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轮椅上的军师

五月底，贺弘文给顾廷煜复诊的时候，把了三次脉，又看了舌苔，问了近几日的饮食和睡眠，然后合上脉枕，说了一句让整个顾家都松了一口气的话。

"大公子的脉象，比半月前稳了三成。脾胃已能化开补药，虚火也降下去了。照这个势头，再过一个月，可以试着下床在院子里走一走。"

邵氏正端着药碗站在旁边，闻言手一抖，药碗里的汤水差点泼出来。她赶紧稳住，眼眶红了一圈，又强忍着没有掉泪，只是连声说"多谢贺大夫、多谢贺大夫"。

顾廷煜靠在枕头上，倒是比他媳妇镇定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层青筋还是细细的，但指尖似乎有了些温度。他试着握了握拳，比半月前有力了一些。

"贺大夫，"他开口，声音比从前清朗了些，"一个月后，能走到后花园吗？"

贺弘文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只要大公子肯走，自然是越走越远。"

那天傍晚，顾偃开从书房出来，没去正院，先拐去了顾廷煜的院子。推门进去的时候，顾廷煜正靠在榻上看书——不是那些闲书，是《孙子兵法》。顾偃开愣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看这个做什么？"

"闲得慌。"顾廷煜翻了一页，"贺大夫说能下床之前，不能劳神费力，只能看些不动脑子的书。我就挑了这本。"

顾偃开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病人看什么兵法，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儿子手指抚过书页的样子——那手指不再像从前那样细瘦苍白，虽然还是带着病气，但比一个月前有劲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廷煜，你身子好了之后，有没有想过做什么？"

顾廷煜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这一眼不是寻常的"父亲您怎么忽然问这个"的疑惑，而是带着一种顾偃开从未见过的、认真掂量的神情。

"父亲，儿子想过了。"顾廷煜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儿子这个身子，做不了武将，文官也不够格。但儿子这些年躺在床上，别的事干不了，唯独一件事练得比旁人熟些。"

"什么事？"

"看人。"顾廷煜说，"看局势，看人心，看什么事会往哪个方向走。躺着没事的时候，把朝堂上那些人的来路、脾性、利益纠葛，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多了，就渐渐能看出些门道了。"

顾偃开看着儿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长子躺在病床上的这些年，他没有白白躺着。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他走不出去的世界，一寸一寸地看进了心里。

"那依你看，眼下朝堂上，什么事最要紧？"顾偃开问。

顾廷煜没有急着回答。他靠着枕头，目光越过父亲的肩头，落在窗外那棵枣树的新叶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父亲，太后她老人家，最近在召见朝臣？"

顾偃开心里一紧。

他当然知道太后在召见朝臣——新皇登基才几个月，太后虽然从后宫退居慈宁宫，但并没有真正放手。她以"辅佐新君、安定朝局"为名，隔三差五召见几位老臣进宫说话。明面上是"请教朝政"，实际上是拉拢人心。兖王虽然败了，但太后一脉在朝中的根基并没有被连根拔起，那些老臣们心里还念着旧主。

但这件事，顾廷煜是怎么知道的？他足不出户，每日见的只有太医、家人和贺弘文。

"听邵氏说的。"顾廷煜像是看穿了父亲的疑惑，笑了笑，"她每日去正院请安，听母亲和明兰说话，回来就学给我听。明兰在府里管事，各家夫人太太来往频繁，宫里的事多少会透些风声过来。儿子把这些零碎的消息拼在一起，心里就有了个大概。"

顾偃开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大儿子这些年虽然被困在病床上，却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关注着外面的世界。他的门不出，但他的耳朵没有关上。

"那你觉得，太后想干什么？"顾偃开放低了声音。

顾廷煜也放低了声音："太后想'垂帘'。明面上是辅政，实际上是架空新皇。她手里还握着先帝留给她的那支旧臣，只要那些人还在朝中站着，新皇的旨意就出不了宫门。"

顾偃开的脸色沉了下去。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没有廷煜想得这么透。他一个武将，在朝堂上向来是靠军功说话的，那些文官之间的弯弯绕，他玩不转。

"父亲，"顾廷煜看着他，"您手里有兵部的印信吗？"

顾偃开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儿子有个想法。"顾廷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太后的人若是要在朝堂上架空新皇，第一步一定是控制兵权。她们会先想办法把兵部、五城兵马司这些关键位置换成自己人。一旦兵权旁落，新皇就真的成了空架子。您如今在朝中，明面上只是个挂闲职的老侯爷，但宁远军是您带出来的，兵部里您的旧部也不少。太后的人想动兵权，一定会先试探您。"

"试探我？"顾偃开哼了一声，"她们敢动老子试试。"

"她们不会直接动您。"顾廷煜摇头，"她们会先动您身边的人，或者换掉您旧部的官职。温水煮青蛙，等您反应过来的时候，兵部已经不是您的兵部了。"

顾偃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他忽然觉得，自己打了一辈子仗，在战场上从没输过，但在朝堂这张无形的棋盘上，他可能连棋子都算不上。

"那你说怎么办？"他把问题抛回给儿子。

顾廷煜靠在枕头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夕阳从纱窗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他眉间那道常年蹙着的纹路照得分明。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静的笃定。

"父亲，您不如先发制人。既然太后那边在试探您，您不如主动去新皇面前，跟他说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您就告诉新皇，太后在拉拢朝臣，要架空他。"顾廷煜说，"您不必说具体是谁、做了什么，只说您'听闻'了风声，心里不安，特意来禀报陛下。您是新皇登基时的功臣，又是武将之首，您说的话，新皇一定会放在心上。您去说了，他便会早做准备。"

"早做准备？"顾偃开皱眉，"他自己没眼睛没耳朵？他不知道太后在干什么？"

"他知道。"顾廷煜说，"但他不能先动手。他一动手，太后就会说'新皇不孝，要逼死先帝遗孀'。新皇的根基还没坐稳，背上这个名声，他就输了一半。所以这件事，不能由他来挑破。"

顾偃开品了一会儿这话里的意思，忽然明白了："你是说，让老子去给他递个梯子？"

"正是。"顾廷煜点头，"您去说了，新皇就可以'听了您的进言'，才开始部署应对。到时候太后那边的人若问起来，也是'陛下听闻顾侯说了些什么'，责任在您，不在新皇。"

顾偃开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榻上的儿子，那张脸还是苍白的，瘦削的，但眼睛里的光却比任何一个将军都要亮堂。

"老子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本事？"顾偃开说。

顾廷煜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父亲从前没空听儿子说话。"

顾偃开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那棵枣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再跟老子说说，老子见了陛下，除了递梯子，还得做什么？"

顾廷煜靠回枕头上，目光落在窗外新绿的枣树叶子上，沉思片刻后说："太后的人不会只在新皇身上下功夫。她们还会在您身上下功夫。"

"在老子身上下功夫？"顾偃开哼了一声，"她们敢来找老子，老子骂不死她们。"

"她们不会直接来找您。"顾廷煜摇了摇头，"她们会先来找母亲。母亲是顾家的当家主母，太后的人若是从女眷这边入手，让母亲去说服您，或者让母亲在府里放出些风声，您就很难处理了。"

顾偃开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说"不会的"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硬，像是在说服自己。

顾廷煜看着父亲，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说："父亲相信母亲，那是好事。但太后的人若是真的找上门来，母亲怎么应对，您还是先跟她通个气比较好。"

顾偃开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老子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廷煜。"

"父亲？"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顾廷煜靠在枕头上，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儿子躺在床上这些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看棋。棋子怎么走、棋手怎么想、下一着会落在哪里，想得多了，自然就通了。"

顾偃开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长子，原来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护着顾家。他虽然走不出那间屋子，可他的心从来没有被困住过。

"好好养病。"顾偃开的声音有些闷，"养好了身子，顾家还指望你。"

顾廷煜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孙子兵法》的封皮，轻轻说了一句："儿子会的。"

从顾廷煜院子出来，顾偃开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去正院。他站在回廊拐角，背靠着柱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他想到自己从前对廷煜是怎样的——这孩子病着，他只觉得烦；这孩子不说话，他只觉得闷；这孩子躺着不动，他只觉得没用。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想过，廷煜躺在病床上的这些年，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看着、想着、护着。

他想起方才廷煜说"父亲从前没空听儿子说话"时的神情——平静的，没有怨气，只是陈述一件事实。那比任何怨怼都更让他心里发堵。

顾偃开在回廊里又站了许久，才拔步去了正院。

小秦氏正在灯下看账本——那些账本是明兰理好了送过来的，她只是翻一翻，并不真管。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顾偃开脸上的表情，放下账本，问了一句："侯爷去大郎那边了？"

顾偃开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把方才廷煜说的话挑重点转述了一遍。末了说："廷煜说，太后的人可能会从女眷这边下手。若是有人借着人情往来接近你，你心里要有数。"

小秦氏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账本合上放在一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才轻声说："侯爷，妾身嫁进顾家二十年，太后那边的人，妾身不是没有接触过。知道怎么应对。"

顾偃开看着她。灯下她的侧脸比从前柔和了些，但眼底还带着一种他从前没怎么注意过的东西——像是疲惫之后的清醒，又像是放下之后才有的坦然。

"老子不是不信你。"顾偃开的声音放软了些，"老子是怕你被人算计了还不自知。"

小秦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侯爷，妾身从前算计别人的时候多了去了，谁算计得过妾身？只不过如今不想再算计了而已。至于怎么防人、怎么识人，妾身比侯爷熟。"

顾偃开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她说得确实有道理。

"那若真的有人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应对？"他问。

小秦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拖，拖到她们急了自己露出马脚来。"她说完看了他一眼。

顾偃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以前怎么不跟老子说这些？"

小秦氏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侯爷从前也没问过妾身啊。"

顾偃开又沉默了。他发现今天这一天，他好像一直在发现一些他从前忽略的事。廷煜在病床上看了多年的棋局，小秦氏在后宅里练就了一身的识人心术。而他自己，打了半辈子仗，却从来没有真的看过身边这些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小秦氏说："往后你有什么想法，也说给老子听听。"

小秦氏坐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妾身记着了。"

第二天一早，顾偃开就递了牌子进宫。

新皇在御书房召见了他。赵宗全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顾偃开跪下行礼，抬手让他起来，又赐了座。

"顾侯今日来，是有事要说？"

顾偃开坐下来，整了整衣襟，斟酌了一下措辞，把廷煜教他的话复述了一遍。他说"臣听闻太后近日常召见朝臣，臣心里不安"——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注意到赵宗全端茶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他便继续说下去，说太后可能会以"辅政"为名行"垂帘"之实，说兵权可能被架空的风险，说他"听闻"了风声，"心中忧虑"，特来禀报。

他说完的时候，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宗全放下茶盏，看着顾偃开，目光复杂。然后开口："顾侯，这些话，不是你自己想的吧？"

顾偃开顿了一下。把实话告诉陛下："回陛下，是臣的大儿子跟臣说的。"

"顾廷煜？"赵宗全挑了挑眉，"朕记得他身子不大好，常年在家里养病。"

"是。"顾偃开说，"但他虽然不出门，对朝中局势却看得比臣清楚。臣今日来禀报陛下，也是听了他的劝。"

赵宗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重，却带着几分意外："你那个大儿子，倒是出乎朕的意料。身子不好还能把朝局看得这么透，这样的人，不该只待在后宅里养病。"

顾偃开心里一动，但面上没有表露什么，只是低头应了一声"陛下过奖了"。

赵宗全也没有再多说。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顾偃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顾侯，你今日这番话，朕记下了。你回去之后，替朕盯着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兵部的调令，最近有些异常。"赵宗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朕想让你去查一查，看看有没有不该动的官职被人动了。查到了，不必声张，直接来报朕。"

顾偃开跪下来："臣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顾偃开走在宫道上，初夏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一片。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哪一次出宫像今天这样，心里既沉甸甸的，又有一种踏实感。

廷煜说得对，把话挑明了，事情就好办了。新皇心里有数，顾家也有了方向。

回到府里，顾偃开先去顾廷煜的院子。进门的时候，顾廷煜正靠在那儿看一本新书——这次不是兵法了，是一本《资治通鉴》。

顾偃开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今日进宫的事说了。说到新皇让查兵部调令的时候，顾廷煜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在父亲脸上停了一瞬。

"父亲，"他说，"您得把二弟也带上。"

顾偃开愣了一下："带二郎做什么？"

"二弟在兵部任职，查调令的事，他有官职在身，名正言顺。"顾廷煜说，"您一个人去查，容易打草惊蛇。二弟以公务之名替您收集消息，您在背后掌舵，一明一暗，才是稳妥的法子。"

顾偃开品了品这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顾廷煜放下书，"父亲，太后那边的人若是对二弟下手——比如，在兵部给他设个套、或者在他查调令的路上使绊子——您得提前跟二弟说一声，让他心里有数。"

顾偃开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太后的人会动二郎？"

"她们连您都想动，怎么可能放过二弟？"顾廷煜说，"二弟如今身居要职，又是您儿子，是顾家在新皇面前最得力的助手。太后的人若想架空兵权，第一个要拔掉的就是他。"

顾偃开的眉头拧了起来。他不是没想过这个，但总觉得有自己在朝中坐镇，太后的人不敢动他儿子。可廷煜说的话，让他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他顾偃开在朝堂上的面子，可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

他站起来："老子今晚就去找二郎说。"

顾廷煜看着父亲的背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开口："父亲。"

顾偃开回过头。

顾廷煜靠在枕头上，目光平静："您不用太担心二弟。他不是当年那个被人骗的愣头青了。"

顾偃开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老子知道。"

晚上，顾偃开把顾廷烨叫到了书房。

父子俩隔着一张书案对坐，顾偃开把廷煜说的话、新皇的吩咐，以及关于兵部调令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顾廷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多问，只说了句"儿子知道了"。

顾偃开看着儿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心里有数？"

"有数。"顾廷烨说，"兵部最近确实有两份调令不太对劲。儿子已经让人去查了，只是还没有结果。"

顾偃开愣住："你已经在查了？"

"嗯。"顾廷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儿子在兵部任职，这些事本来就该留心。"

顾偃开看着儿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从前的顾廷烨，是那个被人骗了还不自知的愣头青。可如今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在外面养外室的年轻人了。他有自己的眼睛，有自己的判断，在他这个当爹的还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布他自己的棋了。

"那你查到了什么？"顾偃开问。

顾廷烨放下茶盏："查到了两份调令，都是五品以上的武将调任。一份是禁军副统领的位置，调了一个跟太后娘家沾亲带故的人上来。另一份是京郊大营的副将，换成了一个太后母族门下的幕僚。这两份调令的签发人，都不是兵部尚书。"

顾偃开的脸色沉了下去。兵部的调令不是兵部尚书签发的，那说明有人绕过了尚书，直接把令发下去了。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上面的人——要么是太后，要么是太后身边那些握着先帝旧印的人。

"老子明日就去兵部。"顾偃开说，"你把你查到的那些给老子列个单子，老子带着去见陛下。"

"不急。"顾廷烨摇头，"先不要动。儿子在兵部继续盯着，看太后的人还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等她们多动几手，我们手里拿到的证据就更充分。到时候再去陛下面前，一举拿下，她们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顾偃开看着儿子，忽然想起廷煜下午说的那句话——"您不用太担心二弟"。他当时觉得那是安慰，现在才发现，廷煜说的是实话。

"行。"顾偃开拍了一下桌子，"那就按你说的来。你在兵部盯着，老子在背后撑着。咱们父子三个，里应外合，看太后的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顾廷烨看了父亲一眼。他注意到父亲说的是"父子三个"——把他、大哥和他自己都算上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把那句"知道了"咽回去，换了一句："儿子会盯紧的。"

第二天午后，明兰去正院给小秦氏送新一批账目的核对结果。小秦氏正靠在榻上翻一本闲书，见明兰进来，把书搁在膝头，接过账本翻了翻，点了点头："比上个月条理清楚多了。"

明兰在旁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忽然说："母亲，儿媳有件事想请教您。"

"你说。"

"太后那边若有人来跟母亲走动，母亲打算怎么应对？"

小秦氏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明兰一眼。她放下账本，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台上那盆新开的栀子花，想了想，然后说："先听着，不答应，也不拒绝。"

明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末了站起来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母亲若是有什么需要儿媳帮忙的，随时吩咐儿媳。"

小秦氏靠在榻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当天傍晚，顾偃开路过顾廷煜院子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极轻的笑声。他停住脚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透过半开的窗户，他看见邵氏正端着药碗站在床边，顾廷煜靠在枕头上，手里捏着一张纸——看起来像是贺弘文新换的药方——正跟邵氏说着什么。邵氏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笑。

顾偃开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院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贺弘文来正院跟顾偃开辞行。他说他已经把后续的方子都写好了，留给了邵氏，又交代了煎药的时辰和忌口，还留了一封信，万一有突发状况可以送到苏州贺家。顾偃开听完，少有的客套了几句，又让管家备了一份像样的谢仪。

贺弘文推辞了两次，顾偃开硬塞给他，他才收下。走的时候贺弘文在门口遇到明兰。她正从廊下走来，见他提着药箱，便停住了脚步："弘文哥哥，要走了？"

"嗯，方子留好了，药也开齐了。"贺弘文站在门口，日光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照着他清瘦的脸，"大公子的底子，往后就是靠养了。养得好，比什么药都管用。"

"多谢弘文哥哥。"明兰说。

贺弘文笑了笑："六妹妹不必客气。"他说完便转了身，提着药箱走出顾家大门。明兰站在门内看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回走。

她走回自己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顾廷烨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脸色有些凝重。她脚步停了一下，没有走过去，只是隔着半院子站住了。

"谁的信？"她问。

顾廷烨抬头看了她一眼，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兵部的。太后那边动了。"

月光照进院子里，明兰看见他手里的信纸被他折了两折，边角整整齐齐的。她没有追问，只说了句"进来吃饭吧，饭要凉了"，便先转身进去了。

【小剧场·顾廷煜的日光】

（顾廷煜靠在枕头上，手里捏着贺弘文留下的新方子，邵氏端着药碗站在旁边）

邵氏："官人，贺大夫走之前说，您每日可以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了。不能太久，一刻钟就好。"

顾廷煜："嗯。"

邵氏："明日我让丫鬟把躺椅搬出来。"

顾廷煜又"嗯"了一声，低头看着那张方子。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跟我讲讲，后花园的栀子花开了几朵。"

邵氏愣了一下："官人怎么忽然问这个？"

"贺大夫说我能出去晒日光了。"顾廷煜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我在想，我走出去的时候，先看什么。"

邵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把药碗放在桌上，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跟他描述后花园那几株栀子花开了几朵、在哪棵树下、香气飘了多远、连蜜蜂绕着花转了几圈都说了一遍。

顾廷煜靠在那里听着，手搭在被子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那蜷缩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他在试着握紧什么，又像是那些久未活动的筋骨终于有了一点点苏醒的力气。

窗外的天光从暗蓝转为深蓝。邵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似的。她说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在她描述的花香里走了一趟回来。

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起身把药碗端了出去。

【小剧场·顾偃开的父子三个】

（夜深了，顾偃开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事）

"廷煜说'您不用太担心二弟'。"

"他说得对。二郎确实不是从前那个愣头青了。"

"他在兵部早就开始查了，老子还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学会自己拿主意的？"

"......可能是边关三年练出来的。"

"也可能是明兰嫁过来之后。"

"不管什么时候，反正是长大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父子三个......"

"老子以前从来没这么说过。"

"不过这么说还挺顺口的。"

（他又翻了个身，终于没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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