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团圆年

腊月二十九，顾家上下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

常嬷嬷带着几个丫鬟在厨房里蒸年糕，蒸笼摞了三层高，白汽从厨房门口涌出来，裹着糯米和红枣的甜香。向嬷嬷指挥着小厮们把大红灯笼挂上廊檐，一盏接一盏，从正院一直挂到后花园。顾偃开站在前院台阶上看了两眼，觉得挂得有点歪，又不好亲自去调，只好背着手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假装没看见，转身回了书房。

明兰身子重了，小秦氏不让她插手年节的事，她便坐在屋里做针线——给未出世的孩子绣肚兜。小桃在旁边递线，丹橘端了热茶来放在桌上，屋子里暖烘烘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的脆响，年味浓得化不开。

"大娘子，"小桃凑过来看明兰手里的活计，"您绣的是鲤鱼？"

"鲤鱼跳龙门。"明兰低头穿针，嘴角带着笑，"盼他将来有出息。"

"你怎么知道是男孩？"丹橘在旁边笑，"万一是姑娘呢？"

"姑娘也一样。"明兰说，"姑娘也能跳龙门。"

小桃和丹橘都笑了。屋子里暖意融融，烛火跳了跳，映着明兰低垂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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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顾廷炜来找明兰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来回走了好几趟，才硬着头皮进来。明兰正在屋里歇着，听到脚步声抬头，见他站在门框边，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二嫂嫂。"

"三弟？"明兰放下绣绷，看了他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了？"

顾廷炜咬着嘴唇，把手里的锦盒递过去："我……我有件事想请二嫂嫂帮忙。"

明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银镯子，不贵重，但样式精巧，镯面上錾着缠枝莲纹，一看就是用了心思挑的。她合上锦盒，看着顾廷炜："送给谁的？"

顾廷炜的耳朵尖红透了："……盛家五姐姐。"

"你亲自去送不就行了？"明兰把锦盒放在桌上，"她又不是不认识你。"

"我……"顾廷炜的耳根更红了，声音低下去，"我送过几回了。上回送了桂花糕，上上回送了城南的糖炒栗子。可我不敢说别的，怕把她吓着了。我想着……二嫂嫂是她妹妹，你替我说，比我自己说管用。"

明兰看着他那副又急又怕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心软。十四岁的少年，情窦初开，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穿鹅黄色衣裳的姑娘，却连一句"我心悦你"都说不出口。

"三弟，"明兰把锦盒推回去，"你自己去送，自己跟她说。你若是连话都不敢当面讲，往后怎么护着她？你总不能事事都让我替你传话。"

顾廷炜张了张嘴，低头看着那对银镯子，攥着锦盒的手指骨节都泛白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那二嫂嫂能不能……帮我约她出来？就在后花园的凉亭里。我自己去说。"

明兰点了点头："好。明日除夕，她应当会来府里。我替你安排。"

顾廷炜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连声道了谢，攥着锦盒转身跑了出去。明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低头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绣绷。

小桃在旁边小声说："大娘子，三公子这是……要跟五姑娘提亲？"

"提不提亲要看他自己。"明兰低头穿针，"但先把话说明白了，旁的才好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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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顾廷烨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进门的时候肩上还有薄雪，拍了两下才进屋。明兰正在灯下绣那只鲤鱼肚兜，见他进来便放下活计，把那对银镯子和顾廷炜的请求说了。

顾廷烨听完，把外袍脱了挂好，走到她身边坐下，想了想："他倒是长进了。从前有什么话都憋着，如今知道找人帮忙了。"

"你觉得他能成？"

"成不成看他自己的本事。"顾廷烨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不过如兰那姑娘，对他应当也有意思——上回她来，眼睛一直往练刀院子那边瞟。"

明兰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娘子，你官人我啥不知道。"顾廷烨放下茶杯，"再说了，廷炜那小子这几个月往厨房跑得那么勤，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明兰低头笑了一声。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越下越密，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明兰。"顾廷烨忽然开口。

"嗯？"

"除夕夜，你有什么想要的？"

明兰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认真，不像是在随口问，目光落在她脸上，等她的回答。

她想了想："我没什么想要的。家里人都在，平平安安的，就是最好的。"

顾廷烨没有接话。他伸手轻轻覆上她尚未隆起的小腹，隔着冬衣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那明年这个时候，"他说，"就有三个人一起过了。"

明兰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两个人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一起。窗外的雪还在落，屋里暖意融融，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轻轻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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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天，顾家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

常嬷嬷带着厨房的人备好了年夜饭的菜式，向嬷嬷领着丫鬟们把各院的门神都贴上了新的。顾廷炜一大早就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练了半个时辰的刀，又换了三回衣裳。最后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新袍子，腰间系着墨色革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对着铜镜照了好一阵。

小秦氏从正院出来，路过他院子门口，看见他正对着铜镜理衣领，脚步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继续走了。但她走远之后，嘴角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午后，盛家的人到了。

王大娘子带着如兰先来了，说是"来给亲家拜个早年"。盛长柏和海氏随后也到了，带着年礼，热热闹闹地进了门。墨兰没来，说是"身子不爽利"，王大娘子也没强求——她如今是懒得管墨兰的事，由着她去。

如兰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领口绣着缠枝莲，跟上次在顾家穿的那件一样，但比上回收拾得更齐整了些。她进门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明兰问了好，目光便若有若无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明兰看在眼里，没有点破。拉着如兰坐下说话，一边说一边留意着前院的动静。等顾廷炜从前院过来请安的时候，如兰正在喝茶，余光瞥见石青色衣角从门口一闪，手里的茶杯便微微一晃，茶汤差点泼出来。

明兰把一切收在眼底，笑了笑："五姐姐，后花园的腊梅开了，你上回说想看的，要不要现在去看看？"

如兰放下茶杯："……现在？"

"嗯，趁天还没黑。我陪你走一趟？"

如兰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行，那去看看吧。"

两个人穿过回廊往后花园走。顾廷炜已经先一步到了凉亭里，背对着她们站着，攥着那个锦盒，手指来回摩挲着盒角。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见明兰和如兰一起过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明兰把如兰带到凉亭门口，便松开她的手："三弟说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我去那边看看腊梅。"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在竹丛后面停住。

凉亭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廷炜攥着锦盒，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把锦盒递过去："五姐姐，这个给你。"

如兰低头看着他手里的锦盒，没有立刻接。她的心跳得厉害，声音有些发紧："……这又是什么？"

"是……银镯子。"顾廷炜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我挑了很久。觉得你戴着应该好看。"

如兰接过锦盒打开，里面那对银镯子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指轻轻触了一下镯面上的缠枝莲纹——那是她母亲最喜欢的纹样。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特意挑的，还是只是凑巧。

"你送我这么多东西。"她声音很低，抬头看了他一眼，"桂花糕、糖炒栗子、银镯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廷炜站在她面前，攥着空了的锦盒，喉结又滚了一下。他低头沉默了两三息的时间，声音闷闷的："……我想娶你。"

如兰握着锦盒的手猛地收紧了。她没有说话，脸颊却"腾"地烧了起来。

"我……我知道我年纪小，才十四。"顾廷炜的声音急了几分，像是怕她转身就走，"但我过了年就十五了，我爹说男子汉要顶天立地，我会好好练功，好好读书，以后当个能扛事的人。你嫁给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娘也喜欢你，我二嫂嫂也喜欢你……我全家都喜欢你。"

他把自己会的词都用上了，说得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心里往外掏，还没来得及在嘴里转过弯就急着扔了出来。如兰站在那里，被这番话说得眼眶发热，心里的欢喜满得快要溢出来，可她不想让他看出来。

"那你现在也才十四，说这些太早了。"她说。

"不早了。"顾廷炜抬起头看着她，日光映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我爹说，成亲不在年纪大小，在人有担当。我会当个有担当的人。"

如兰低头看着手里那对银镯子，镯面上的缠枝莲纹在光里温温润润地亮着。她攥着锦盒的手指慢慢松了，又慢慢握紧——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那对银镯子拿了出来，戴在自己手腕上。镯子微微宽了一些，在纤细的腕间晃了晃，银色的光映着她的皮肤，亮莹莹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大了，我得再胖些。"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顾廷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空了的锦盒，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收了。她把镯子戴上了。

他猛地抬头往她离开的方向看去，只看到她水红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他攥着那只空锦盒，在凉亭里站了好久，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明兰从竹丛后面走出来，路过凉亭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欢呼——那种少年人实在憋不住才发出的、短促又响亮的一声"耶"——她的嘴角翘了一下，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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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年夜饭摆在了正厅。

顾偃开坐在主位，难得穿了一件崭新的石青色锦袍，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小秦氏坐在他旁边，穿了一身绛红色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支赤金步摇，比平时隆重了几分。顾廷煜今晚也来了，裹着厚氅坐在父亲下首，虽然脸色还是带着病气，但能自己走来了，步子不慢。邵氏跟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虚扶一下。

顾廷烨和明兰坐在对面，顾廷炜坐在末席。

王大娘子原本是来拜个早年就走的，被小秦氏拉住袖子热情地留了下来："亲家母，今晚就在这儿吃年夜饭，一家人热闹。"王大娘子推辞了两回，实在推不掉，便让长柏带着海氏先回盛府陪老太太过年，自己和如兰笑着坐下了。她心想盛家跟顾家如今是正经亲戚了，留下来吃顿年夜饭也是应该的，再说小秦氏这个人说话好听，跟她坐在一处也不拘束。

如兰挨着明兰坐，顾廷炜坐在她斜对面，隔着半张桌子。王大娘子浑然不觉自己女儿跟对面那个少年之间那些暗暗飘来飘去的目光，只顾跟小秦氏说话。

"侯夫人，你这府上可真热闹。我们盛家过年就没这么多人，冷冷清清的……"

小秦氏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今年不一样了。往后亲家母年年都来，咱们两家合在一起过。"

王大娘子听得心里熨帖，咧嘴笑道："那可太好了！我这个人最爱热闹，人多了吃饭都香！"

这边两人正说得热火朝天，那边顾偃开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吉利话，意思是要大家平平安安、来年更好，说完一饮而尽。桌上的人都端了杯，王大娘子也跟着干了半杯果酒，擦了擦嘴，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着说："好吃好吃，你们家厨子比我们家的强多了……"

她正吃得高兴，忽然看见末席的顾廷炜"腾"地站了起来。

少年手里攥着酒杯，指节泛白，耳根红透了，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跟自己的舌头较劲。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偃开放下酒杯，皱了皱眉："廷炜，你站起来做什么？"

顾廷炜深吸一口气，把酒杯举起来，声音虽然还带着少年人的发颤，却比平时大了许多："爹，娘，诸位长辈——儿子今日有一件事要说。"

王大娘子嘴里还嚼着肉，好奇地抬起头看着他，心想这孩子怎么忽然这么正经。

顾廷炜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如兰身上。如兰正低着头，筷尖在碗沿上轻轻划着，没有抬眼看他，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儿子想娶盛家五姑娘。"顾廷炜的声音虽然还在颤，但清清楚楚地从喉咙里送了出来，"就是——五姐姐。"

"噗——"王大娘子嘴里的红烧肉喷回了碗里。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看看顾廷炜，看看如兰，看看小秦氏，看看顾偃开，又看看顾廷炜，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了的石像，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谁？娶谁？"

"盛家五姑娘。"顾廷炜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但腰杆挺得笔直，"如兰姐姐。"

"哐当——"王大娘子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低头看了看那双筷子，又抬头看了看顾廷炜，嘴唇翕动了半天，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震惊、茫然、不敢相信、觉得他在开玩笑、又觉得不像开玩笑——最后定格在一个瞪着眼、张着嘴、满脸问号的神态上。

"你……你比我女儿小吧？"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全是错愕。

顾廷炜愣了一瞬，耳朵更红了，但咬咬牙应道："……差两岁。"

"那你还——"王大娘子"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声音却没收住。

满桌人都被她这反应弄得想笑又不敢笑。

顾偃开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完全不知道这回事。下午他还在书房看兵书，没人和他说过半个字。此刻他看看自己小儿子那副耳根通红又站得笔直的模样，又看看对面王大娘子那张瞪圆了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小秦氏。

小秦氏正端着茶盏低头喝茶，嘴角微微翘着，分明是早就知道。顾偃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瞒了，瞪了她一眼，小秦氏只当没看见。

顾廷烨端着碗挡住半张脸，肩膀在微微发颤。明兰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拿筷子的手都在抖。

王大娘子那边还没缓过劲来。她转头瞪着如兰，却看见如兰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对镯子，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他比你小两岁？"

如兰的耳根已经红透了，声音闷闷的："知道。"

"知道你还收他的镯子？！"

如兰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腕上那对银镯子，又赶紧放下来，小声嘀咕："……收了怎么了。"

王大娘子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她脑子里瞬间涌上来一大堆念头——两岁、年纪小、靠不靠谱、传出去好不好听……可她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少年，虽然耳根通红、声音发颤，但腰杆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退缩半步。这孩子是认真的。再看一眼自己女儿，低着头、耳朵红透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腕上的银镯子，那模样她从没见过——如兰这个野丫头，什么时候对谁露出过这种又羞又甜的神情？

她那句"差两岁"的顾虑，忽然就轻了几分。

王大娘子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划了两下，又看了顾廷炜一眼。那孩子抿着嘴唇等着她的答复，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这份紧张落在她眼里，反倒比什么花言巧语都让她放心。她慢慢缓过神来了，心里的震惊也散了大半，剩下的是层层叠叠涌上来的、她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惊喜。

如兰嫁进侯府。

跟明兰做妯娌。

姐妹俩在一处。

她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稳稳当当砸在了她脑门上。

但王大娘子向来有个毛病，心里越是高兴，嘴上越是绷着。她不能让人看出来她其实喜出望外，总得端着点当娘的架子。于是一边假装还在纠结年龄的事，一边偷偷在桌下掐了自己一把——疼的，不是做梦。她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绷住了。

"那……"王大娘子清了清嗓子，声音稳了些，但还是带着没消化的震惊，"那也得看看如兰愿不愿意啊。"

如兰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火烤过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我愿意。"

这三个字一出来，顾廷炜攥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了，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王大娘子又是"哎哟"一声，捂着脸往椅背上一靠，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这是要嫁了……"但你要是仔细看她捂着脸的手指缝，就能瞧见她嘴角那个弧度分明是在往上翘的。

小秦氏适时放下茶盏，温声开口："亲家母，三郎虽然年纪尚轻，但这大半年一直把五姑娘放在心上。他学做点心、练功、读书，样样都是为了配得上人家。两个孩子都愿意，咱们做大人的，何必因着两岁的差距就拦着？"

王大娘子这才把手从脸上拿开，看了小秦氏一眼。侯夫人说话温和客气，态度又是真心实意的，她心里那最后几分端着的身段也撑不住了。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自己还在屋里叹气，跟刘妈妈说"如兰怎么办啊"，愁得头发白了好几根。她大姐康王氏还整天在她耳边絮叨"如兰那性子，高门大户怕是不会有人看得上"，说得她心里又堵又慌，连着好几夜睡不踏实。

可如今呢？

如兰要嫁进宁远侯府了。

三公子是侯府嫡子，虽说不袭爵，但有顾偃开这样的爹、有顾廷烨这样的二哥，将来前程不会差。最重要的是——这孩子的眼神骗不了人，他是真把如兰放在心上的。

王大娘子想到这里，心里那股被压着的欢喜"哗"地涌了上来，冲得她差点没绷住笑出声。她赶紧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借着酒劲把快要咧开的嘴角压回去。

"那……我先回去和官人商量一下，正月里定日子也行。"她放下酒杯，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颤抖，但那份颤抖已经从刚才的震惊变成了几乎藏不住的笑意，"反正我就是个当娘的，孩子愿意，我有什么好拦的。"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三公子你可得想好了，我家如兰这个人……脾气大得很"

"我不嫌！"顾廷炜急急地打断她，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莽撞了，耳根烧得更厉害了，声音低了几分但更认真了，"五姐姐的脾气我早就知道了，我喜欢的。"

王大娘子这下是彻底绷不住了。她低头假装端茶杯，嘴角那点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只好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旁边的如兰在桌下使劲拽她娘的袖子，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

桌上的人终于都笑出了声。顾偃开坐在主位，端着酒杯，看着自己小儿子那张又认真又紧张的脸，又看了看对面那位使劲忍笑的亲家，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亲家母若没有别的意见，回去问问亲家，咱正月里就把日子定了。至于年纪——差两岁算什么事？"

王大娘子摆摆手："不差了不差了。我是高兴还来不及呢。"她这回终于不装了，脸上那笑意明晃晃地挂着，怎么收都收不住。

顾廷炜站在末席，朝王大娘子深深行了一礼，声音还带着颤，却格外郑重："多谢岳母成全。"

"哎哟别叫岳母！"王大娘子被他这声"岳母"叫得手一抖，茶杯差点打翻，整个人往后一缩，脸上又红又笑的，"过了定再叫！"

满桌又笑了一回。顾廷炜红着脸坐下，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如兰低着头，手指摸着腕上那对银镯子，也偷偷笑了一下。

散席之后，王大娘子拉着如兰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她就攥住如兰的手使劲晃了两下，再也憋不住那股蓄了大半晚上的欢喜了。

"你听见没有！顾家三公子！嫡子！比你小二岁怎么了？二岁算个什么？你娘我都打算给你找个商户了，结果你倒好，不声不响就把自己嫁进侯府了！"王大娘子越说越兴奋，声音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痛快，简直恨不得在马车里打个滚，"你姨母去年还跟我说你性子太野、高门大户看不上，我气得半夜没睡着！这回倒好了，让她自己瞧瞧！我女儿嫁得多好！"

如兰被她晃得发髻都歪了，哭笑不得："娘！您别晃了！我发髻都散了！"

"散了就散了！"王大娘子压根不管，松开手又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畅快，"你知道你姨母明天收到帖子会是什么表情吗？我都能想到她那张脸！她再也不能说我们如兰嫁不出去了！我王大娘子的闺女，一个嫁伯府，一个嫁侯府！"她说着说着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道，"好事！天大的好事！"

如兰看她娘那副扬眉吐气的模样，又无奈又好笑："娘，您高兴归高兴，别把腿拍肿了。"

"肿了也值！"王大娘子又拍了一下，这回收了力气，一把抱住如兰，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湿意，"娘之前是真怕你嫁不出去啊……你这野性子，谁家能受得了你。谁知道还真有人喜欢你这性子，还是侯府的公子……"她松开如兰，擦了擦眼角，又笑了，"你这丫头，命真好。"

如兰低头摸了摸腕上那对银镯子，嘴角翘着，没说话。月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脸上，安安静静的。王大娘子又念叨了好一会儿"嫁妆""新衣裳"，嘴巴就没停过，直到马车在盛家门口停下，她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嘴，拉着如兰下了车。

当天夜里，王大娘子坐在妆台前拆头发，忽然想起什么，对刘妈妈说："明日一大早就给大姐姐递帖子去，就说如兰相看好了——宁远侯府三公子，正月过定。记住，就这一句话，旁的不用说。"

刘妈妈看着她那张藏不住笑的脸，应了一声，心里门儿清：大娘子这是要扬眉吐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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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早晨，王大娘子果然一大早就派人去递了帖子。

据说康王氏收到的时候，脸色变了三变，手里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个字来。她身边的丫鬟后来私下说，夫人那天午饭只喝了半碗汤就放下了筷子。

王大娘子得知这个消息，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对刘妈妈说："你瞧，她当年还说我不会教女儿。如今华兰嫁伯府、如兰嫁侯府——她呢？她那几个女儿有哪个比得上？"说完又哼了一声，坐回榻上端起茶杯，嘴角那抹得意的笑意怎么都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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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顾偃开照例去正院给祖宗牌位上香。

他跪在蒲团上，看着那一排牌位——他父亲的、祖父的、曾祖父的，还有白氏的。他在白氏的牌位前跪得比平时久了一些，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小儿子也要说亲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昨晚上他自己在饭桌上说的，吓了老子一跳。这小子，平时看着蔫了吧唧的，倒是有几分胆量。"

他顿了一下："他看上的那个姑娘，是他二嫂的姐姐。性子直来直往的，倒是个痛快人。"

祠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香烛燃烧的细微声响。他站起来，把香插好，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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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顾偃开把顾廷炜叫到书房。

"你昨晚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是事先想好的？"

顾廷炜站在书案对面，腰杆挺直："想了好几个月了。"

顾偃开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怕不怕她说你年纪小？"

"怕。"顾廷炜老实回答，但随即又补了一句，"但更怕错过了。"

顾偃开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翻那本兵书，声音粗声粗气的："正月十六过定。该准备的自己去找你娘。别什么都让人替你张罗。"

顾廷炜愣了一瞬，然后行了个礼："是。多谢爹。"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站直了。别跟老子当年似的。"

顾廷炜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低着头翻书，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他抿了抿嘴角，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肩膀比来时挺得更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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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的傍晚，明兰正坐在窗前绣那个还没完成的鲤鱼肚兜，顾廷烨从书房回来了，在她旁边坐下，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今日长柏兄送了信来，问我明年春闱要不要回翰林院兼个差。"

明兰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不是在兵部待得好好的？"

"兵部是实差，翰林院是清贵。"顾廷烨说，"陛下想让我走两条路。"

明兰想了想："那你愿意？"

"愿意。"顾廷烨说，"多条路，多些准备。往后顾家在朝中也更稳。"

他没有说得太明白，但明兰都懂。太后虽已收敛，但朝中暗流未绝。顾家如今是陛下的心腹，便更要有准备。顾廷煜在病中看棋，顾廷烨在兵部掌权，如今再入翰林院镀一层文官底色，顾家在朝中的根基便更深一层。

"那你去。"明兰说，"家里有我。"

顾廷烨没有接话，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比前两个月稍稍鼓了一点点，隔着冬衣不明显，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

"等孩子出生了，"他说，"我再忙也不会少陪你们。"

"你说的。"明兰放下绣绷，低头看着他放在她小腹上的手，"我记着了。"

正月初六，雪停了。

顾家的红灯笼还挂着，在晴空下格外鲜亮。顾廷炜一大早就去了盛家，说是"给五姐姐送年礼"，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被王大娘子笑着迎了进去。如兰站在廊下远远看见他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对银镯子——戴了几日了，她一直没摘下来。镯子还是微微宽了一些，但她觉得刚刚好。

王大娘子这回什么顾虑都没有了，嘴里念叨着"三公子"比上回更勤快，端茶倒水、问东问西，话密得如兰在旁边都插不上嘴。如兰在旁边直拽她娘的袖子让她歇歇，王大娘子理直气壮地说："我这叫好客！你懂什么！"如兰只好翻了个白眼，耳朵尖却是红的。

顾偃开站在顾家大门前，背着手看着街上的行人。正月里京城热闹得很，街边的铺子都开了张，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正院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小秦氏和明兰说话的声音，夹杂着笑声。他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祠堂方向走去。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少，是个好天气。

【小剧场·王大娘子的算盘】

（除夕夜饭桌上，王大娘子嘴上说着"差两岁"，心里却已经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差两岁怎么了？人家侯府都不嫌，我嫌什么！"

"我当初还担心如兰嫁不出去呢，这下好了，直接嫁进侯府了。"

"大姐姐不是说我不会教女儿吗？这下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正月过定……我得赶紧准备嫁妆了，可不能比明兰差。"

【小剧场·顾偃开内心戏】

（除夕夜饭桌上，顾廷炜站起来说想娶如兰时，顾偃开的内心活动）

"他要娶谁？"

"盛家五姑娘？"

"什么时候的事？"

"老子怎么不知道？"

（他转头看了小秦氏一眼，小秦氏正低头喝茶，嘴角带着一个"我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弧度。再看看明兰，和她婆母如出一辙。）

顾偃开内心：……好啊，全家人就瞒着老子一个。

（顾廷炜说完之后，顾偃开沉默了片刻，清了清嗓子，挤出那句"你这些打算，怎么没跟爹商量过"——其实他想说的是"你什么时候背着我谋划了这么大一件事"）

（但看着儿子那副耳根通红、腰杆笔直的模样，他的后半句又咽回去了）

"算了，像他老子。当年追白氏的时候，也没跟谁商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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