就没人能跟她争了。我照做了。卫小娘果然......没挺过来。林小娘让我把药渣处理掉，说绝对不会有人发现。"

明兰把供词折好，放在膝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杏花落了又开，春日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她想，那年小娘握住她的手说"明兰，你要好好活着"的时候，那碗参汤已经被加过东西了。她的娘知道自己的时辰不多了，才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她说那句话。

明兰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伸手轻轻覆上去。掌心下是温热的、正在生长的生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把那份供词收进匣子里，上了锁。

晚上顾廷烨回来的时候，明兰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账册。他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过了？"

"看过了。"明兰把那份供词重新打开，摊在桌上，"我打算把它送到盛家去，让祖母知道。也让林噙霜得到该有的报应，现在太便宜她了。"

"你确定？祖母年纪那么大了"

"确定。"明兰合上供词，"我娘的事，不能让祖母一辈子蒙在鼓里。祖母待我恩重如山，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顾廷烨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我让石头明日送去。"

那天夜里，明兰一个人坐在窗边，把卫小娘留给她的那对护膝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护膝的边角已经磨毛了，针脚有些松了，但绣面上的竹叶纹样还清清楚楚的。她把护膝贴在胸口，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娘，您安息吧。"

窗外月光正亮，满院的白。顾廷烨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出声。

【小剧场·顾廷烨的心声】

顾廷烨左思右想，

为什么明兰要这么坚强呢，坚强的让人心疼。

我已经不能为我娘亲做什么了，

但明兰的娘亲，我一定要替她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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