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新妇

新婚第二天，明兰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纱照进了屋子。

她猛地坐起来，身边空了，顾廷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她揉揉眼睛，看见窗外日头高照，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起晚了！

“小桃！丹橘！”她一边喊一边掀被子，“什么时辰了？”

小桃端着水盆进来，笑嘻嘻地说：“姑娘——不对，大娘子，巳时了。”

巳时！明兰倒吸一口凉气。按规矩，新媳妇第二天一早要给公婆敬茶，她竟然睡到巳时！

“你怎么不叫我！”明兰急得声音都变了。

“姑爷不让叫。”小桃一脸无辜，“姑爷说您昨晚累着了，让您多睡会儿。”

明兰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当然知道“累着了”是什么意思，但这能当理由吗？敬茶迟到，传出去她这个新媳妇的脸往哪儿搁？

“姑爷呢？”她一边飞快地穿衣裳一边问。

“姑爷去前院了，说让您别急，他先去顶着。”

“他顶什么顶！”明兰急得直跺脚，“他顶得住吗？”

丹橘手巧，三下五除二给她梳好头，插上簪子。明兰顾不上照镜子，随便洗了把脸，提着裙摆就往外跑。

小桃在后面追：“姑娘，鞋！鞋穿反了！”

明兰低头一看，果然左右脚穿反了，又赶紧换过来，一路小跑往前院去。

前院正厅里，气氛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顾偃开坐在主位，脸黑得像锅底。小秦氏坐在他旁边，倒是神色如常，端着茶杯慢慢地喝。顾廷烨站在父亲身后，也是一身新衣，腰杆笔直，但眉头微微皱着——他知道明兰起晚了，特意提前过来，想着万一有人说什么，他也能帮着挡一挡。

下首坐着四房、五房的几位长辈——四老爷顾偃硕、五老爷顾偃齐，还有他们的夫人。一大早就来了，说是来给新人道贺，实则是来看热闹的。新媳妇第一天敬茶就迟到，这事儿够他们嚼一阵舌根了。

四房大娘子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说：“大哥，新媳妇怎么还没来？莫不是昨晚睡得太好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意思再明显不过——新媳妇不知礼数，睡懒觉。

五房大娘子也跟着附和：“是啊，我们一早起来就过来了，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年轻人嘛，贪睡也正常，不过敬茶这种大事，也该上点心。”

顾偃开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本来就脾气暴，这俩弟媳妇当着他的面挤兑他儿媳妇，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啪！”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出来。

“你们——”他刚要开口骂人，袖口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是小秦氏。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眼神好像在说——侯爷，让我来。

顾偃开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他看了小秦氏一眼，见她已经转过去面对两个弟妹了。

顾廷烨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父亲居然被母亲一个眼神拦住了？这要是搁以前，父亲早就拍桌子骂得人狗血淋头了。更让他意外的是，母亲今天的反应——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笑眯眯地不痛不痒，而是主动接过了话头。

“四弟妹、五弟妹说得是，年轻人确实贪睡。”小秦氏的声音温婉，不急不缓，听不出任何火气。

四房家的以为她也要跟着数落新媳妇，正要接话，小秦氏又开口了。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孩子。”

四房大娘子挑眉：“哦？那怪谁？”

“怪我。”小秦氏笑了笑，“昨晚散席后，我拉着明兰说了好一阵子话，问她嫁过来习不习惯、缺什么东西。是我耽搁了她休息。今早我又跟侯爷说，让孩子们多睡会儿，不必赶早。是我考虑不周，忘了今日四叔五叔要来。让四弟妹、五弟妹久等了，是我的不是。”

一番话，把明兰迟到的责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四房大娘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人家婆婆都认了，你还能揪着新媳妇不放？

顾廷烨站在后面，听得愣住了。他从小在顾家长大，太了解这位继母了。以前遇到这种事，她一定会笑眯眯地说“年轻人不懂事，四弟妹多担待”，轻飘飘地把责任推到明兰身上，既显得自己大度，又让明兰难堪。

可今天，她居然把锅背了？

顾廷烨盯着小秦氏的侧脸，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虚伪的痕迹。可她没有看他，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笑容温和，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五房大娘子不死心，又说：“大嫂嫂心善，不过新媳妇第一天敬茶就迟到，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小秦氏依旧笑着，不紧不慢：“五弟妹说得有理。不过，明兰昨日嫁过来，忙了一天，夜里又陪我说了那么久的话，睡过头也是人之常情。咱们做长辈的，总要体恤晚辈。再说了——”她顿了顿，“她是盛家老太太一手教出来的，规矩自然是懂的。今日只是个意外，不值得上纲上线。”

五房大娘子被噎了一下，端起茶杯不说话了。

四房大娘子还是不甘心，换了个角度：“大嫂嫂，不是我们多嘴。顾家是侯门，不比小门小户。新媳妇规矩不立好，往后怎么当家？”

这话就重了。明兰还没进门就有人说她不配当家，传出去还得了？

顾偃开又忍不住了，眉头一拧，张嘴就要怼——“当不当家关你什么事？”

但小秦氏比他快。她放下茶杯，目光从四房大娘子脸上扫过，不重不轻地说：“四弟妹，人家姑娘才嫁过来第二天，你就急着让她当家，是不是太早了？再说了，当家的事，有我和侯爷在，不劳四弟妹操心。”

这话说得温温柔柔，但话里的分量不轻——意思就是“你一个旁支，管得着吗？”

四房大娘子脸色一变，正要反驳，四老爷顾偃硕赶紧咳了一声，打圆场：“大嫂别见怪，你四弟妹就是嘴快，没别的意思。”

小秦氏笑了笑：“我知道四弟妹没别的意思。咱们是一家人，有话直说最好。不过——”她的声音依旧温婉，“一家人归一家人，有些话在家里说说就算了，传出去让人笑话咱们顾家不和睦。四叔说是不是？”

顾偃硕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五房大娘子还想说什么，被五老爷拉了一下袖子，不甘地闭了嘴。

顾廷烨站在后面，一个字不漏地听完了全程。他看着小秦氏不卑不亢地把四房五房的刁难一一挡回去，既没有撕破脸，也没有让明兰吃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变了。

不是那种“改头换面”的变，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一样。以前她说话，每一句都像是算好了的——这话说了对我有什么好处，那话说了能让谁难受。今天她说话，虽然依旧滴水不漏，但少了一层“算计”的味道，多了一层“维护”的意思。

她在维护明兰。

顾廷烨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坐在主位，全程没有说几句话，但他的表情也在变——从最初的暴躁，到被拦下时的意外，再到看着小秦氏说话时的沉默，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

顾偃开确实在重新认识小秦氏。

他本想发火的，小秦氏没让他发。他本想替明兰出头的，小秦氏替他出了。她用一种他做不到的方式，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不卑不亢，不软不硬，既让四房五房闭了嘴，又没有落下“刻薄”的名声。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当年娶她的时候。那时候她二十出头，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周到体贴。他一直以为那是“会做人”，后来觉得那是“会算计”。可今天他才发现，同样的本事，用在不同的地方，结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以前她用这本事来巩固自己的位置、打压廷烨、挑拨孩子们的关系。今天她用这本事来维护明兰、替儿媳妇挡事、替顾家息事宁人。

本事没变，变的是心。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明兰提着裙摆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头发虽然梳得整齐，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脸颊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

她进门就跪了下来，磕头道：“父亲、母亲，儿媳来迟了，请父亲母亲责罚。”

顾偃开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没事”，但又觉得这样太随便了，正琢磨怎么说，小秦氏已经笑着开了口。

“不迟不迟，是我们起早了。快起来，地上凉。”

她起身走过去，亲自把明兰扶了起来，顺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低声说：“别慌，没事。四婶婶五婶婶就是来说说话的，不是冲你。”

明兰抬起头，看了小秦氏一眼。婆婆的眼神温和，没有责怪，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多谢母亲。”明兰的声音充满感激。

小秦氏笑了笑，拉着她的手走到顾偃开面前。

丫鬟端上茶来，明兰接过，跪下去，双手举过头顶：“父亲请用茶。”

顾偃开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厚厚实实的红封，递过去：“好好过日子。谁要是欺负你，告诉老子。”

这话说得直白又霸气，四房大娘子和五房大娘子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明兰忍着笑，接过红封：“是，多谢父亲。”

她又转向小秦氏。

“母亲请用茶。”

小秦氏接过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封。但她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拉着明兰的手，把红封放在她手心里，轻轻拍了拍。

“明兰，嫁进顾家，就是顾家的人。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别怕，有我给你做主。”

这话是说给明兰听的，也是说给四房五房听的。四房大娘子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明兰眼眶有些红，点了点头：“是，多谢母亲。”

敬完茶，顾廷烨也上前给父母请了安。他的目光在小秦氏脸上停留了一瞬，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父亲、母亲，儿子带明兰先回去了。”

“去吧。”顾偃开挥手。

小秦氏笑着点了点头：“回去好好歇着。中午过来吃饭。”

顾廷烨应了一声，带着明兰退了出去。

四老爷顾偃硕也站起来，笑着说：“大哥大嫂好福气，娶了这么个好儿媳妇。我们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

顾偃开“嗯”了一声，没起身。小秦氏站起来，客气地送到门口。

出了正厅，走在回廊上，明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顾廷烨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怕？”

“我当然知道怕！第一天敬茶就迟到，四婶婶五婶婶那话我隔着院子都听见了。”明兰压低声音，“幸好母亲替我挡了，不然我今天真不知道怎么下台。”

顾廷烨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怎么了？”明兰察觉到他不对劲。

“没什么。”顾廷烨说，“就是觉得——她今天跟以前不一样。”

明兰知道他说的是小秦氏。

“人都会变的。”她说。

“也许。”顾廷烨握紧了她的手，“但她变得有点快，我一时不太习惯。”

明兰笑了笑：“不习惯就慢慢习惯。日久见人心，是不是真的变了，以后就知道了。”

顾廷烨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不想开怎么办？”明兰叹了口气，“我已经嫁进来了，总不能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她对我好，我就领情。她要是以后变了，我再见招拆招。现在想那么多，累不累？”

顾廷烨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四房五房走后，顾偃开把小秦氏叫到了书房。

小秦氏进去的时候，顾偃开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侯爷，您找我？”

“坐。”顾偃开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小秦氏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顾偃开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的事，谢谢你。”

小秦氏愣了一下：“侯爷谢什么？”

“谢你替明兰说话。”顾偃开看着她，“要不是你拦着，老子今天差点骂人。到时候四房五房回去一传，说顾家不和睦，倒是老子的不是了。”

小秦氏低下头，轻声说：“侯爷的脾气，妾身知道。侯爷是心疼儿媳妇，见不得别人说她不好。但有些事，硬碰硬反而不好收场。”

“所以你替老子挡了？”顾偃开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重新打量的好奇。

“妾身是明兰的婆婆。婆婆不护着儿媳，谁护着？”小秦氏说，“再说了，侯爷是当家人，有些话不能由您来说。您说了，就是撕破脸。妾身说了，是女眷之间的闲话，传出去也无伤大雅。”

顾偃开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他慢慢地说，“有一句是‘别怕，有我给你做主’。你是说给明兰听的，还是说给四房五房听的？”

“都是。”小秦氏说，“妾身想让明兰知道，她在顾家不是没人护着。也要让四房五房知道，明兰不是他们能随便欺负的。”

“为什么？”顾偃开问，“你以前不会这样。”

小秦氏轻轻笑了一下。

“侯爷，妾身以前……活得太累了。”她的声音很轻，“总是在算计，总是在衡量，总是在想‘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算计了二十年，什么都没算到。现在不想算了。”

她顿了顿。

“明兰那孩子，嫁进来之前，妾身见过她几次。聪明、稳重、不卑不亢。她嫁给二郎，是顾家的福气。妾身没道理对她不好。”

顾偃开看着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鬓角几根细细的白发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意识到，她也老了。嫁进顾家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如今四十多了。二十年的光阴，她在这个大宅院里，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

而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

“你说得对。”顾偃开的声音有些涩，“人都会变。老子以前也不是个好丈夫。”

小秦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顾偃开别过脸，不好意思看她，“以后，这个家还得多靠你”。

小秦氏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侯爷，妾身记着了。”

晚上，明兰和顾廷烨在屋里说话。

顾廷烨把今天在正厅看到的、感受到的，跟明兰说了一遍。他说到父亲被母亲一个眼神拦住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我爹那个人，从来没人拦得住他。今天居然被母亲一个眼神拦下了。”

明兰想了想，说：“不是拦下了，是父亲愿意让她拦。父亲要是真不想被拦，谁也拦不住。”

顾廷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也许父亲也在变。”

“都在变。”明兰笑着说，“变好就行。”

顾廷烨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明兰。”

“嗯？”

“你今天在正厅跪下去的时候，我怕你受委屈。”

“没受委屈。”明兰摇头，“母亲挡了，父亲也替我说话了。四婶婶五婶婶那点话，我不往心里去。”

“那就好。”顾廷烨握紧了她的手，“以后谁让你受委屈，我替你去骂。”

“你骂人？”明兰笑了，“你会骂人吗？”

“我在边关学的骂人话，你要不要听？”

“不要！”明兰捂住耳朵，“你别教坏我。”

顾廷烨看着她捂着耳朵的样子，笑了。

夜深了，顾偃开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小秦氏拦他的那个眼神，她说“怪我”时的坦然，她拉着明兰的手说“别怕”时的温柔。

他以前从没见过她这样。

不，也许见过，只是没注意。

“周虎。”他喊了一声。

周虎推门进来：“侯爷？”

“去查查——城南那座宅子，夫人还去过没有。”

周虎愣了一下：“侯爷，您之前让盯着，最近一个月，夫人没再去过。”

顾偃开点了点头。

“以后不用盯了。”

周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顾偃开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洒下一片银白。

他想起了当年娶她的时候。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洞房里，低着头，不敢看他。他掀开盖头，看见一张年轻的、带着羞涩的脸。他说“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她轻声说“妾身一定尽心尽力”。

那时候，她是真的想过好好过日子的。

是他没给她机会。

顾偃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以后尽量吧。”他自言自语，“尽量当个正经丈夫。”

夜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回应他。

【小剧场·顾廷烨的惊讶】

（正厅里，小秦氏说完“怪我”，顾廷烨站在后面，内心活动）

“她说‘怪我’？”

“以前她从来不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以前她只会说‘年轻人不懂事’。”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秦氏又说“别怕，有我给你做主”）

顾廷烨：（心里更惊了）“给她做主？以前她不给明兰使绊子就不错了……”

（他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居然没发火，而是在看她）

顾廷烨：“……我爹也在变。”

（回到屋里，他跟明兰说这些事）

明兰：“你觉得她是真的变了还是装的？”

顾廷烨想了想：“装不出来。那些话，要是装的，我听得出来。”

明兰笑了：“那就行。”

顾廷烨：“但我还是不太习惯。”

明兰：“慢慢习惯。反正日子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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