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翁媳同盟初结成

明兰嫁进顾家满一个月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她公公和她，在某些事情上，脑回路惊人地一致。但她们脑回路一致的结果，是两个人常常面面相觑、谁也搞不懂顾廷烨到底在气什么。

头一件让明兰意识到这点的，是个雨天。

四月里的春雨，下得又急又密。顾廷烨一早去了兵部，出门时天还晴着，到了午后忽然变了天。明兰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回头吩咐小桃："这么大的雨，给姑爷送把伞，再套辆车。别感冒了"

小桃应了一声便跑了。到了兵部门口，把伞和车都安排妥了，跟顾廷烨的小厮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回了府。

顾廷烨散值出来，看见自家马车停在门口，小厮撑着伞迎上来。旁边几个同僚正在廊下躲雨，有人眼尖看见了，笑着拱手："顾大人，尊夫人派人来接了？"顾廷烨"嗯"了一声，下巴微微抬了抬："她怕我淋着。"说完上了马车，靠着车壁，嘴角翘了一路。

回到府里，明兰正在做针线，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回来了？灶上煨着姜汤，自己去盛一碗。"顾廷烨"嗯"了一声，端了汤回来慢慢喝。一碗喝完，他放下碗，忽然开口："你怎么没来接我？"

明兰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我小桃派了车去，你没看到吗官人？"

"看到了。"顾廷烨说，"但你为什么没自己来？"

明兰愣了一下："雨那么大，路又滑，我去了还得坐车回来，折腾一趟做什么？"

顾廷烨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去书房了。"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但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截。明兰坐在原地想了半天，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第二天去正院请安，明兰把这事说了。顾偃开端着茶碗听完，皱起眉头想了半天："他到底要什么？人接了、汤喝了、衣裳没湿，他还有什么不痛快的？"

"儿媳也想不通。"明兰说，"我不明白他"

顾偃开又想了半天，还是摇头："老子也不明白他。"

旁边的小秦氏一直没出声，听到这里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你们俩呀，一个比一个轴。"她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带着一点看热闹似的笑意，"明兰，你派谁去的？"

"小桃。"

"贴身丫鬟？"

"是。"

小秦氏端起茶盏，看了明兰一眼，又看了顾偃开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你派贴身丫鬟去，那是管家做的事。烨哥儿要的可不是管家。"

顾偃开皱眉："那他要什么？"

"他要显摆。"小秦氏放下茶盏，忍俊不禁地一摊手，"你们男人在外面不就好这个？'我媳妇惦记我，亲自来接我'，说出去脸上有光。你派个丫鬟去，他再怎么炫耀也只能说'我媳妇派人来接我'，差了一层，回来就不痛快了。"

顾偃开放下茶碗，想了想："有道理。"

明兰哭笑不得："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小秦氏笑了一声，"你那个二郎，看着闷葫芦一个，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想要的是什么？是你亲自去，让所有人都看见他顾廷烨有人疼。"

顾偃开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差着一层。"

明兰看着公公一副"我也明白了"的样子，忍不住问："父亲，您听懂了？"

"听懂了。"顾偃开正色道，"就是下回你自己去，别派人。他要的是你这个人去，不是把事情办了。"

"还有，"小秦氏又说，"你昨天怎么问他的？"

"儿媳问他'今日衙门可还顺遂'。"

小秦氏笑得直摆手："太公事公办了。他听了觉得你在例行公事。你得问'今天吃了什么''冷不冷''累不累'，问那些琐碎的、只有他才知道的事。他听了就知道你在想他这个人，不是在替他当家理事。"

顾偃开在旁边又连连点头："对对对，就得问这些。"

小秦氏瞥了他一眼："侯爷今日怎么什么都说对？"

顾偃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老子觉得你说得对，就说对。"

小秦氏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说得对"噎了一下，端着茶盏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一抽，别过脸去对明兰继续说："下次下雨你自己去，站在兵部门口等。别躲车里，就撑伞站着。让他走出来一眼看见你，让他那些同僚都看见，保管他回来嘴角翘到耳根。"

明兰应了，站起来告退。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小秦氏又补了一句："对了，他要是哪天回来垮着脸不说话，你别问他'怎么了'，你先问他'是不是今日没人来接你'。"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促狭，连顾偃开都哼笑了一声。

明兰忍着笑出了门。终于又等到了下雨，这次明兰亲自去了。

她撑着一把青绸伞站在兵部门口的廊下，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安安静静地等。顾廷烨出来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脚步快了几分，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你怎么来了？"

"接你。"明兰把伞举高了些，"走吧，车在那边。"

旁边的同僚又笑着起哄。顾廷烨这次没等别人开口，自己先跟人说了："我媳妇来接我。就不陪各位了，先走一步。"声音清朗，下巴微微抬着。回了府，明兰去正院请安，把接人的事说了。顾偃开听完点了点头，看了小秦氏一眼："你还真说准了。"

小秦氏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笑道："我说什么来着？男人嘛，就那点心思。你在外头给他撑足了面子，回来他恨不得给你端洗脚水。"

顾偃开哼了一声："谁给谁端洗脚水？"

"我又没说你。"小秦氏笑看了他一眼，"侯爷急什么。"

明兰在旁边低着头笑得肩膀直抖。

过了几日张桂芬来府里，说起了小郑将军的事。

"六妹妹，我跟你说，郑家那婚事定了。"张桂芬盘腿坐在榻上，手里端着茶，语气随意得很，"下个月纳采，入秋过门。"

"这么快？"明兰放下针线。

"不快了。"张桂芬摆摆手，"我跟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又不是不认识。他小时候在边关跟着他爹，我家也在边关待过几年，那时候就认识了。有一回打马球，他输给我，被我拿球杆敲了一脑袋，哭了一下午。"

明兰愕然："你敲他脑袋？"

"他那时候十岁，笨得很，抢球抢不过就拽我袖子。我不敲他敲谁？"张桂芬理直气壮地说完，又笑了笑，"不过后来他学乖了，打球再也没输过我。"

"所以你们这是……青梅竹马？"

"算是吧。"张桂芬喝了口茶，"后来我回了京城，他家也回来了，就一直有来往。他这个人话不多，但做事靠谱，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文官强一百倍。我爹说他的人品端正，我也觉得还行。"

明兰笑了："那你还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我什么时候装了？"张桂芬瞪眼，"我一向是'还行'就说'还行'，'很好'就说'很好'。他确实还行嘛。"

"只是'还行'？"

张桂芬难得顿了顿，低头转着茶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打马球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明兰笑得直摇头。张桂芬又说起定亲的琐事——英国公府在挑日子，郑家那边也在准备聘礼，两家大人你来我往客气得紧。张桂芬说到郑骁的母亲派人来问她喜欢什么首饰、爱吃什么点心，一样一样都记了去，她就觉得这家人做事贴心。

送走张桂芬后，明兰去正院请安，顺嘴提起了张桂芬和郑骁青梅竹马的事。小秦氏正靠在榻上剥橘子，听完笑了一声："张家那丫头倒是有福气。从小认识的人，知根知底，嫁过去不犯怵。"

明兰在旁边坐下，接过小秦氏递来的一半橘子："母亲，您跟父亲……成亲之前认识吗？"

小秦氏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认识。他娶我姐姐的时候，我就见过他。那时候我年年见他来秦家走动，过年过节都有礼数。他那时候话也不多，来了就是坐一坐、喝杯茶，就走。"

"那您那时候对他……"

"对他什么？"小秦氏把橘瓣送进嘴里，慢悠悠地说，"那时候我才十几岁，见了他就躲。他一个大老粗，满脸胡子，在院子里一站跟半扇门似的，吓都吓死了，还对他什么。"

明兰忍不住笑出声来："半扇门？"

"可不是。"小秦氏笑着摆手，"后来嫁过来第一晚，他坐在洞房里不说话，我也不敢说话。两个人对着红烛坐了半个时辰，他忽然来了一句'以后这个家交给你了'，跟交代军务似的。我当时就想，这人是不是在兵营待傻了。"

明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后来呢？"

"后来……"小秦氏把最后一片橘子吃了，"后来日子慢慢过，就习惯了。他那人嘴硬心软，做的比说的多。这些年闹过冷过，如今倒是都会好好说话了。"

小秦氏放下橘子皮，拍了拍手，忽然看着明兰笑道："你那个二郎，跟他爹年轻时候一个德行。嘴笨心闷，想要什么死活不说，等着别人猜。你猜中了就乐，猜不中就垮着脸。明兰，你别惯着他，也别不理他。他要你去接，你就去接几回；他要你问他吃了什么，你就问。但你也得让他知道，你不问他的时候，不是不惦记他，是有些事不必天天挂在嘴边。日子长着呢，总不能让他一辈子等你猜。"

明兰认真听完，点头道："儿媳记下了。"

小秦氏笑着挥挥手："行了，回去吧。记得下回下雨再去接他一回，他还能再高兴三天。"

明兰笑着告退，出了正院往自己院里走。刚走到回廊拐角，正好遇上顾偃开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茶碗，见了她便问："你母亲跟你说什么了？笑得这么欢。"

"母亲什么都没说。"明兰忍着笑。

顾偃开愣了一下："我都听见了，说我半扇门？"

明兰噗哧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母亲说她嫁过来第一晚，您坐在洞房里跟交代军务似的。"

顾偃开脸一黑，茶碗都端不稳了。

"母亲还说父亲那时候满脸胡子，在院子里一站就吓人。"

"放屁！老子那时候英明神武……"

"母亲原话是'跟半扇门似的'。"

顾偃开张了张嘴，想反驳，想了半天似乎反驳不了，最后闷声嘟囔了一句："她怎么什么都往外说……"端着茶碗转身走了，步子快得像落荒而逃。

明兰站在回廊上，看着公公的背影笑了好一会儿。回院子的路上，她推开院门，顾廷烨正坐在廊下擦刀，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去了这么久？"

"跟母亲说了会儿话。"明兰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母亲说下回下雨，让我再去接你一回，说你还能再高兴三天。"

顾廷烨擦刀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但耳朵尖明显红了。

"母亲说你这个人，猜到你的心思你就乐，猜不到就垮着脸，跟父亲年轻时候一个德行。"

顾廷烨沉默了一会儿："她瞎说的。"

明兰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她还说了，日子长着呢，不能让你一辈子等我猜。"

顾廷烨放下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夕阳从回廊那头照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你多猜几回。"他说。

"凭什么我猜？你自己不能说？"

"说了就没意思了。"

明兰看着他一本正经说胡话的样子，伸手把他手里的刀拿走放在一旁："别擦了，吃饭去。"

顾廷烨被她拽起来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顾偃开回屋的时候，小秦氏正坐在妆台前拆头发。他从她身后走过，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今日跟明兰说的那些话，以前怎么没跟老子说过？"

小秦氏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以前说了你也不信。"

"现在信了。"

小秦氏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屋里烛火昏黄，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嘴角是微微翘着的："侯爷，你这个'现在信了'能信多久？"

"老子说话算数。"

小秦氏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继续拆头发，声音里带着笑："行，算数就行。那侯爷明日去接我。"

顾偃开一愣："接你？你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小秦氏把簪子拔下来放在桌上，"就是让你也试试被人等在门口是什么滋味。你不是说什么都信吗？"

顾偃开张了张嘴，发现被将了一军。他闷声坐了一会儿，最后嘟囔了一句："多大年纪了还接来接去的……"

"那你别去。"小秦氏站起来走向床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轻飘飘地扔下一句，"回头明兰问起来，我就说侯爷不愿意。"

"谁说老子不愿意了？"顾偃开猛地抬头，"去就去。"

小秦氏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但肩膀在微微抖动。顾偃开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自己也笑了，摇了摇头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顾偃开果然站在二门口等着。小秦氏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侯爷还真来了。"

"废话。"顾偃开别过脸往前走，"走不走？"

小秦氏笑着跟上去，两个人并排往正院走。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在青石板路上并排往前，不远不近。

向嬷嬷端着茶壶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转了个身，走到没人的地方才捂着嘴笑了好一阵。

明兰站在回廊那头远远看见了，回头对顾廷烨说："父亲今日去接母亲了。"

顾廷烨也看见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爹也会这一套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他了？"

"不用教。"明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你们爷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顾廷烨跟在她旁边，走了两步忽然说："下回下雨，我接你。"

明兰脚步顿了一下："你接我？"

"嗯。"

明兰侧过头看着他，他正目视前方，面色如常，但耳朵尖又红了。她笑了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点，让他跟上来并肩走。

那天傍晚向嬷嬷端着点心走过回廊，听见正院里传出一阵笑声，有顾偃开的，有小秦氏的，还有明兰和顾廷烨的。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这动静听着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她端着点心碟子又站了片刻，低声念叨了一句"热闹了"，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小剧场·半扇门】

（小秦氏在屋里跟明兰说笑）

小秦氏："他那时候满脸胡子，往那儿一站跟半扇门似的。我那时候才十几岁，见了他就躲。"

（明兰笑得直不起腰）

小秦氏："后来嫁过来第一晚，他对着一对红烛坐了半个时辰，冒出一句'以后这个家交给你了'。我当时就想，这人是不是打仗把脑子打坏了。"

（门外，顾偃开正好路过，听到"半扇门"三个字，脚步一顿，脸一黑，转头走了）

（走远了才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像半扇门？老子怎么也得是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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