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赏花宴

四月下旬，顾家办了一场赏花宴。

这是明兰嫁进来之后顾家头一回大宴宾客。帖子是半个月前就散出去的，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人家都收到了——英国公府、永昌伯爵府、忠勤伯府、盛家，还有几家跟顾家有旧交的勋贵。

顾偃开本来嫌麻烦："办什么宴？请那么多人来，吵吵嚷嚷的。"

小秦氏端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侯爷，明兰嫁进来一个月了，总该让外头的人看看咱们顾家的新妇是什么样。再说了——"她看了明兰一眼，"明兰也该在京城贵妇圈里露露面。往后当家理事，总不能谁都不认识。"

顾偃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行。你张罗。"

于是小秦氏和明兰婆媳俩忙了半个月，把花厅、后花园、水榭都收拾了出来。四月的顾家后花园正是好时候——牡丹开得正盛，几株姚黄魏紫在阳光下招摇；海棠谢了大半，但余下的几朵还在枝头挂着；池塘边的垂柳绿得发亮，风一吹便轻轻拂过水面。

赏花宴这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巳时刚过，客人便陆陆续续到了。英国公夫人带着张桂芬头一个到，张桂芬一下车就往里走，边走边喊："六妹妹！我给你带了新得的马球杆！"

明兰迎出来，被她拽着手往后院拖，笑着直摇头："张姐姐，今日是赏花，不是打马球。"

"赏花有什么意思？"张桂芬撇嘴，"花又不能动，看了又不能打一杆。"

英国公夫人在后面瞪了她一眼："桂芬！"

张桂芬缩了缩脖子，松开明兰的手，规矩地行了礼，但眼神还在四处瞟那马球杆放在哪儿。

紧接着永昌伯爵府的梁二姑娘到了，几位勋贵家的夫人小姐也陆续进门。花厅里渐渐热闹起来，女眷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话，丫鬟们端着茶点和果子穿梭其间。

盛家的马车到得稍晚一些。

王大娘子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簇新的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精神抖擞地走在最前面。华兰走在她右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端方得体。如兰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跟在她娘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

海氏走在如兰旁边，笑意盈盈。墨兰走在最后，银红色的褙子衬得她肤白如雪，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却已经扫了一圈花厅里的女眷。

"亲家母来了！"小秦氏迎出来，笑着拉住王大娘子的手，"快进来坐。正念叨你呢，你就到了。"

王大娘子被这声"亲家母"叫得心里熨帖，咧嘴笑道："路上耽搁了一会儿，让侯夫人久等了。"

"说什么久等，你来了就好。"小秦氏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边走边介绍花厅里的客人，"这位是英国公夫人，这位是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这位是忠勤伯夫人……"

王大娘子一一见礼，笑容满面。华兰跟在身后，替母亲应酬了几句，如兰已经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墨兰站在花厅门口，微微迟疑了一下。明兰已经迎了上来，朝她笑了笑："四姐姐，你来了。我带你坐那边去。"

墨兰点了点头，跟在明兰身后走到窗边的一张小桌前坐下。桌上有茶有点心，窗外正对着后花园的牡丹圃，景色极好。

"六妹妹，你这婆家，布置得真雅致。"墨兰端起茶杯，四下看了看，语气淡淡的，但目光在花厅里的贵妇人身上转了一圈。

明兰笑了笑："都是婆母张罗的，我也就是打打下手。"

"你婆婆对你倒是好。"

明兰笑笑没说话。坐了一会儿，被张桂芬叫去看新得的马球杆，便告了歉起身走了。

墨兰独自坐在窗边，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她看见小秦氏拉着王大娘子的手有说有笑，亲热得像是亲姐妹；看见明兰被张桂芬拽着往后院走，笑声清脆；看见如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正跟一个穿宝蓝色袍子的少年说话——那少年十三四岁模样，眉眼清俊，笑容明亮，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墨兰攥紧了茶杯。

"墨儿。"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兰回过头，看见林噙霜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玫红色的褙子，妆容精致，笑容温婉。她今日是以"盛家姨母"的身份来的——林噙霜毕竟是盛紘的妾室，带她出来应酬于礼不合。谁知林噙霜自己托人求了帖子，说什么"想看看六姑娘在婆家过得好不好"，王大娘子不好拦，只好让她跟来了。

"娘。"墨兰压低声音，"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林噙霜在她旁边的空椅上坐下，目光扫过花厅，"顾家这场宴请，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多看着点，心里有数。瞧见那位穿紫衫的夫人没有？那是英国公夫人。她旁边那位穿墨绿褙子的，是忠勤伯夫人。还有那位，听说家里有位嫡出的公子，今年刚二十，尚未娶亲……"

墨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跳快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娘，您说这些做什么？"

"做什么？替你打算。"林噙霜压低声音，"你来了这样的场合，不能白来。多听多看，心里有数，往后才知道该怎么走。"

墨兰没有再说话，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摩挲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花厅里那些年轻夫人的脸。

后花园里，如兰正蹲在一丛牡丹旁边，凑近了闻。

"这是姚黄。"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牡丹里的极品。"

如兰抬起头，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墨色革带，眉眼清俊，嘴角带着笑，正低头看她。

"你认识？"如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我家的花，当然认识。"少年笑了，"我二哥哥成亲的时候，这丛姚黄刚开，我娘说等花全开了再办赏花宴，就一直等到现在。"

如兰恍然大悟："你是顾家三公子？顾廷炜？"

"正是。"顾廷炜抱拳，"你是盛家五姑娘？"

"你怎么知道？"

"我二哥提过。他说他娘子有个五姐姐，最爱吃鸡腿。"

如兰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他胡说！"

顾廷炜笑得更欢了："五姐姐别生气，我二哥哥开玩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不是笑话你。"

如兰哼了一声，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你倒是比你二哥会说话。"

"那是。"顾廷炜挺了挺胸，"我娘说我从小就嘴甜。"

如兰被他逗笑了。两个人站在牡丹丛前，一个问"你喜欢什么花"，一个答"什么花都好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明兰正从回廊那头走过，远远看见如兰和顾廷炜站在花圃前说话，脚步顿了一下。

如兰的笑容明朗，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顾廷炜比她矮半个头，仰着脸听，时不时插一句嘴，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轻松又自然。

明兰没有上前打扰，从另一条路绕了过去。

花厅里，王大娘子正跟小秦氏说话。

"明兰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王大娘子端着茶杯，感慨道，"在我们家的时候，规规矩矩的，从不让人操心。嫁到顾家来，我没听她说一句不好。"

小秦氏笑着给她续了茶："明兰确实好。脾气稳，做事有分寸，我跟她相处这一个月，没红过一次脸。不像我们家的——"她顿了顿，摇了摇头，"都是马马虎虎。"

王大娘子连连摆手："我们明兰能嫁进顾家，是她的福气。"

两人正说着客气话，一个穿水红色褙子的中年妇人端着一杯茶走了过来，在王大娘子旁边坐下，笑着开口："妹妹，好久不见。"

王大娘子转头一看，愣了一下："大姐姐？你怎么来了？"

来的正是王大娘子的亲姐姐康王氏。她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跟王大娘子有几分相似，但眼角眉梢多了一股精明劲儿。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手上戴着一对翡翠镯子，打扮得比王大娘子还讲究。

"我听说顾家办赏花宴，正好路过，便进来讨杯茶喝。"康王氏笑着端起茶杯，目光在小秦氏脸上转了一圈，"这位就是侯夫人吧？久仰久仰。"

小秦氏笑着点头："康家姐姐客气了。既然来了，便多坐坐。"

康王氏应了一声，又转头看向王大娘子："妹妹今日气色不错。这身衣裳是新做的？绛紫色的，倒是衬你。"

"前几日刚做的。"王大娘子摸了摸衣襟"怎么样？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康王氏连连点头，目光在王大娘子的衣裳上转了一圈，随即叹了口气，"不过妹妹，你这身衣裳的料子，看着像是杭绸？杭绸虽好，但今年京城时兴的是苏缎。苏缎的光泽比杭绸亮，你下回再做衣裳，不妨试试苏缎。你如今是侯府的亲家了，穿着打扮上还是要讲究一些。"

王大娘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是吗？我倒是没留意。"

"你呀。"康王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如今你闺女嫁进了侯府，你也是侯府的亲家了，穿着打扮上还是要讲究一些。不然出去应酬，人家笑话你小家子气。也就是妹妹你这样的性子，换了旁人，早该多备几身体面的衣裳了。你看你头上这支步摇，赤金的是好，但花样太素了。如今京城时兴的是嵌宝的，配上红宝石或者翡翠才显气派。妹妹你如今身份不一样了，不能还像从前那样随随便便的。"

王大娘子摸了摸自己的步摇："这花样……是素了点。那大姐姐改日陪我去挑一支新的？"

"自然是我陪你去。"康王氏笑着应了，"你这个人，没人替你张罗，你是什么都不懂的。"

王大娘子点了点头，浑然不觉姐姐话里的意思，反而觉得姐姐真是替自己操心，转头对小秦氏说"要不是大姐姐时常提点我，我还不知道要闹多少笑话。"

康王氏笑着端起茶杯："我不替你想着谁替你想着？"说完又看了小秦氏一眼，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如今你攀上了侯府这门亲，更得处处小心。有些人面上对你好，背地里不定怎么笑话你呢。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替你盯着点，谁替你盯着？"

王大娘子连连点头："是是是，还是大姐姐想得周全。"

小秦氏在旁边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听完了这番话。她看了一眼王大娘子——那人正笑呵呵地拉着康王氏的手说"还是大姐姐疼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全无半点觉察。那模样不像是装傻，是真没听出来。

小秦氏放下茶盏，笑着接了一句："康家姐姐对妹妹倒是上心。"

康王氏看了她一眼，笑道："我这个人就是爱操心。我妹妹从小就老实，什么事都慢半拍，我若不替她想着，她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说完又转向王大娘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我早跟你说过"的意味，"妹妹，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王大娘子连连点头。

康王氏听了这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底带着几分得意。

小秦氏端起茶壶，不紧不慢地给王大娘子的杯子里续了茶，声音温和："亲家母有这样的姐姐，是福气。不过以我之见，亲家母今日这身打扮，已经很好了。绛紫色衬肤色，杭绸的质地也软，穿着舒服。至于步摇——"她看了一眼王大娘子头上的赤金步摇，"这支的样式虽然素净，但胜在端庄大方。亲家母是侯府的亲家了，走出去谁不高看一眼？穿什么戴什么，都是体面人。那些讲究料子花色的人，是没别的可讲究了，才讲究这些。亲家母不必往心里去。"

王大娘子眼睛一亮："侯夫人也觉得我这身好看？"

"好看。"小秦氏笑着点头，"亲家母气色好，穿什么都精神。比那些堆金砌玉的，反倒显得清爽大方。再说了，亲家母这个人的好，不在穿戴打扮上。你性情爽利，待人真诚，这才是最难得的。那些只盯着衣裳料子看的人，是没那个福气跟亲家母做朋友的。"

王大娘子被她这番话说得心花怒放，握着茶杯的手都晃了晃，茶汤差点泼出来。她放下茶杯，一把拉住小秦氏的手："侯夫人，你这个人真好，说话我爱听。本来大姐姐说完我还有点心虚，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踏实了"

康王氏在旁边端着茶杯，嘴角的笑容淡了一分。她看了小秦氏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顾偃开的这个继室，竟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但她很快恢复了笑容，转了话头："妹妹，你家如兰今日也来了？怎么没见她？"

"那丫头，一进门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王大娘子叹气，"野得很，一点都不像她六妹妹稳重。我跟她说了多少回，让她学学明兰，端庄些、规矩些，她就是不听。"

康王氏顺着她的话接道："妹妹，不是我说你。如兰都十六了，连个相看的人家都没有，你还让她这么野着。你这样哪行？你得替她打算起来。你看华兰嫁得好，明兰嫁得更好，到了如兰这儿，你总不能让她高不成低不就的。我听说京城里好些跟咱们家差不多的姑娘，十五岁就定了亲，十六岁都过门了。如兰这年纪，再拖下去，好的可都被挑走了。"

王大娘子被她这么一说，又有些心虚："我……我也急啊，可急有什么用？我托人相看了几回，不是家世配不上，就是人品瞧不上。我也没法子。"

康王氏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我早跟你说过"的意味："你呀，就是太不上心了。当初华兰的婚事有老太太张罗，明兰的婚事有老太太和侯爷张罗，到了如兰这儿，你总该自己上点心了吧？总不能事事都靠别人。你也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跟从前一样，什么事都等着别人替你办？"

王大娘子被她这么一说，更觉得惭愧，低着头掰手指："大姐姐你说得对。可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不懂那些弯弯绕……我见了那些夫人太太，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更别提给如兰相看了。"

"所以我才替你操心。"康王氏压低声音，"你让侯夫人帮忙留意留意，给如兰寻个好人家，不比你自己瞎着急强？如兰再不抓紧，好的都被别人挑走了，到时候剩下些歪瓜裂枣的，你哭都来不及。你总不能让如兰嫁得比明兰差太多吧？那传出去，盛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王大娘子心里更慌了，捏着帕子手足无措。

康王氏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道"你如今是侯府的亲家，开口求人又不丢脸。再说了，侯夫人既然愿意跟你走动，说明人家看得起你。你若不开口，人家还以为你不领情呢。"

王大娘子被她这番话说得连连点头。

她正要张口，小秦氏已经笑着开了口。

"康家姐姐说得是。"小秦氏放下茶盏，语气温婉，"亲家母，你不必开口，我也打算替你留意的。如兰那孩子我看着就喜欢，活泼爽利，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将来一定给她寻一门好亲事，你放宽心。"

王大娘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热："侯夫人，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说什么麻烦？"小秦氏握住她的手，"你是明兰的母亲，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如兰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虽不敢说认识京城所有人，但该打听的、该留意的，我都会替亲家母上心。"

王大娘子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心里滚烫，反握住小秦氏的手，使劲晃了晃："侯夫人，你真是……你真是个好人。比我大姐姐还会替我着想。"

康王氏在旁边端着茶杯，嘴角抽了一下，勉强笑着。

王大娘子拍了拍小秦氏的手，笑呵呵地说："往后我就多来找侯夫人说话。大姐姐你也要常来，咱们姐妹三个一块儿说话，热闹。"

小秦氏笑着点头："好。亲家母随时来，我都在。"

康王氏端着茶杯，笑容维持着，但手里的帕子被她攥紧了一角。她又喝了一口茶，像是要借着茶水把什么咽下去似的，末了放下茶盏笑道："妹妹如今有了侯夫人这样的好朋友，倒显得我这个做姐姐的唠叨了。"

王大娘子赶紧摆手，"大姐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嫌弃你呢？你说对吧侯夫人？"

小秦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对啊亲家母，我也盼着有人多关心关心我呢。"

王大娘子高兴得连连点头，眼角眉梢全是笑。

又坐了一会儿，康王氏借口要去如厕，起身走了。王大娘子浑然不觉，还在跟小秦氏说如兰小时候的趣事，说得眉飞色舞。

"侯夫人你不知道，如兰那丫头，小时候爬树摘果子，把裙子挂破了，跑回来找我哭。我骂了她一顿，她转头又去爬了。这孩子，从小就皮。"

小秦氏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句："小孩子皮实好，长大了一身闯劲。"

"可不是？"王大娘子一拍大腿，"我也这么想。可她大姐姐老说她不稳重。华兰那孩子，小时候就文静，绣花绣得又好。如兰不一样，拿针扎了三回手就扔了，说这辈子不碰绣花针。你说这像什么话？"

小秦氏笑着给她剥了一个橘子递过去："各有各的好处。五姑娘爽利，将来嫁了人，当家理事一把好手。绣花这种事，有丫鬟做就是了。"

王大娘子接过橘子，咧嘴笑了："有侯夫人这句话，我就不担心了。"

王大娘子高兴得连连点头，把一整个橘子吃完，又跟小秦氏说了好一阵子话，从如兰小时候说到华兰出嫁，从盛老太太的身体说到盛紘在朝堂上的事，滔滔不绝，语速飞快，毫无防备。

小秦氏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目光落在王大娘子那张毫无城府的脸上，心里忽然觉得——这个直肠子的亲家，倒是有几分可爱。跟她说话不用费心思，不用揣摩话里有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

这样的人，她活了大半辈子，遇见的不多。

康王氏从屏风后面绕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自己妹妹正拉着小秦氏的手眉开眼笑，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热络得像是认识了半辈子的老姐妹。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挂了起来，端着茶杯走了回去。

"妹妹跟侯夫人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聊如兰小时候的事。"王大娘子笑道，"大姐你不知道，如兰那丫头小时候比现在还野。有一回她爬树摘果子，把裙子挂破了，跑回来找我哭……"

康王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小秦氏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她什么也没说，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小秦氏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她只是笑了笑，继续听王大娘子说如兰爬树摔下来的糗事。

说到好笑处，王大娘子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茶盏都差点打翻了。小秦氏伸手扶了一下茶盏，也跟着笑了。

"亲家母的性子，倒是跟我合得来。"小秦氏说，"我这个人也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的，有什么说什么最好。往后亲家母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王大娘子听了这话，像是得了天大的知音，握着她的手使劲晃了晃："侯夫人！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就是个直肠子，最怕那些绕来绕去的话。往后我可就赖上你了！"

小秦氏被她晃得茶盏里的水都晃出来了，却还是笑着应了："好。赖上就赖上。"

康王氏坐在旁边，默默喝完了那杯茶。

午宴设在花园里的水榭。四面通风，春末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水汽，清爽宜人。几张大圆桌摆开，女眷们按亲疏远近落座。

王大娘子被安排坐在小秦氏旁边，康王氏坐在王大娘子另一侧。墨兰被安排在如兰和海氏旁边，林噙霜则坐在末席——她是妾室身份，能来已经算是破例，坐在末席也是情理之中。

菜一道道上来，摆盘精致，口味清淡，正合春日宴饮。

如兰埋头吃了几筷子，抬头东张西望，忽然看见水榭外面廊下站着一个人。是顾廷炜，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如兰眼睛一亮，放下筷子，悄悄溜了出去。

"三公子？你在这儿干什么？"如兰走到他旁边。

顾廷炜被她吓了一跳："五姐姐？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透透气。"如兰回头看了一眼水榭里热闹的宴席，"里面太闷了。"

"我也是。"顾廷炜挠了挠头，"我娘说今日女眷多，让我避着些。我就跑出来躲清净。"

如兰笑了："你倒是会躲。"

两个人站在廊下，看着水榭外的池塘。池塘里几尾锦鲤悠闲地游着，阳光照在水面上，碎金点点。

"五姐姐，你喜欢吃鱼吗？"顾廷炜忽然问。

"喜欢啊。"

"那下回我让人在池塘里多养几条，等你来的时候捞。"

如兰被他逗笑了："你这是养鱼还是养菜？"

"都养。"顾廷炜一本正经，"养着好看，捞了好吃。"

如兰笑得直拍栏杆。

花厅里，王大娘子正跟小秦氏说着话，余光瞥见如兰不在位子上，皱了皱眉："这孩子，又跑哪儿去了？"

小秦氏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廊下两个身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大概是去看鱼了。年轻人，坐不住。"

王大娘子叹了一口气："这孩子，野得很。"

小秦氏笑道，"五姑娘活泼爽利，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亲家母不必太操心。"

王大娘子被她这么一说，心里舒坦了些："但愿吧。我就怕她太野了，将来嫁不出去。"

"怎么会？"小秦氏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五姑娘这样的性子，嫁到谁家都是热闹人。再说了，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急什么？"

王大娘子连连点头："侯夫人这话我爱听。"

康王氏在旁边听着，终于忍不住又插了一句："妹妹，你也是心大。如兰都十六了，连个相看的人家都没有，你还不急？你看今日来的这些夫人太太，哪一个不是替自家闺女张罗得妥妥帖帖的？偏你像个没事人似的。"

王大娘子被她这么一说，又有些心虚："我……我也急啊。"

"急有什么用？"康王氏放下筷子，"你得动起来。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看哪家有合适的公子。不过妹妹，丑话说在前头，如兰那性子，高门大户怕是看不上。你也别太挑剔，差不多就行了。"

王大娘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正犹豫着，小秦氏已经笑着开了口。

"康大娘子这话，我倒不敢苟同。"小秦氏放下筷子，语气温婉却不软，"如兰姑娘的性子爽利大方，这样的姑娘，识货的人家自然看得上。至于高门大户——"她笑了笑，"咱们顾家也是高门大户，可我觉得如兰姑娘好得很。若论出身，盛家书香门第，老太太是侯府出来的，几个姑娘个个教养得好，哪里配不上谁家了？"

王大娘子听了这话，腰杆一下子就挺直了："侯夫人说得对！我们家也是书香门第！"

康王氏嘴角抽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午宴散后，客人三三两两地告辞。

王大娘子走的时候拉着小秦氏的手依依不舍："侯夫人，改日你一定要来盛家坐坐。我让人给你做你爱吃的桂花糕。"

"一定去。"小秦氏笑着应了，"亲家母慢走。"

康王氏走在王大娘子身后，脸色淡淡的，手里攥着帕子，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马车边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顾府门楣一眼，目光在"宁远侯府"四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上了车。

盛家的马车里，王大娘子还在感慨："侯夫人真是个好人。说话好听，待人又和气。怪不得明兰在顾家过得好。"

华兰坐在旁边，沉吟了一会儿，开口："母亲，您以后多跟侯夫人走动走动。"

"嗯？"王大娘子转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华兰笑了笑，"就是觉得侯夫人这个人，值得交。"

王大娘子想了想，点头道："也是。她说话我爱听。不像你姨母，总挑我毛病。"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不过你姨母也是为了我好。她从小就比我精明，什么事都替我想着。"

华兰看了母亲一眼，欲言又止。她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母亲，姨母说的那些话，您真的没觉得哪里不对？"

"不对？"王大娘子一愣，"有什么不对？她说我衣裳料子不好、步摇太素，还说要陪我去挑新的，多替我着想。虽然听着不顺耳吧，可她是为我好。"

华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母亲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笑了笑："母亲高兴就好。"

如兰靠在车壁上，还在想刚才顾廷炜说的"捞鱼"的话，嘴角翘着，没留意母亲和姐姐在说什么。

墨兰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街景，一言不发。

回到盛家，华兰把王大娘子送到正院，扶着她在榻上坐下，又让丫鬟倒了茶来。

"母亲，"华兰在她旁边坐下，斟酌着开口，"今日在宴上，姨母说的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

王大娘子端着茶杯愣了一下："哪些话？"

"就是……说您衣裳料子不好、说您不会打扮那些。"华兰的声音很轻，"姨母那个人，您知道的，她说话有时候就那样。"

王大娘子想了想，摆摆手："没事。你姨母就是嘴快，我都习惯了。再说了，侯夫人不是说了吗？我这身衣裳好看。侯夫人还说，那些讲究料子花色的人，是没别的可讲究了，才讲究这些。我觉得她说得对。"

华兰看着母亲浑然不觉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母亲，"她放下茶杯，认真地说，"您以后跟侯夫人来往的时候，别带姨母了。"

王大娘子一愣："为什么？"

华兰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说："姨母那个人，说话有时候不太合适。您跟她走得近，万一她在侯夫人跟前说错了话，对咱们盛家不好。"

王大娘子想了想，觉得女儿说得有道理："你姨母那人说话确实没遮拦。行，以后不带她。"

华兰松了一口气，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母亲一眼。王大娘子正端着茶杯发呆，像是在想什么事。华兰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回到忠勤伯府，华兰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小秦氏这个人，跟她听说的不一样。外面传的是"侯夫人贤惠""继室难当"，但传得更多的是"面甜心苦""笑里藏刀"。可今日见了，那人说话温婉、做事周到、待人接物处处透着真心实意。

替母亲挡了姨母的酸话，应承了给如兰相看的事，句句都说到母亲心坎里去了。

小秦氏看母亲的眼神，不像是客套，倒像是真的喜欢母亲那副直肠子。那种眼神她见过——是人与人之间纯粹觉得投契、想亲近的眼神。

这样的人，若是真心相交，对盛家只有好处。

华兰拿起笔，写了一封信，叫人送去顾家。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侯夫人今日在宴上替家母解围，华兰在此谢过。家母性子直爽，不懂那些弯弯绕，往后还望侯夫人多照拂。若侯夫人得闲，改日华兰登门拜访。"

信送出后，华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清亮亮地挂在树梢上。

顾家这边，客人散尽后，小秦氏靠在榻上歇息，明兰在旁边给她揉肩。

"母亲今日辛苦了。"明兰轻声说。

"不辛苦。"小秦氏闭着眼睛笑了笑，"你那位嫡母，倒是真性情。直肠子，心里不藏事，跟她说话不用费心思。她说高兴就高兴，说不高兴就不高兴，不用猜。"

明兰笑了："母亲说的是。我嫡母那个人，确实如此。她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有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小秦氏睁开眼，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今日在花厅里，她姐姐说那些话，你听见了？"

"儿媳在回廊上路过时听见了几句。"明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嫡母那位姐姐，说话确实……话里有话。"

"岂止话里有话。"小秦氏坐起来了一些，语气淡淡的，"她姐姐说的每一句，都是在挤兑她。嫌她衣裳不够体面，嫌她步摇太素，嫌她不会打扮，嫌她不为如兰打算。可你嫡母呢？一句都没听出来，还觉得她姐姐是在替她着想。"

明兰轻轻叹了口气："我嫡母就是那样的性子。她觉得自己笨，她姐姐比她聪明，所以姐姐说什么她都信。"

小秦氏沉默了一会儿，重新靠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我倒是挺喜欢她这样的。她这样的人，这个世道上已经不多了。"

明兰低头看着小秦氏，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嫁进来一个月了，跟这位婆婆朝夕相处，越来越觉得外面那些传闻靠不住。小秦氏不是不会算计，而是如今不想算计了。

"母亲，"明兰轻声说，"您往后多跟我嫡母来往吧。她那个人，虽然直肠子，但谁对她好，她记一辈子。"

小秦氏闭着眼睛笑了一声："我正有此意。"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晚上，顾偃开从书房回来，看见小秦氏靠在榻上笑着发呆。

"想什么呢？"他在她旁边坐下。

"想今日的赏花宴。"小秦氏侧过头看着他，"侯爷，你说咱们家三郎，将来会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顾偃开愣了一下："廷炜？他才十四。"

"十四也不小了。可以相看起来了。"

顾偃开想了想："娶个什么样的都行，只要别像他二哥以前那样——"

"不会的。"小秦氏打断他，"三郎有分寸。"

顾偃开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你今日辛苦了。赏花宴办得不错。"

小秦氏愣了一下："侯爷夸人了？"

"老子不能夸人？"

"能。"小秦氏笑了，"侯爷进步了。"

顾偃开别过脸："睡觉睡觉，明天还要上朝。"

小秦氏笑着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的嘴角一直翘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并排躺着的影子上。

她又想起王大娘子拉着她的手说"往后我可就赖上你了"时的样子。那人笑得眉眼弯弯，脸上没有半分算计，也没有半分犹豫，像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可以托付的人。

小秦氏翻了个身，轻轻笑了一声。

这亲家，还真有意思。

【小剧场·王大娘子的快乐】

（晚上回到家，王大娘子还在哼着小曲）

华兰："母亲今日心情很好？"

王大娘子："那当然！侯夫人说我穿什么都好看，说我气色好，还说如兰的事她包了。还是侯夫人懂我。"

华兰："……"

王大娘子："华儿，你说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的人啊"

华兰："……母亲，您高兴就好。"

王大娘子："对了，我明日再去顾家找侯夫人说话。"

华兰："明日？"

王大娘子："她说我可以随时去嘛！"

（王大娘子哼着歌去卸妆了，华兰站在原地，默默叹了口气）

【小剧场·顾廷炜的鱼】

（夜深了，顾廷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五姐姐说喜欢吃鱼。"

"下回她来的时候，我让人捞两条给她。"

"可她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问二嫂嫂？二嫂嫂是五姐姐的妹妹，她一定知道。"

"就这么办。"

（翻身，又翻身）

"她笑起来真好看。"

（把被子蒙住头）

"顾廷炜你才十四岁，你在想什么！"

"睡觉！"

（又翻了一个身）

"明天去问二嫂嫂。"

"就问她五姐姐什么时候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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