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回门

新婚第三天，天还没亮明兰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不想吵醒身边的人。但顾廷烨还是醒了，闭着眼伸手揽住她的腰："再睡会儿。"

"今天回门，祖母定早早等上我们了，不能迟。"明兰掰开他的手，下床穿衣裳，"你接着睡，我收拾好了叫你。"

顾廷烨睁开眼，看着她披着外衣在屋里走动，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金粉。他看了一会儿，也坐起来了："我也不睡了，陪娘子一起。"

明兰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两人收拾妥当，到了正院给顾偃开和小秦氏请安。顾偃开早让人备好了回门礼，满满当当装了四车，绸缎、补品、时新果子、各色点心，比寻常人家嫁闺女时的回门礼丰盛了一倍不止。

明兰愣了一下："父亲，太多了。"

"多什么多？"顾偃开大手一挥，"你嫁进顾家，不能让人看轻了。盛家那些亲戚都在，礼数要周全。"

明兰心里一暖，没有再推辞。

小秦氏走过来，替她整了整衣领，低声说："今日回门，不管盛家那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你是顾家的大娘子了，该硬气的时候要硬气。"

明兰点头："儿媳明白。多谢母亲。"

小秦氏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荷包递过去："这是给老太太的安神香，你替我带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明兰接过荷包，揣进袖子里，心里又暖了几分。

顾廷烨和明兰出了门，四辆马车浩浩荡荡往盛家去。顾廷烨骑马走在最前面，明兰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街景。三月的京城，柳树抽了新芽，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心里既期待又有些说不清的感触。

盛家门口早就有人等着了。远远看见马车来了，门房一溜烟跑进去报信。

王大娘子站在门厅里，扶了扶头上的赤金步摇，又整了整衣襟。她今天特意换了件新做的绛紫色褙子，虽说不是亲生的，但出嫁女回门，嫡母该有的体面不能少，不然让人看了笑话。"刘妈妈，人都到齐了吗？"

"大娘子放心，都安排好了。老太太在寿安堂等着，几位姑娘也在后头候着呢。"

王大娘子点了点头，又朝门口张望了一眼。

如兰已经忍不住跑了出来，穿了一件鹅黄色褙子，衬得脸色白净，在门口探头探脑。墨兰站在廊下，穿了一件银红色褙子，妆容精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她来得比谁都早，但站得离门口最远，手里攥着一方帕子，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停稳，顾廷烨翻身下马，一身石青色袍子衬得他英气逼人。他转身走到马车边，伸手掀开车帘，一只手递了进去。明兰的手从帘子里伸出来，搭在他手心里。

明兰扶着顾廷烨的手下了车，水红色的云锦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赤金衔珠步摇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晃，耳朵上一对红宝石坠子衬得她脸色红润，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从容舒展。

王大娘子迎了上来，拉着明兰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气色不错，看来在顾家过得还习惯？"

"多谢母亲挂念，女儿在婆家一切都好。"

王大娘子拍了拍她的手，又转头对顾廷烨笑道："六姑爷辛苦了，快进去吧，老太太等着呢。"

如兰已经冲了上来，一把抱住明兰的胳膊："六妹妹！你可算回来了！"

明兰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笑着拍她的手："五姐姐，你松一点，我又不跑。"

"不松！"

明兰只好由她拽着往里走。走过廊下时，迎面遇上墨兰，她停下脚步："四姐姐。"

墨兰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水红色云锦褙子上停了一瞬，又在那支赤金步摇和红宝石坠子上各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淡了一分，开口时却依然温婉："六妹妹，几日不见，气色好了许多。"

"多谢四姐姐关心。"

墨兰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明兰熟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找出什么破绽，又像是想确认什么。末了她笑了一下："那就好。咱们姐妹一场，你过得好，我也放心了。"

如兰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明兰用眼神止住她，客气地回了一句："四姐姐有空来顾家坐坐。"

"一定。"

两个人错身而过。如兰拽着明兰往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六妹妹你听见没有，四姐姐那话酸的呀……"

"五姐姐，别说了。"明兰轻轻摇头。

寿安堂里，盛老太太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看到明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明兰。"

"祖母！"明兰快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眼眶微微泛红。

盛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了一番，见她眉眼舒展、气色红润，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气色不错，看来顾家没亏待你。"

"祖母放心，顾家上下都待孙女很好。"又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荷包，"婆婆还特意给祖母备了安神香，让孙女带回来。"

老太太接过来闻了闻，点了点头："这香倒是正经东西。她有心了。"

明兰又把小秦氏敬茶时替她说话的事说了一遍，老太太听完微微挑眉："她替你挡了四房五房的刁难？"

"是。四婶婶五婶婶说儿媳敬茶迟到，婆婆说是她拉着儿媳说话耽搁了，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还说'别怕，有我给你做主'。"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说："她要是真转了性，倒是你的福气。不过明兰——"

"孙女知道。"明兰接过话头，"日久见人心，孙女会留心的。"

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寿安堂出来，明兰去给王大娘子请安。王大娘子正坐在花厅里喝茶，见她进来放下茶杯招呼她坐下，问了几句顾家的日常。明兰一一作答，客气而恭敬，两人之间隔着嫡母与庶女该有的距离。

"在顾家好好过日子。"王大娘子说，"你是盛家的姑娘，嫁得好是盛家的体面，你自己也争气。"

"女儿记下了。"

王大娘子又说了几句家常，如兰已经从外面探进头来喊"六妹妹好了没有"，王大娘子便挥挥手："去吧去吧，你五姐姐等不及了。"

明兰告退出来，如兰一把将她拽到自己院子里，按在榻上坐下，劈头就问："六妹妹，你快跟我说，顾家到底怎么样？你婆婆好不好？你公公是不是真的像外面传的那么凶？还有——"她压低声音凑过来，"顾廷烨对你好不好？"

明兰被她连珠炮似的问得招架不住，一个一个答了。如兰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惊呼两声，又追问细节。明兰说到小秦氏敬茶那天替她挡事时，如兰眼睛都亮了："你婆婆帮你说话？那她还不错嘛！我以前就听人说她像个活菩萨呢。"

明兰笑了笑说道“五姐姐，你成天就爱听八卦”。

"那顾廷烨呢？"如兰眨着眼睛凑过来，"他对你到底好不好？别糊弄我。"

明兰的脸微微红了："他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明兰想了想："每天早上出门前会跟我说一声，不管多早。晚上回来先来我院里坐一会儿再去书房。就这些。"

如兰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明兰说，"但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如兰看着她，忽然觉得六妹妹嫁了人之后好像比从前更通透了。她托着下巴叹了口气："哎，也不知道我将来会嫁个什么样的人。"

"五姐姐的缘分自然会来的。"

"但愿吧。"如兰摆摆手，"不说我了，你再跟我说说顾家的事……"

两人正说着话，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紧接着，丫鬟进来通传："姑娘，林小娘来了。"

如兰眉头一皱："她来干什么？"

话没说完，林噙霜已经笑着走了进来。她穿了一件藕荷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手里端着一碟子点心，笑着朝明兰走过去。

"六姑娘"林噙霜把点心放在桌上，笑容温婉，语气亲热得过了头，"老远就听说六姑娘回门了，我特意做了些点心送来。六姑娘在顾家过得可好？"

明兰站起来，客气地福了福身："多谢林小娘惦记，一切都好。"

林噙霜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水红色云锦褙子上停了一瞬，又在她腕上的翠镯和耳上的红宝石坠子上各转了一圈，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嘴上却笑道："那就好。六姑娘从小就聪明，嫁进侯府果然不一样了，瞧这气色，跟做姑娘时比，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如兰在旁边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林小娘，六妹妹嫁得好，那是她的福气。您说这么多，是替她高兴呢，还是心里不痛快？"

林噙霜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温婉："五姑娘说笑了，我自然是替六姑娘高兴的。咱们盛家的姑娘嫁得好，是整个盛家的体面——你说是不是，六姑娘？"

这话听着是恭维，可落在明兰耳朵里，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嫁得好是你的事，但别忘了你是盛家的姑娘，盛家好了你才能好。"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笑道："林小娘说得是。"

林噙霜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目光便若有若无地往如兰身上飘了一回，嘴上却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告辞了。走出院门，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云栽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娘，六姑娘那身打扮……"

"我看见了。"林噙霜打断她，步子快了几分。她直奔墨兰的院子，推门进去的时候，墨兰正坐在窗前发呆。

"墨儿。"林噙霜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你看见明兰今日的穿戴了？"

墨兰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看见了。"

"水红色云锦，赤金步摇，红宝石坠子——哪一样不是上好的东西？顾家才三天就把她养得这样体面。"林噙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顾家是真的看重她。你想想，她不过是个庶出的，凭什么嫁得比你好？"

墨兰咬着嘴唇没有说话。林噙霜握住她的手："墨儿，你可不能认输。你的出身比她强，模样也不比她差，凭什么她嫁得侯府，你就只能等着你父亲随便给你找个穷书生？你得争。"

"娘，我争什么？"墨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亲事是老太太定的，父亲也点了头，我争得过吗？"

"现在是争不过，但以后呢？"林噙霜目光闪动，"明兰嫁进了侯府，你跟她走动起来，认识的人就多了。你在她的圈子里露了脸，还怕没有好人家来提亲？你记住了——你是盛家四姑娘，不比她差什么。"

墨兰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林噙霜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又叮嘱了几句，起身走了。

从如兰院子里出来，明兰在回廊上遇到了墨兰。这一次墨兰是迎面走来的，身后跟着云栽，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六妹妹。"墨兰笑着拦住她，"我正想去找你。"

"四姐姐有事？"

墨兰从云栽手里接过锦盒递过去："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回门礼。一对玉簪，你收下。"

明兰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通体莹白的玉簪，雕工精细，确实费了心思："四姐姐，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墨兰笑着摇头，"你嫁进侯府，是盛家的体面。我做姐姐的，总得表示表示。"

明兰看着她的眼睛，笑意浮在表面，底下压着的东西她看得清。她合上锦盒收好："多谢四姐姐，我会好好收着的。"

墨兰点了点头，正要走，又停下来："六妹妹。"

"四姐姐？"

"你在顾家好好过日子。"墨兰的声音轻了几分，"别辜负了这门好姻缘。"

明兰看着她，轻轻地说："四姐姐也是。你的缘分，也会来的。"

墨兰没有接话，笑了笑，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挺得笔直，步子不紧不慢。

前院花厅里，盛紘正在陪顾廷烨说话。盛紘今日心情极好，脸上挂着笑，亲自给女婿续茶。他这个女婿如今是兵部右侍郎、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比他的官位还高，有这样的女婿他走到哪儿都有底气。

"贤婿，在兵部任职可还顺遂？"

"多谢岳父关心，还算顺遂。"

盛紘连连点头，又絮叨了几句官场上的注意事项，顾廷烨一一应了。他的目光往窗外瞟了一眼，看见明兰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脚步比来时轻快，脸上带着笑。他心里一松，便站起来告辞："岳父，小婿去看看明兰。"

"去吧去吧。"盛紘笑着挥手。

顾廷烨走出花厅，在回廊上迎住明兰："怎么样？"

"挺好的。"明兰抬头看着他，"祖母精神好，母亲那边也说了话。如兰拉我问了好多，四姐姐还送了我一对玉簪。"

"她说什么了？"

"说让我好好过日子。"明兰顿了顿，"我觉得她说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廷烨没有接话，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往寿安堂去辞行，老太太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好好过日子""常写信回来"之类的话。明兰一一应了，站起来行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正看着她。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盛家门口，如兰还在拉着明兰的手说个不停："六妹妹，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过几日吧。你想我了就让人送信来。"

"真的？"

"真的。"

如兰这才松开手。王大娘子站在旁边，对顾廷烨笑道："二公子，明兰年纪小，有什么不周全的，你多担待。"

"岳母放心，小婿会的。"

明兰上了马车，顾廷烨翻身上马，四辆马车缓缓驶离。如兰站在门口挥着手，王大娘子也站着目送。墨兰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看着，没有上前也没有招手，就那么站着。

马车辚辚地走在青石板路上，明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顾廷烨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明兰忽然开口："顾二哥哥。"

"嗯？"

"四姐姐送我那对玉簪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别辜负了这门好姻缘。"明兰睁开眼看着他，"我觉得她是在跟自己说。"

顾廷烨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别人的事，不用多想。"

"我知道。"明兰反握住他的手。

马车继续往前走，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小剧场·林噙霜的算盘】

（深夜，林噙霜坐在屋里，把今日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明兰那丫头嫁进侯府才三天，顾家就给她置办了那一身行头，可见是真的看重。"

"墨兰也不比她差，凭什么只能在家里等着她父亲给她相看？"

"得让墨兰多跟明兰走动。明兰如今在侯府，见的都是贵人，随便提携一把，墨兰就能攀上高枝。"

"明兰那丫头心软，只要墨兰放低身段多去走动，她不会不帮忙。"

林噙霜吹灭了灯，嘴角微微翘起。

"墨儿，娘的打算不会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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