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祸心

正月二十，盛紘在书房里翻了一上午的名册，终于挑定了一个人。

文炎敬，二十五岁，去年刚中了进士，如今在翰林院做庶吉士。家世清白，学问扎实，脾气温厚，是盛紘在江南任上时收的门生。他翻着文炎敬的履历，越想越觉得合适——门第虽不高，但胜在年轻有为；家境虽清寒，但读书人只要肯上进，前程总是有的。墨兰心气高，若嫁入高门，上头压着公婆妯娌未必好过；嫁个寒门才子，反而能当家做主、不受委屈。

盛紘自觉这番思量十分周全，便让人去请林噙霜来商量。

林噙霜走进书房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自从上回被盛紘敲打了一番，她消停了好几日，此刻听说是要给墨兰相看，心里便又活动起来——官人亲自开口，想必是寻了一门极好的亲事。

“官人，您看中了哪家的公子？”

盛紘把文炎敬的履历递过去。林噙霜接过来，脸上的笑容随着目光一行行往下落，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翰林院庶吉士。七品官。家中清贫。

“官人，”林噙霜把履历放下，声音已经稳不住了，“墨兰从小娇生惯养……您就给她相看一个庶吉士？”

“文炎敬虽是寒门，但人品端方，学问扎实，将来必有大出息。”

“出息？”林噙霜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一截，“明兰嫁了侯府，如兰也要嫁侯府，墨兰是你心尖儿上的肉，却只能配一个穷翰林，官人，您让墨兰的脸往哪儿搁？”

盛紘皱眉：“什么叫‘只能配一个穷翰林’？翰林院是清贵之地，多少人求都求不进去。你眼界太高了，才把人看低了。”

林噙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她知道，再说下去盛紘只会更不耐烦，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低头说了句“妾身去问问墨儿的意思”，便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院里，她把文炎敬的事跟墨兰说了。墨兰正坐在窗下绣花，听完之后，手里的针猛地扎进了指腹。

“娘，父亲要让我嫁一个穷举子？”

“你父亲说他将来有前程……”

“前程？”墨兰冷笑了一声，“明兰嫁的时候，顾廷烨是兵部侍郎；如兰嫁的时候，顾廷炜是侯府嫡子。我嫁的时候，就是一个七品的庶吉士？娘，这算什么？”

林噙霜坐在女儿对面，看着她通红的手指和发白的脸色，心里也是百般滋味。

“墨儿，这门亲事你若不应，你父亲怕是要不高兴。”

“我不应。”墨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娘，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也不嫁得比她们差。”

林噙霜看着女儿倔强的侧脸，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她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墨儿，你若真不想嫁那个穷翰林，倒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墨兰抬起头：“什么法子？”

“康王氏”林噙霜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康家那位大娘子，最见不得别人过得比她好，现在如兰要嫁入侯府了，她怎么甘心王若弗压她一头呢？只要她把婚事搅黄了，你就有机会了墨儿”

墨兰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娘说得是。我明日便去我那姨母府上坐坐。”

第二天一早，墨兰便去了康家。

康王氏正在屋里喝茶，见墨兰来了，笑着招呼她坐下。几句寒暄之后，墨兰便红了眼眶，把盛紘要给她相看文炎敬的事说了一遍，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下来：“姨母，我不是瞧不上文公子，只是……两个妹妹都嫁得比我好，我往后在盛家如何抬得起头来？”

康王氏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她心里其实也在盘算——王若弗最近在顾家走动得勤，小秦氏对她又格外客气，在顾家面前倒是越来越有面子了，她这个做姐姐的反倒显得不如她风光。若是能让墨兰坏了这门好亲事，看她这个好妹妹还怎么得意。

“墨儿，你先别急，”康王氏握住她的手，声音温和了几分，“姨母替你留意着好人家。”

墨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姨母，如兰四月十八就要过门了。她那个人，做事向来粗心大意，嫁妆也准备得潦草。若是她在备嫁期间出了什么差错……顾家那边，怕是要重新掂量掂量这门亲事吧？”

康王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随即笑了：“你这孩子，倒是聪慧。”

墨兰垂下眼睫：“姨母说笑了。我只是担心五妹妹年纪小，做事不够周全。”

康王氏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说：“你五妹妹常在顾家走动，若是她在顾家做客的时候，不小心撞倒了什么东西——比如，撞倒了怀了身孕的六妹妹——那可不是一件小事。”

墨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心跳加快了，但面上没有露出来：“姨母说得是。五妹妹性子急，确实容易毛手毛脚。”

“不过这种事，光靠你一个人是不行的。”康王氏放下茶盏，看着她，“你得有人在后头替你递梯子。你在顾家那边，有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墨兰想了想，摇了摇头：“顾家那边的人，我都说不上话。”

康王氏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闪了闪：“既然你父亲给你相看了文炎敬，你若是不想嫁，总要有个由头。最好的由头，就是你五妹妹的婚事出了差错，盛家那边顾不上你，你父亲自然也就不急着催你了。”

墨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里那根弦绷得又紧又冷。她知道姨母在推她往前走，也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可她想起明兰穿着大红嫁衣的样子，想起顾廷炜蹲在假山旁陪如兰看蚂蚁搬家的样子，心里那把火烧得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姨母，”她抬起眼睛，“您说得对。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康王氏看着她那双带着冷光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已经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结局。

正月二十三，墨兰去了一趟顾家。

这一次她是跟着王大娘子来的。王大娘子自然不知情，只觉得墨兰最近安分了不少，便也没有多想。到了顾家，王大娘子被小秦氏拉到屋里说话，墨兰便借口“去后院看看六妹妹”独自走开了。

她穿过回廊往后院走的时候，正好遇见如兰从另一边过来。如兰今日是来送自己新绣的一对枕套的，脚步轻快，见到墨兰便笑了笑：“四姐姐，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墨兰也笑了笑：“嗯，来看看六妹妹。”她的目光在如兰身上停了一瞬，落在她手里那个绣着并蒂莲的枕套上，“这是你绣的？倒是比从前长进了。”

如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针线，有些不好意思：“还差得远呢。六妹妹绣得比我好多了。”

墨兰没有接话，目光越过如兰的肩头往后院深处看了一眼——明兰的院子就在回廊尽头，此刻窗户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

“五妹妹，”墨兰收回目光，语气随意，“我方才路过花园的时候，看见池塘边有很多漂亮石头，想着你向来喜欢，没事可以去看看。”

如兰心里想她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多谢四姐姐告知。”

墨兰笑了笑，转身走了。

如兰继续往前走。她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看见池塘边的石板有一块微微翘起，边上还积了一小片青苔。她绕了一下走了过去。她走到明兰的院子门口，推门进去，小桃正端着茶出来，见是她来了，笑着把人迎了进去。

明兰正靠在榻上剥橘子。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橘子笑了笑：“五姐姐，你来了？正好，我新得了一匣子松子糖，你尝尝。”

如兰应了一声，在她旁边坐下，把枕套递过去：“我给你绣了一对枕套，你看看好不好看。”

明兰接过来看了看，针脚虽然还有些生涩，但看得出用了心：“好看。”

如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剥了一个橘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外面阳光正好，窗台上那盆水仙开得正盛。如兰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墨兰的话，顺嘴提了一句：“对了，方才墨兰说花园池塘边有很多漂亮石头，让我去看，我留意到有石板翘起来了，六妹妹，你去看的时候要小心点。”

明兰剥橘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四姐姐说的？”

“嗯，她方才在外面碰见我，特意告诉我的。”

明兰没有立刻接话。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如兰，慢慢地说：“谢谢五姐姐提醒。”

她又跟如兰说了一会儿话，等如兰走了之后，她让丹橘去花园里看了一眼。丹橘回来说，池塘边那块石板确实翘起来了，边上的青苔也确实是新长的，像是被人动过。

明兰靠在榻上，手指轻轻抚着腕上的玉镯，心里慢慢拼出了一幅图。如兰今日穿的是新做的绣鞋，鞋底薄，走在湿滑的石板上很容易打滑。池塘边那块石板的位置很巧——若有人从那里滑倒，旁边就是池塘，但水不深，不至于淹死人，却足以把人淋湿、受惊，甚至摔一跤。

若如兰在顾家做客时摔了跤，惊动了长辈，传出去便是不吉利；若是摔的时候再“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人——比如刚好在花园里散步的她——那后果就不止是淋湿衣裳了。

明兰没有立刻声张。她只是让丹橘把石头叫来，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石头，后花园池塘边那块石板，去查一查，看看是不是有人动过。查到了不必声张，只回来告诉我。”

石头应声去了。

傍晚时分，石头回来了。他在书房里低声回禀：“大娘子，那块石板确实被撬起来过。下面的土有翻动的痕迹，像是有人把石板撬起来又放回去，故意让它翘着。边上那块青苔，也是从别处移过去的，根还没扎稳。”

明兰听完，沉默了很久。

“石头，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连你家公子也不要说。”

“那若是有人问起……”

“就说你不知道。”明兰说，“有人若想借这块石板做什么事，一定会自己跳出来。等她们跳出来，咱们再接着。”

石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明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她想起墨兰今日那番“好心”的叮嘱，又想起王大娘子提过一嘴“你四姐姐最近倒是安分了”。安分了吗？她怎么觉得，这份安分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从前那些明面上的尖酸刻薄更让人背脊发凉。

明兰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极低：“你放心，娘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三日后，康王氏让人往盛家递了一张帖子，邀墨兰过府赏花。

墨兰去的时候，康王氏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壶里的茶是上好的龙井。康王氏笑着招呼她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你托我替你留意亲事，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墨兰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什么人？”

“齐家的二公子。”康王氏放下茶盏，“你知道的，齐家是书香世家，门第虽比不上侯府，但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齐二公子今年二十出头，尚未娶亲，去年刚中了举人，来年便要参加春闱，若是中了，便是一甲进士的底子。”

墨兰的心跳快了几分。齐家她是知道的，齐衡的堂弟，虽比不上齐衡本人那般出众，但家世、才学、前程，都比文炎敬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还能因此和国公府变成亲戚。她放下茶盏，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姨母当真能替我牵线？”

“只要你愿意。”康王氏笑着握住她的手，“不过有一件事，你得先办了。你五妹妹四月十八就要过门了，在此之前，总要让顾家那边对你的印象好些。你如今在顾家走动得不多，若能借着你五妹妹和六妹妹的关系多去几回，在顾侯夫人跟前多露几回脸，往后替你说亲的时候，便更有底气。”

墨兰低头想了想：“姨母的意思是……”

“你五妹妹不是常去顾家走动吗？你跟着她一起去就是了。多去几回，一来跟顾家那边的人混个脸熟，二来也能看看顾家那边的情形。”康王氏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温和，像是真的在替她打算，“你五妹妹那个人，粗枝大叶的，你跟着她，也能提点她几句，免得她在婆家面前失了礼数。这样顾家那边的人也会觉得你这个做姐姐的懂事、周到。往后替你议亲的时候，你的名声也能更好些。”

康王氏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是替墨兰着想的样子。墨兰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正月二十七，墨兰果然跟着如兰又去了一趟顾家。

这一次，她没有去看明兰。如兰去了明兰的院子之后，墨兰便独自往后花园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她在花园里转了一圈，路过池塘边那块石板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石板还原样翘着，跟三天前一样，没有人动过。她松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但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假山后面，站着一个人。

石头把那块石板重新撬起来又放下，把青苔重新铺好，恢复了原样，然后退回了假山后面。墨兰绕开石板走过去的时候，他看清了她的脸和她裙摆上沾着的湿泥。

当天晚上，石头把观察到的情况报给了明兰。明兰听完，放下手里的账本，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果然去看了那块石板。”

“是。她绕开了，说明她知道那块石板有问题。”

明兰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月色，过了很久才开口：“石头，明日开始，五姐姐再来的时候，你让人远远跟着她。不管她走到哪儿，都别让她离开你们的视线。”

“大娘子是觉得，四姑娘会对五姑娘不利？”

“我不知道她会做什么。”明兰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沉静的笃定，“但她既然动了这块石板，就不会只动这一样。她还会再动别的东西。我要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石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第二日，明兰让丹橘给王大娘子送了一封信。信中说“五姐姐近日常来走动，妹妹心里欢喜。不过春日路滑，五姐姐出入时还请多注意脚下”。王大娘子看完信，也没多想，只当是明兰关心如兰。

如兰再来顾家时，明兰没有再让她单独走。她让小桃陪着如兰，无论去哪儿都跟着。如兰起初还觉得“怎么我去哪儿都有人跟着”，但明兰只说“我如今身子重了，你陪在我身边我才安心”，如兰便也没再多问，乖乖待在了明兰身边。

正月二十九，墨兰没有跟着如兰来顾家。

她坐在自己屋里，面前摊着一封信，是康王氏让人送来的，信中只有一行字：“顾家那块石板，若被人发现松动了，你只管装作不知情。剩下的事，自有姨母来办。”

墨兰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搁在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她看着那一点火星熄灭，心里却没有松快，反而更沉了，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她没有反悔。

她只是想，如兰的婚事若真的出了差错，她是不是就能嫁得比明兰好了？她不知道答案。可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不了头了。

【小剧场·文炎敬的画像】

盛紘让人给文炎敬画了一幅画像，送到林噙霜院中。墨兰看了一眼便别过了脸。

画像上的人眉眼端正，穿着青布长袍，身形清瘦，手里握着一卷书，是个读书人的模样。不丑，甚至可以说是端正清秀。可墨兰看那幅画的时候，只觉得画上的人离她很远。

她想起明兰的嫁衣、顾廷烨的玉带、如兰腕上那对银镯子、还有顾廷炜站在假山旁说“我就喜欢她那样的”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攥着画像的边角，慢慢把它卷了起来，塞进了柜子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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