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正月十六

正月十六，顾家定亲。

按规矩，定亲该是男方上女方家下聘。但年前王大娘子就跟小秦氏商量妥了——一来顾家门第高，二来小秦氏说正月里顾家正好办了几场宴席，排场器具都是现成的，省得盛家再费事张罗。王大娘子性子急，又一心想着如兰这门亲事越快越稳越好，便一口应了下来。盛老太太知道后也没拦，只说了一句“她当娘的高兴就行”。于是定亲的席面便设在了顾家，盛家阖府过来，倒像是走亲戚一般热闹。

朱红大门敞着，灯笼上的“囍”字在晨风里轻晃。向嬷嬷领着丫鬟把正厅里外又擦了一遍，常嬷嬷天没亮就进了厨房，桂花糕的香气飘了半条巷子。

顾廷炜穿着崭新的石青色锦袍，在前院走了不知道多少趟。昨夜里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天不亮就起来了，对着铜镜照了三刻钟，被小秦氏派人催了三遍才出了院子。

“站得住就站，站不住就坐着等。”顾偃开从书房出来，看小儿子跟拉磨似地转圈，忍了忍没骂，“大喜的日子，把鞋底磨穿了像什么话。”

顾廷炜这才停下，手指还在袖口上揉着：“爹，我站得住。”

正院花厅里，小秦氏正在核对定亲礼单。聘饼、茶酒、绸缎、首饰、压帖银封，一样样看过，确认无误才合上递给向嬷嬷。明兰裹着厚斗篷坐在旁边帮忙，三个多月身孕已经显了些，小秦氏不让她多动，连倒茶都让丫鬟代劳。

辰时刚过，盛家的马车到了。王大娘子穿了一身大红遍地金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满池娇分心，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喜气。如兰跟在她身后，穿着鹅黄色的新褙子，腕上那对银镯子在晨光里温润地亮着，今日难得安安静静。盛紘也来了，难得换了身新袍子，走在王大娘子身后半步。墨兰没来，王大娘子说的是“四姑娘身子不爽利”，在座的人心照不宣。

顾偃开亲自在门口接人，抱了抱拳：“亲家来了，里面请。”

定亲流程走得妥帖顺当，交换庚帖，对了生辰八字，婚期定在四月十八。盛紘面上端着笑，心里却转起了另一层念头——明兰、如兰都嫁进顾家，墨兰呢？墨兰也是盛家的姑娘，总不能落在妹妹后头太多。宴席过半，他把王大娘子叫到偏厅，压低声音让她也替墨兰操心张罗。

王大娘子的笑意顿时淡了三分："官人若是真替四姑娘着急，不如先管管你那个林小娘。她整日在墨兰跟前念叨'你比明兰强''你比如兰强'，把姑娘眼界养得比天还高，我托人相看的好几回她全都瞧不上。官人倒来怪我？"盛紘被抢白了一通，讪讪地住了口。

如兰浑然不知这些暗流，正坐在里间吃顾廷炜亲手做的桂花糕，低头摸着腕上的银镯子，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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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盛家的时候，墨兰坐在窗边，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动。——那个从小被她看不上的妹妹，居然也嫁进了侯府。而她呢？她攥着书页，指节泛白。

林噙霜到了墨兰屋里，关上门说了一整个下午的话。林噙霜目光闪了闪："顾家三公子年少，正是耳根子软的时候。若你能让那三公子对你另眼相看……如兰这门亲事，未必不能是你的啊墨儿。"

墨兰沉默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

隔日，顾廷炜按小秦氏的吩咐来盛家走动。他正穿过回廊往后院去寻如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三公子。"声音柔柔弱弱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怯。

顾廷炜回过头，看见墨兰站在廊下，穿了一身银红色的褙子，妆容精致，手里捏着一方绣帕，眉眼低垂。比起如兰的爽利泼辣，墨兰这副模样确实多了几分闺秀姿态。她朝他款款走过去，帕子在指尖绕了半圈："三公子又来找五妹妹了？"

顾廷炜没多想，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四姐姐好。我去给五姐姐送东西。"

墨兰微微侧头笑了，声音更柔了几分："五妹妹真是好福气，三公子这般惦记着她。"她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离他近了些，"不过五妹妹从小在府里就野惯了的，爬树掏鸟窝都是常事……三公子娶了她，怕是会嫌她不够温柔持重吧？"她说着低头笑了笑，"不像我，整日在家读书绣花，安安静静的……"

她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比如兰好，比如兰更配得上他。

顾廷炜听完，愣了两三息。然后他诚恳地说了一句："五姐姐爬树的时候，我也在练刀。我跟我爹说了，以后她想爬树我陪她爬，她想掏鸟窝我给她递梯子。我就喜欢她那样的。"他又补了一句，"四姐姐，你身子不适就别站在风口了，当心吹了风又加重了病情——那我先去找五姐姐了。"

他说完行了个礼，大步流星地走了。墨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攥着帕子的手指几乎要把绢面抠破。她来的时候设想了好几种可能——顾廷炜多看她两眼、露出犹豫的神情、哪怕是片刻的动摇——可那少年从头到尾，眼里根本没有她。他看她的眼神跟看廊下那根柱子没区别，满心满眼只有如兰，连她说了什么都像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当日下午，墨兰又"偶遇"了顾廷炜一回。这回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等在通往花园的岔路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姿态端得比上午更柔。"三公子，"她迎上去，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上午是我失言了，五妹妹是我亲妹妹，我不该说她那些话。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顾廷炜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四姐姐多虑了。你说什么我都没往心里去。"他确实没往心里去——方才他在花园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如兰，心里正着急，压根顾不上琢磨墨兰说了什么。

墨兰咬了咬嘴唇，往前又挨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三公子，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若是我比五妹妹先认识你，你——"

"四姐姐，"顾廷炜打断她，这回他终于听出些不对劲了，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眉头微微皱起，"我今日来找五姐姐，是来看她的。你说的话我听不懂，也不打算听懂。你若没事我就先走了，我找她有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一倍，像是怕被什么追上来似的。墨兰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道月洞门后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了。

顾廷炜终于在后花园假山后面找到了如兰。她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抬头见他满脸焦急地跑过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你跑什么？"顾廷炜在她面前站定，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定她还在原地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没什么。你在这儿做什么？"如兰指了指地上的蚂蚁："看它们搬家。你要不要一起看？"顾廷炜便在她旁边蹲了下来，认真地看着那列蚂蚁，早把墨兰说了什么忘到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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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王大娘子耳朵里，已经是两天后。刘妈妈把墨兰两次"偶遇"顾廷炜的事学了一遍，又说道：“大娘子，外面有些闲话在传……说咱们五姑娘性子太野，配不上顾家三公子。”王大娘子手里的茶盏“哐”地搁在桌上：“谁传的？”刘妈妈犹豫了一下：“……说是从林小娘那边透出去的。”王大娘子的脸色彻底沉了，正要冲出去算账，被刘妈妈拦住了：“大娘子，您这么去闹，反倒坐实了那些闲话。”王大娘子拍着桌子站起来，"她还要不要脸了！"

当天下午，王大娘子气不过就去了顾家，把事情一五一十全倒给了小秦氏。小秦氏听完，端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盏时嘴角带着一丝冷意："她倒是沉不住气。既然她敢伸手，就别怪我把那只手剁了。"她看着王大娘子，声音温温和和的，"亲家母先别急。我只认如兰，三郎也只认如兰，法子我有，你照做就行。"

小秦氏的办法，从来不是当面吵架。她先让人给盛紘递了话——顾廷炜这两日去盛家走动，遇见了四姑娘两次，"四姑娘似乎身子好了，常在花园里走动"。话递得轻巧，盛紘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墨兰既然"病"到连定亲宴都不能出席，怎么转头就好到能在花园里转悠了？还接连遇见未来妹夫两次？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这般上赶着堵人家定了亲的女婿，传出去像什么话？他原以为他的霜儿只是为女儿打算，才几次三番和他吹耳边风，如今一想，不定又在府里闹什么幺蛾子。更要紧的是，若这门亲事出了差池，他盛紘算是彻底得罪了顾家，就算明兰嫁到侯府，怕也是于事无补，他越想越坐不住，当晚便把林噙霜叫来，语气冷硬地敲打了一顿。

林噙霜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嘴上应着，心里却凉了半截——她原以为盛紘还是从前那个耳根子软的盛紘，没想到如今竟这般硬气，连问都没问缘由，便直接认定是她们母女在作妖。

这还不算完。小秦氏又让顾廷炜隔日便去盛家走动，回回都当着盛紘的面跟如兰说话——递点心、说笑话、陪她看蚂蚁搬家，端茶递水殷勤得很。盛紘亲眼看着顾家三公子对自己女儿的态度，耳根通红、恭恭敬敬、句句认真，那几分因闲话而起的疑虑便彻底散了。

盛紘又跟王大娘子说："往后林噙霜那边的人再传出什么话来，你直接报给我。我有分寸。"王大娘子嘴上应着，心里却明白了——这一回，盛紘总算站在她这边了。

林噙霜院里彻底安静了。连着数日，墨兰再没有"偶遇"过任何人。

墨兰把自己关在屋里，连晚饭都没有出来吃。云栽端着饭菜放在门口，等了半晌，里面传来一声冷冷的："拿走。"云栽不敢多嘴，端着托盘退了下去。

墨兰坐在窗边，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她方才回屋的时候，听见几个丫鬟在廊下小声说话——"四姑娘怎么跑去堵三公子了""可不是嘛，人家定亲了还往上凑""真不害臊"——她当时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她攥着手里的帕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耳边是丫鬟们的碎语、母亲灰败的脸色、还有父亲那句没有明说却比明说更让她难堪的"我有分寸"。她想着如兰蹲在假山后面看蚂蚁搬家、顾廷炜蹲在她旁边一起看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她凭什么？

凭什么如兰那样粗野的性子，能有人这样满心满眼地待她？

凭什么？

墨兰把帕子攥得起了皱，又松开，又攥紧。窗外云遮住了月亮，院子里暗了一瞬。她知道自己输了这一回，但心里那根弦没有断，只是绷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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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明兰端了一碗安神汤到正院，放在小秦氏手边。她这些日子看着婆婆如何一步步替王大娘子摆平林噙霜母女，心里又敬又服，话到嘴边却只成了一碗汤。小秦氏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笑了笑："你嫡母那个人，直肠子不会转弯。我不替她兜着，如兰的婚事怕是要出乱子。"

明兰在她旁边坐下来："母亲为什么愿意帮她？"

小秦氏放下汤碗，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嫡母虽然笨了些，但对儿女是实打实的好。这样的母亲，我看着欢喜。再者——如兰是你姐姐，将来跟廷炜成了亲，也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明兰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伸手轻轻抚了抚。小秦氏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声音温和了几分："四月十八办完廷炜的婚事，你肚子也快六个月了。到时候有的忙。"

"忙些好。"明兰抬起头笑了笑，"日子热闹，比什么都强。"

【小剧场·顾廷炜没听懂】

（回府路上，顾廷炜跟小厮说话）

小厮："公子，您觉不觉得四姑娘今天有点奇怪？"

顾廷炜想了想："有吗？她说五姐姐的坏话，我不爱听。"

小厮："……她就说了那一句？"

顾廷炜："后头她还说了别的，我没听。"

小厮："为什么没听？"

顾廷炜："我在想五姐姐在不在花园里。"

小厮："……"

小厮："公子，您真是……"

顾廷炜："我怎么了？"

小厮："没什么。您特别好。"

顾廷炜："那当然。我五姐姐也这么说。"

（小厮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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