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兄弟

四月底，顾廷煜的病又重了。

起初只是咳嗽，比平时勤了些。顾偃开在饭桌上问他"怎么老咳"，他说"不碍事，天凉"。五月初三那天早上，顾廷煜靠在榻上喝了半碗粥，忽然把碗一放，弯腰咳得喘不上气，帕子捂在嘴上一时忘了拿开。等他把帕子放下，上面有淡淡的红色痕迹。

邵氏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让人去请太医。太医来了，把了脉，开了方子，说"大公子底子亏虚，春末夏初交替之际最易反复"——跟从前说的差不多，开了几副温补的药便走了。

邵氏端着药碗坐在床边，看着顾廷煜喝完药，低头擦了擦眼角，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顾廷煜靠着枕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轻声说："别担心，老毛病了。"

"我知道。"邵氏接过空碗，声音有些涩，"药凉了伤胃，我去给你温一碗。"

她起身出去了。顾廷煜靠在榻上，听着她脚步声走远，慢慢地把那张帕子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消息传到正院的时候，顾偃开正在喝粥。听完小秦氏的话，他放下粥碗，沉默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我去看看他。"

小秦氏跟着站起来："妾身也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顾廷煜的院子。邵氏正要出来续水，见公婆来了，赶紧行礼。顾偃开摆摆手："他在里面？"

"在，刚喝了药，歇下了。"

顾偃开进门的时候，顾廷煜已经醒了。他正靠在榻上看书，脸色苍白，唇色淡淡的，手里那本书半天没翻一页。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放下书要坐起来。

"躺着别动。"顾偃开在他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心里堵得厉害。

"太医怎么说？"

"说节气换了，有些反复，养几日就好。"

顾偃开"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屋子里的安静让人不安，只有小秦氏在低声问邵氏几句日常——药几时喝？夜里可曾咳嗽？睡得好不好？邵氏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但稳得住。小秦氏听完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坐了一会儿，顾偃开站起来："好好养着，有事让人来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顾廷煜说："你那帕子，藏什么藏？藏得住吗。"

顾廷煜愣了一下。他伸手探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叠好的帕子，指尖顿住了。顾偃开已经走了出去，衣摆消失在门帘后面。顾廷煜攥着那张帕子，过了一会儿，把帕子抽出来交给邵氏："拿去烧了。"

邵氏接过帕子，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明兰是下午才知道的。

她正在书房对账，小桃跑进来说"大公子那边请了太医，说是咳血了"。明兰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放下笔站起来就往正院走。小秦氏正坐在花厅里，面前搁着半盏凉了的茶，见她进来，把方才的情形说了一遍。

明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母亲，大哥哥的病，是胎里带下来的？"

"嗯。"小秦氏端起茶盏又放下，"先天不足，底子虚，养到如今已是万幸。太医都说，能保住性命，就是祖上积德。"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明兰注意到她端着茶盏的手指比平时紧了几分。

从正院出来，明兰走在回廊上，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她在想一个人。

贺弘文。

贺家祖上是太医院的，贺弘文的祖父曾是太医院院判，医术名动京城。可惜父辈没赶上好时候，祖父走得早，父亲也体弱多病，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留下贺弘文和祖母相依为命。贺老太太是祖母盛老太太的老闺蜜，年轻时便与祖母亲如姐妹，两家来往了几十年。贺弘文从小跟着祖母学医，天分极高，只可惜父亲早逝，家中无人承继太医院的脉络，他便干脆在外行医，不去宫里蹚那浑水，如今在江南一带已经颇有名气。

明兰记得小时候有一回祖母病得厉害，请了好几位太医都不见起色，后来是贺老太太亲自来了，带着贺弘文一同来的。那时候她才八九岁，站在祖母榻边看着那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少年给老太太把脉。他话不多，神情专注，手指搭在老太太腕上很久才松开，然后低声跟祖母说了几句，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明兰，朝她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

后来贺弘文又随贺老太太来过几次。他每次来都会替祖母复诊，药方换了一副又一副，祖母的气色就真的慢慢好了起来。再后来贺弘文随祖母去了苏州定居，好几年没有音信。但明兰一直记得他搭脉时的样子——不说话，不卖弄，稳稳当当的，像一棵扎根极深的树。

想起这个人，明兰心里忽然有了底。她快步回到自己院里，铺开纸，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盛长柏的。她在信中说："今二郎兄长病重，太医束手，不知二哥哥能否设法联络贺家，请弘文哥哥来京一诊。祖母与贺老太太有旧，贺家应当不会推辞。"

她把信交给小桃，嘱咐立刻送去盛家，亲手交给盛长柏。小桃跑出去之后，明兰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的一片。她想起那年贺弘文临走时，站在盛家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六妹妹好好吃饭，你太瘦了"——那时候她才多大？九岁？十岁？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旧影从脑子里扫开，转身去继续对账。

那天晚上顾廷烨回来得很晚。

兵部这几日正赶上夏日清淤的军务，他在衙门待到了天黑。进门的时候明兰正靠在榻上看一本闲书。见他进来，她把书放下，把贺弘文的事说了。信已经送出，盛长柏会拿着老太太的名帖去请。

顾廷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嗯"，便去净手更衣。明兰注意到他解腰带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些——他总是这样，越是心里有事，手上的动作就越慢。她没有点破，只是起身给他倒了杯温茶放在桌上。

"兵部今日忙？"她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他把换下的外袍搭在衣架上，走过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哥那边，太医怎么说？"

"说是换季反复，开了温补的方子。"

顾廷烨又"嗯"了一声，端着茶杯坐到床沿上，垂着眼睛看着杯里的茶汤，没有再说话。明兰也不催他，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方才看到的地方。两个人隔着一盏烛火安静地坐着，他喝完了那杯茶，站起来说"我先去书房看几份文书"，便推门出去了。

他其实没有什么文书要看。他只是走到书房坐下，对着桌上那盏没点的灯，坐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隔壁院子里邵氏低声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堵墙听不太清楚，像是在叮嘱丫鬟什么事。他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声音，想起白天路过大哥院门口时瞥见的一幕——邵氏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在廊下低头站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才重新抬头往前走。

他收回目光，看着桌上那盏灯，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把灯点亮了。灯芯"噗"地跳了一下，火苗慢慢窜起来，在昏暗中照出一小圈暖黄的光。他在这圈光里坐了很久，把白天在兵部没处理完的公文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第二天一早，他又"路过"了顾廷煜的院子。邵氏正好端着一碗药从廊下走过，见他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二郎？"

顾廷烨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大哥今日怎么样？"

"昨晚睡得还行。"邵氏说，"就是胃口还是不太好，早上的粥只喝了半碗。"

顾廷烨点了点头："让他多躺躺，别急着下床。"说完便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像是真的只是路过。

等待贺弘文到京的这些日子里，顾廷煜的病没有恶化，也没有明显好转。每天的药照喝，邵氏一日三餐端到跟前，他尽量喝粥、喝汤，偶尔吃几筷子菜，有时能吃下大半碗，有时只动几口就摇头。

顾廷烨每天都会"路过"大哥的院子。有时候是早上出门前，有时候是傍晚散值后，有时候是晚饭前。他从不待太久，站一站、问一句"今日如何"、看一眼邵氏端进端出的药碗食盏便走。邵氏起初还跟明兰说"二郎天天来呢"，后来便习惯了。有一回顾廷煜靠着枕头问了一句"二弟今日来了没有"——问的是"来没来"，语气平平的，跟问"今日什么天气"差不多。邵氏说他来了，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顾廷煜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喝粥，但喝完了那碗。

明兰把这些看在眼里，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每到傍晚，她会让小厨房多备一道软烂易消化的菜，万一顾廷烨从大哥那边回来晚了，还能吃上热乎的。

五月十六，贺弘文到了。

那天上午，盛长柏先到了顾家，跟顾偃开说了贺弘文已到京城的事。顾偃开二话没说，叫人套了车亲自去接。贺弘文住在城东一处小客栈里，听到顾侯亲自来接，推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那只旧药箱，站在客栈门口日光底下，整个人被初夏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袍，身量清瘦但不单薄，眉目间带着几分赶路的倦色，但眼神清亮，像一潭静水。他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上，朝顾偃开行了个礼："顾侯，草民贺弘文，打扰了。"

顾偃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左右，面容温和，却站得端端正正，不像那些年轻气盛的大夫，也不像那些老成持重的名医——他身上自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笃定，像是经了事、见了人，心里有底却不张扬。

"贺大夫客气。"顾偃开侧身让路，"请上车。"

马车一路往顾家走，贺弘文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偶尔睁眼看一眼窗外掠过的街景。他跟顾偃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语气随意："侯爷，六妹妹信里说大公子咳血，脉象可细说了？"

"说是先天不足，换季反复，太医院的方子是温补为主。"

贺弘文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顾府门口停下，顾偃开先下了车。贺弘文提着药箱跟在后面，刚进了大门，就看见回廊那头一个人快步走了过来。五月的光从廊檐底下斜斜地切过来，他眯了一下眼才看清——是明兰。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步摇在日光里轻轻晃着，步子比寻常快了几分。走到他面前两三步的地方站定，仰起头笑了笑，那笑容跟小时候有些像，又不太一样了："弘文哥哥。"

贺弘文也笑了。他的笑不重，但眼角微弯，日光落在脸上，把赶路的倦意冲淡了些："六妹妹，多年不见，长大了。"

明兰站在廊下，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她看着面前这个人，跟记忆里的那个少年重叠又分开——高了，瘦了，眉目间多了些沉淀的东西，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温润的，没有变。

"你路上走了多久？"她问。

"十来天。祖母收到信就催我动身，说你嫁了人，把婆家大哥的病都惦记到苏州去了，我不能让你白费了这份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像是闲话家常。

明兰微微侧了一下头，视线落在他脸上："是祖母写信了，还是你自己着急？"

贺弘文被她这一问，怔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笑："都有。"他没有再多说，侧过身看向院子里，"病人呢？先看人要紧。"

明兰点头，带着他往顾廷煜的院子走。盛长柏跟在一旁，顾偃开走在最前面。几个人穿过回廊的时候，贺弘文的目光在顾府的院落间扫了一圈，没有多问，步子稳当。明兰走在他旁边，偶尔侧过头跟他说一句"这边走"，都是些琐碎的指引，语气却有一种天然的放松——像是旧识之间不需要客套的那种。

进了顾廷煜的院子，邵氏正站在廊下等。她见一个年轻的大夫提着药箱进来，忙迎了两步，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称呼。贺弘文先开了口："大娘子，草民贺弘文。先看看大公子。"

邵氏连连点头，推开了屋门。

屋子里光线比外头暗了几分，顾廷煜正靠在榻上等着。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一个穿青布长袍的年轻大夫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旧药箱，面容温和，眼神却有一种沉静的清亮。他的目光在明兰脸上停了一瞬——明兰正站在贺弘文身后半步，神色放松，嘴角还带着一点方才说话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顾廷煜又看了一眼贺弘文，微微坐直了些。

"大公子，"贺弘文行了个礼，语气平和，"草民贺弘文。受盛老太太之托来替大公子诊脉。老太太说，六妹妹嫁进了顾家，她婆家大哥的病不能不放在心上。"

顾廷煜看了盛长柏一眼，又看了站在后面的顾廷烨一眼。顾廷烨正靠着门框站着，袖子卷到了手肘，他今日原本不该这个时辰在家的。顾廷煜收回目光，把手腕伸了出来："有劳贺大夫。"

贺弘文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药箱放在脚边，三指搭上他的脉。手指落下去的时候很轻，稳稳的，像是落在河面上的一片叶子。他闭上眼睛，神情专注，拇指轻轻移动了几次位置。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邵氏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顾偃开坐在榻另一侧的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贺弘文的表情。明兰站在贺弘文身后不远处，呼吸放得很轻。而顾廷烨依旧靠着门框，目光落在顾廷煜搭在脉枕上的那只手腕上，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自己的袖口。

贺弘文收了手，换了一只手继续听，又静了片刻。然后他让顾廷煜张开嘴看了看舌苔，又问了几个问题——夜里几时咳嗽得最厉害？咳出来的是新鲜的血还是暗色的？平日畏寒还是畏热？胃口如何？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细，语气不紧不慢。

顾廷煜一一答了。他答得很平静，但在回答"胃口如何"的时候顿了一下，说"前些日子喝不下东西，这两日稍微好些"——"这两日"三个字不重，但顾廷烨靠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捏着袖口松了一下。

贺弘文点了点头，没有急着下结论。他把脉枕收好，偏过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把方才听到的脉象和问到的细节在脑子里拼完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廷煜的眼睛，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条溪水从石头上流过。

"大公子的脉象，是先天肾气不足，加上脾胃虚弱，气血两亏。这样的底子，能养到如今，已经是用了心的。但之前的方子偏于温补，补得有些急了。大公子的脾胃本来就弱，吃进去的东西化不成气血，反而容易生虚火。咳血就是虚火上炎的一个表现。"

一屋子人都在听。顾偃开没有打断，邵氏屏着呼吸，明兰站在贺弘文身后，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他侧脸上。

"草民提几个建议。"贺弘文继续说，"第一，先停了现在的方子，温补的药不是不该用，但对大公子目前的状况来说，补得急了反而加重脾胃负担。第二，换一个更温和的法子，先调理脾胃，让吃进去的东西能化得动、化得开。用山药、茯苓、白扁豆这类药食同源的东西慢慢养。第三，饮食上少食多餐，以粥羹为主，配上药膳，先吃三个月看看变化。三个月后脉象若有起色，再换下一轮的方子。"

顾廷煜靠在那里听完，半晌没有出声。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被面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贺大夫，你说实话——我这底子，还能养回来多少？"

他的声音不重，带着一丝近乎麻木的平静。站在门口的顾廷烨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袖口在他手指间又被捏紧了一瞬。

贺弘文没有敷衍，也没有安慰。他想了一会儿，认真地看着顾廷煜的眼睛，语气稳得像在说一件可以做到的事："大公子，草民只说一句实在话。先天不足的底子想养到跟常人一样，那是哄人的。但如果大公子肯配合，往后能自己下床走动，能在院子里晒半个时辰的太阳，能正常吃三顿饭不至于积食，日子会比现在好过得多。至于活多久——"他顿了顿，语气平实，"这个不在草民手里，在大公子自己手里。大公子若心里那口气提不起来，草民开什么方子都白搭。"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邵氏的鼻子忽然酸了，但她一声没吭，只是低头假装整理衣袖。顾偃开坐在最前面，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贺弘文的脸。明兰站在贺弘文身后，微微偏过头看了榻上的顾廷煜一眼。

顾廷煜靠在枕头上，目光在贺弘文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又慢慢移向门口。顾廷烨正站在门框边，袖子卷到手肘，手指还捏着袖口没松开，见大哥看过来，他微微偏开了脸，像是在看院子里那棵枣树。但顾廷煜看得见他偏开脸之前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那东西他以前没见过。以前顾廷烨看他，要么是冷冷的、要么是漠然的、要么是直接别过脸去。可方才那一瞬间，他看见的是什么？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背上的血管青而细，像冬天枯枝上残留的水痕。他盯着自己这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握了一下拳头——握得不太紧，手指微微颤抖，但确实合拢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结冰的河面上悄悄裂开的第一道纹路。他说："我提得起来。"

这几个字不高，落在屋子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顾偃开握着椅背的手指紧了紧。顾廷烨捏着袖口的那只手终于松开了，他垂下胳膊，侧过脸去，鼻梁上方的光线暗了一瞬。邵氏手里的帕子被她攥成了一团，松开的时候帕角都起了褶皱。

贺弘文看着顾廷煜的眼睛，确认了那句话的分量，便不再多言。他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当场写方子。他的字迹工整，每一味药的后面都标了分量和煎法。写完之后递给邵氏："大娘子照着这个抓药，煎法也写在上面了。今日就开始喝，把之前的方子停了。先喝七天，七天之后我再换方。"

邵氏接过方子，攥在手里，用力点了点头。

贺弘文又转向顾廷煜："明日起，草民每日上午来替大公子请一次脉。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让人来告诉草民。"

顾廷煜微微颔首："多谢贺大夫。"

贺弘文把药箱盖好，站起来。他转身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明兰，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也回了一个差不多的弧度，然后便提着药箱跟着邵氏出去了。

屋里的人陆续散了。顾偃开走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廷煜正低头看那张新方子，边角被他捏得微微卷起，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像是在认认真真地记下每一个字。顾偃开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顾廷烨是倒数第二个走的。他松开捏着袖口的手指，转身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顾廷煜说："贺大夫说的是正理，你听他的。病在自己身上，你提得起那口气，药才管用。"他说完便迈步走了出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些。明兰跟在他后面，没有追上他的脚步，只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慢慢地走。她看见他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抬起手蹭了一下鼻梁——那动作很快，像是不经意的——但她知道他心里那股劲还没松下来，指尖蹭过鼻梁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擦掉什么又没擦干净。

当天晚上，明兰让人把西跨院收拾出来给贺弘文住。小秦氏亲自过问了一遍铺盖和茶水，又问贺弘文平日可有什么忌口。贺弘文一一答了，客气周到。向嬷嬷端了热茶进去的时候，贺弘文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医书，膝头摊着一方帕子，帕子里头包着几块新买的茯苓。向嬷嬷把茶放在桌上，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贺弘文抬头朝她笑了笑："嬷嬷辛苦。"向嬷嬷便觉得这年轻大夫说话做事让人舒坦。

晚些时候，明兰让厨房做了一碟子点心送去贺弘文屋里。小桃端进去的时候，贺弘文正把那几块茯苓收进药箱里，见点心来了，搁下手里的活拈了一块尝了尝，说："甜的，正好。"小桃回来跟明兰说，贺大夫吃了两块，还说"跟小时候在盛家吃的一样"。

明兰听了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翻账本。顾廷烨从外间走进来，正好听见后半句，脚步顿了一下，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贺大夫住下了？"

"住下了。西跨院收拾出来了，母亲亲自过问的。"

顾廷烨"嗯"了一声，把那盏茶喝了半盏，站起来说："我去书房看几份文书。"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没回头，问了一句："他说跟小时候在盛家吃的一样——他小时候常去盛家？"

明兰低着头翻了一页账本："祖母病重那年，他跟他祖母一起来过几回。后来就好了。"

"那年你多大？"

"八九岁吧。"

顾廷烨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明兰抬头看了他背影一眼，他走路的姿态跟平时差不多，不紧不慢的，肩膀也没垮，但她总觉得他那句话问得不太像随口。她低头笑了一下，把账本翻到下一页。

当天夜里，邵氏按着贺弘文的方子抓了药，煎好了端进去。顾廷煜接过来的时候碗底温热，他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比之前的方子颜色浅一些，气味也不那么冲。他没有犹豫，一口气喝完了。邵氏接过空碗，在床边坐下来，低声问他苦不苦，他说还行，比以前的淡些。邵氏点了点头，把碗搁在矮桌上，替他掖了掖被角。

"官人，"她说，"贺大夫说你那口气提起来了。我听了心里高兴。"

顾廷煜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日他说'若心里那口气提不起来，开什么方子都白搭'的时候，我看了二弟一眼。"

邵氏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袖口捏得皱成一团。"顾廷煜的声音很轻，"他以前从来不这样。我病了那么多年，他从来没这样过。"

邵氏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替他拢了拢被角，指尖在他肩头停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贺弘文来复诊。他搭了脉，收了手，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比昨日又稳了一点。方向是对的。"顾廷煜靠在枕头上听完，点了点头，主动问："贺大夫，今日能吃什么？"

贺弘文想了想："粥可以照常喝，午间可以加一道清蒸鱼，少油少盐，鱼肉细嫩好消化。"

顾廷煜便转头对邵氏说："听见了？今日蒸鱼。"

邵氏应了，转身出去的时候嘴角翘着，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那天中午，顾廷煜把一整碗粥喝完了，又吃了小半块鱼肉。邵氏端走空碗的时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天，嘴角压了又压才没有翘得太明显。贺弘文路过院子正好看见，没有出声，只是笑了笑，提着药箱回了西跨院。

傍晚时分，顾廷烨从兵部回来，路过顾廷煜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些。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院门外站了片刻。邵氏正端着一碗药从廊下走过，隔着院子看见他，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回自己院门口的时候，明兰正站在廊下，见他回来，把手里的水瓢放回檐下的水缸里，拍了拍手上的水珠："今日大哥把粥喝完了，还吃了鱼。"

"我知道。"顾廷烨说。

"你怎么知道？"

"贺大夫说的。"

明兰看了他一眼——他刚从兵部回来，贺弘文在院子里还没有走。她没有拆穿，侧身让开门口，让他进屋。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一阵淡淡的药味，不像从自己身上沾的，倒像在某个药香沉沉的院子里待了许久才染上的。她忽然明白他方才在哪儿站着了——不是路过，是进去了，只是没让人看见。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顾偃开破例让人烫了一壶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了顾廷烨一眼："你也来一杯？"

顾廷烨看了父亲一眼，把杯子推了过去。顾偃开给他倒满，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碰了一下杯，谁都没说话。酒液滚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热意，顾偃开放下杯子，又夹了一筷子菜，低头扒了两口饭。

明兰坐在旁边，替顾廷烨添了半碗汤。小秦氏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什么也没有说。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沿那碟吃了一半的山药糕上——那是下午明兰让厨房新做的，送了一碟去顾廷煜那边，剩了一碟放在正院。温温的一片。

【小剧场·贺弘文的药箱】

（夜深了，贺弘文在客房里整理药箱。他带来的药材包得整整齐齐，每一包上面都用小楷写了名字。他一边理一边把明兰今晚送来的那碟点心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他把最后一块点心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药箱盖子合上。窗外的月亮很亮，他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站在盛老太太榻边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攥着衣袖，眼圈红红的，但一声没哭。他那时候给她祖母把完脉，回头看她，她朝他点了点头，像是说"我没事"。

如今她站在顾家回廊底下接他，步摇在日光里轻轻晃着，笑着说"弘文哥哥，多年不见"。那笑容比小时候宽了一些，眼底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但骨子里那股劲还在，跟那年一样。

他把药箱放好，吹灭了灯。黑暗中他躺下来，闭着眼睛轻轻笑了一下，便沉沉睡了过去。

【小剧场·顾廷烨的袖口】

（贺弘文给顾廷煜诊脉的时候，顾廷烨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

顾廷烨的内心："先天肾气不足……脾胃虚弱……这些词我听太医说过无数遍了。他说这些的时候，到底是有办法还是没办法？"

（贺弘文说"方向是好的"，他手指松了一下，又捏紧了）

"方向好有什么用？要效果好才行。"

（贺弘文说"大公子心里那口气提不起来，开什么方子都白搭"，他的手指彻底捏紧了袖口，指节都泛白了）

"提得起来。他提得起来。"

（顾廷煜说"我提得起来"的时候，顾廷烨偏开了脸，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他偏过脸去的那个方向正对着窗台上一盆兰草，他盯着那盆兰草看了好一会儿，兰草叶子在风里微微晃着，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走出院子后，他的袖口已经被捏得皱成了一团。他松开手指，把袖子展了展，但那股劲一直梗在喉咙口，直到回了自己院子，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下来。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树梢在风里轻轻晃着。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捏袖口时留下的浅痕。他把手伸开又握紧，握紧又伸开，来回做了几次，才转身进了屋）

【小剧场·顾廷煜的方子】

（夜深了，顾廷煜靠着枕头，把贺弘文开的方子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山药三钱，茯苓二钱，白扁豆二钱……他一行一行地看过去，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邵氏端着一盏温茶进来，见他还在看那张方子，把茶放在矮桌上轻声说："官人，都看了一晚上了，歇吧。"

顾廷煜没有立刻放下。他看了最后一行——"忌生冷油腻，每日食粥两碗，以养胃气"——然后把方子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张纸条搁在一处。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诊脉的时候，顾廷烨站在门口，袖口捏得皱成一团。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

他说："他今日站在门口，袖口捏得皱成一团。我从前怎么没注意过，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手是攥着的。"

邵氏在床边坐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台："二弟不善言辞，但心里是惦记的。"

顾廷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得对，今年栀子花开得好。等我好了，咱们去后花园看看。"

"嗯。"邵氏点了点头，替他掖了掖被角。她的手从他肩头慢慢滑下去，在被子外面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顾廷煜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松开了。

"睡吧。"

邵氏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出去，带上了门。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211/54476521.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