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金榜题名时
放榜前一夜，顾偃开失眠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科考放榜算什么？可他就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逆子的事。
三年前，那小子还是个被人指着鼻子骂“不是个东西”的浪荡子。外面养着外室，生了两个孩子，名声臭得连余家都不肯把孙女嫁过来。他这个当爹的，只好去边关把人拎走，三年里风吹日晒，刀头舔血，总算把人掰正了。
可现在——
考不上怎么办？
不是没实力，是边关三年，学业毕竟荒废了一些。万一就差那几口气，没中，怎么办？
科考的路断了，这辈子就只能在武将这条道上走到黑。不是不行，但到底是委屈了那小子。
顾偃开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响。
旁边的小秦氏动了动，含糊地问：“侯爷，睡不着？”
“嗯。”
“可是担心烨哥儿科考的事？”
顾偃开没接话。
小秦氏等了片刻，温声道：“烨哥儿在边关历练了三年，又有侯爷亲自教导，想必不会差的。侯爷放宽心。”
她说得温柔体贴，挑不出毛病。但顾偃开知道，她心里巴不得顾廷烨考不上。
“睡吧。”顾偃开背过身去，不想再听。
小秦氏识趣地闭了嘴。
黑暗里，顾偃开睁着眼睛，一直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同一时刻，顾廷烨也没睡着。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对护膝上。
藏青色的底子，绣着几片竹叶。边角有些磨毛了，但还结实。
他又从箱底翻出来。
在边关的时候，他想家——不是想那个顾府，是想常嬷嬷，想大哥，想那个他藏在心里不敢说的人。
盛家六姑娘，明兰。
他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扎着两个髻，站在投壶前，背挺得笔直，跟他说“赢就赢，输就输”。那股子倔劲，他记了这么多年。
后来他帮她找郎中，她娘还是没救回来。她红着眼眶送了他一对护膝，说“二公子，谢谢您”。
他收下了，压在箱底，一直没舍得用。
怕用旧了，就没了。
可他从没有跟父亲提起亲事。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是什么人？外面养过外室，生了两个孩子，名声烂得一塌糊涂。京城里但凡有点脸面的人家，谁肯把女儿嫁给他？
余家的事就是前车之鉴。父亲去余老太师府上说“我儿子不是个东西”，虽然是策略，但说的也是事实——他确实不是个东西。
他这样的名声，怎么配得上明兰？
人家是盛老太太一手养大的姑娘，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比嫡出的姑娘也不差什么。他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鳏夫——不对，连鳏夫都不算，曼娘还没死，他算个什么？
他拿什么去提亲？
拿他那点武艺？拿他那张黑脸？还是拿他那臭名昭著的“顾二公子不是个东西”？
不敢。
所以他一直没吭声。
父亲说“老子看中了盛家六姑娘”，他心里高兴，嘴上却只说“再等等”。父亲以为他是磨叽，其实他是怕。
怕配不上。
怕委屈了人家姑娘。
但现在——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护膝，手指轻轻摸了摸绣纹。
现在他有信心。
虽然还不知道名次，但三年边关，他没有荒废学业。白天操练，晚上读书，父亲给他请了先生，每个月寄来的书和文章，他篇篇都读，篇篇都做批注。他知道自己不比京城那些只知死读书的学子差。
只要中了，哪怕是个同进士出身，他就有底气了。
有了功名，有了官职，就有了前程。
有了前程，他就能给明兰一个安稳的日子。
他就能堂堂正正地去盛家提亲，说——
“六姑娘，我虽有过不堪的过往，但我如今中了进士，有了官职，往后一定好好待你。两个孩子不会委屈你，我会护着你，不让你受任何人的气。”
他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明兰站在桂花树下，笑着朝他招手。
放榜那天，天不亮顾偃开就起来了。
这一次他没去薅顾廷烨，自己穿了衣裳，胡乱洗了把脸，骑马就往贡院跑。到了贡院门口，天刚蒙蒙亮，看榜的人还没来几个。
他在寒风里站了半个时辰，冻得脸发青，但腰杆一直挺得笔直。
看榜的人渐渐多起来。有穿绸着缎的富家子弟，有穿着半旧袍子的穷书生，也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勋贵家人。人声嘈杂，议论纷纷。
顾偃开个头高，踮起脚尖就能看见榜单——但今天不是他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一个识字的亲兵。一定能找着儿子的名字。
差役贴好榜单，人群轰地涌上去。
“让开让开！”顾偃开拨开人群，亲兵跟在后面，两人挤到最前面。
亲兵眼睛尖，从头一张开始扫，第二张，第三张——
“侯爷！找到了！第八十七名！二公子中了！二甲第八十七名！”
顾偃开一把抓住亲兵的肩膀：“哪儿？！”
亲兵被捏得龇牙咧嘴，指着榜单上一行字：“侯爷您看，顾廷烨，第八十七名！”
顾偃开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三遍——顾廷烨，三个字，清清楚楚。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激动。
二甲第八十七名。
不是同进士出身，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
“哈哈哈！”顾偃开仰天大笑，一巴掌拍在亲兵背上，把人拍了个趔趄，“走！回去报喜！”
他挤出人群，翻身上马，一路打马往回跑。路上遇见几个同朝为官的同僚，他也不管人家听没听见，扯着嗓子喊：“我儿子中了！二甲第八十七名！”
路人纷纷侧目。
顾偃开才不管，他高兴。
回到府里，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消息传得比他骑马还快——早有看榜的小厮跑回来报信了，整个顾府炸开了锅。
顾廷炜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逢人就说“二哥哥中进士了”，好像是自己中了似的。常嬷嬷站在廊下，抹着眼泪笑，转身就去厨房张罗饭菜。
顾偃开大步走进院子，看见顾廷烨站在前厅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头发随便束着，显然也是刚知道消息。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顾廷烨先开口，声音有些涩：“爹，中了。”
“老子知道了。”顾偃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甲第八十七名。不错。”
“爹，还好你没放弃我。”
“是你自己考的。”顾偃开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这次力道轻了很多，“你娘要是还在，会很高兴。”
顾廷烨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他转过身，大步往里走。
顾偃开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发现——
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晚上，顾府摆了一桌家宴。
不算大办，就是家里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常嬷嬷张罗了一大桌子菜，顾偃开破例让人开了两坛好酒。顾廷煜裹着厚氅来了，坐在顾偃开左手边，顾廷烨坐在右手边，顾廷炜挨着二哥，小秦氏坐在末席。
酒过三巡，顾偃开的话多起来。
“二郎，你现在中了进士，朝廷会授官。想去哪个衙门？”
“兵部。”顾廷烨说，“我在边关待了三年，对军务熟悉。去兵部能派上用场。”
顾偃开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兵部好。兵部尚书王纶是个实干的人，你跟着他好好学。”
“是。”
小秦氏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温婉的笑，适时插了一句：“烨哥儿如今有了功名，也该考虑婚事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顾偃开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顾廷烨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也没有说话。
小秦氏笑了笑，继续说：“侯爷之前不是说过盛家的姑娘？如今烨哥儿中了进士，去提亲也有底气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替顾廷烨着想，实际上是在试探——试探顾偃开对这门婚事的态度，试探顾廷烨对明兰的心思。
顾偃开放下酒杯，看了顾廷烨一眼。
顾廷烨沉默了片刻，说：“母亲说得是。儿子的婚事，确实该考虑了。”
小秦氏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本以为顾廷烨会像以前那样顶嘴或者说“不急”，没想到他居然顺着说了。
“那烨哥儿的意思是——”
“儿子想娶盛家六姑娘。”顾廷烨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很坚定，“但有一件事，儿子想先跟父亲说清楚。”
顾偃开看着他：“说。”
“儿子之前不敢提亲，不是不愿意，是不敢。”顾廷烨抬起头，目光坦荡，“儿子以前做过错事，名声不好，还有两个孩子。盛家六姑娘是老太太一手养大的，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儿子这样的条件，去提亲，是委屈了人家。”
桌上很安静。
顾廷煜端着酒杯，没有喝，看着二弟。
顾廷炜也放下了筷子，虽然他听不太懂，但觉得二哥说得很认真。
“现在儿子中了进士，有了功名，有了前程。”顾廷烨的声音稳了下来，“儿子想堂堂正正地去盛家提亲，跟老太太说——儿子虽然有过不堪的过往，但从今往后，一定好好待六姑娘，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说完，他看向顾偃开。
顾偃开端着酒杯，半天没动。
他盯着儿子看了很久，忽然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酒壶，给儿子斟了一杯。
“说得好。”顾偃开的声音有些哑，“是个男人了。”
他把酒杯推过去。
顾廷烨端起来，父子俩碰了一杯。
一饮而尽。
小秦氏坐在末席，脸上的笑容维持着，但眼底的光暗了几分。
她没想到，这个逆子居然真的转了性。
不，不是转了性，是藏了锋芒。
以前那个只会顶嘴、惹事、被人骗的愣头青，如今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谋划，学会了在合适的时机说合适的话。
这样的人，比那些张牙舞爪的难对付得多。
“既然你有了主意，那明天就去盛家提亲。”顾偃开放下酒杯，“趁热打铁。”
“爹，明天是不是太急了？”
“急什么急？你中了进士，满京城都知道了。万一盛家那丫头被别人盯上了怎么办？”
顾廷烨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
“那明天去？”
“明天去。”顾偃开拍板，“老子跟你一起去。盛紘那个老古板，文绉绉的，你一个人搞不定。”
顾廷烨笑了：“爹，您去不会把人吓着吧？”
“吓什么吓？老子是去提亲，不是去打架。”
“您那张脸，不笑的时候跟阎王似的……”
“放屁！老子笑的时候好看得很！”
顾廷炜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散席后，顾偃开把顾廷烨叫到书房。
“明天去提亲，聘礼准备好了吗？”
“……还没。”
“老子就知道。”顾偃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老子让常嬷嬷拟了一份，你看看。”
顾廷烨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绸缎、首饰、铺子、聘饼、三牲……林林总总几十样，每一样后面都标了数量。
“爹，儿子自己也有一些想添进去。”
“哈哈哈，好，盛家那丫头，值得你费心。”
顾廷烨看着单子，心里又暖又想笑。
“还有一样。”顾偃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玉镯，通体碧绿，水头极好，“这是你娘留下来的。说是给未来儿媳妇的。”
顾廷烨接过匣子，手指抚过那对玉镯，喉咙发紧。
“娘她……什么时候留的？”
“你出生那年。她让人打的，说等将来你娶媳妇了，送给儿媳妇。”顾偃开的声音有些闷，“她没等到那天。”
顾廷烨捧着匣子，沉默了很久。
“爹，明天我带这个去。”
“嗯。”
说完顾廷烨站起来，快步回去准备聘礼了。
顾偃开坐在书房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那小子说“之前不敢提亲，是不敢，怕委屈了人家”的时候，他心里酸了一下。
这孩子，从小没娘，他当爹的又只知道打骂，从来没教过他怎么去爱一个人。
可他自己学会了。
学会了对一个人好之前，先替她想。
“像他娘。”顾偃开自言自语，“什么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
他放下茶杯，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顾偃开就起来了。
他换了一身新衣裳——藏青色暗纹袍子，腰间系着银丝革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常嬷嬷看了都说：“侯爷今日真精神。”
“废话少说，聘礼装车了没有？”
“装好了，都在门口呢。”
顾偃开大步走到门口，看见两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红绸扎花，喜气洋洋。顾廷烨站在马车旁边，也换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墨色革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比平时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不错。”顾偃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走吧。”
“爹，您先别急。”顾廷烨拉住他，“去盛家提亲，得先递帖子。不能直接闯。”
“递什么帖子？老子武将，不讲究那些。”
“爹，盛大人是文官，讲究。”
顾偃开皱了皱眉，想了想，说：“那就递。你写。”
“……现在写？”
“不然呢？回去写？”
顾廷烨叹了口气，转身回书房写了拜帖，让下人送去盛府。然后父子俩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等得顾偃开在门口转了三圈，差点把地砖踩碎。
“爹，您能不能坐下来等？”
“坐不住。”
终于，送帖子的下人回来了：“侯爷，盛大人说今日在家恭候。”
“走！”顾偃开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顾廷烨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路上，顾偃开忽然放慢马速，跟儿子并排。
“二郎。”
“嗯？”
“到了盛家，你说话，老子不说话。”
顾廷烨愣了一下：“为什么？”
“老子嘴笨，万一说错话，把婚事搅黄了。”顾偃开一脸认真，“你在边关跟那些文官打过交道，你会说。”
顾廷烨看着他爹那张“老子很严肃”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好。我说。”
“要是那个盛紘刁难你，老子再开口。”
“爹，您开口会说什么？”
“老子会说——‘盛大人，我家儿子虽然以前不是个东西，但现在是个好东西了。’”
顾廷烨：“……爹，您还是别开口了。”
顾偃开哼了一声，催马快走。
父子俩一前一后，打马往盛家去。
初冬的太阳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光。
顾廷烨看着父亲的背影，摸了摸袖子里的那个小匣子。
玉镯在里头，安安静静的。
他深吸一口气。
明兰，我来了。
【小剧场·顾偃开备聘礼】
（前一天晚上，顾偃开把常嬷嬷叫到书房）
顾偃开：“常嬷嬷，聘礼单子拟好了吗？”
常嬷嬷：“拟好了。侯爷您看看。”
顾偃开：（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就这些？不够。”
常嬷嬷：“侯爷，这些已经比寻常人家多一倍了……”
顾偃开：“那是寻常人家。盛家那个六姑娘，不寻常。加。”
常嬷嬷：“加什么？”
顾偃开：“加……加百匹上好的绸缎，再加一套赤金头面。”
常嬷嬷：“侯爷，赤金头面太贵重了吧？人家姑娘未必敢收……”
顾偃开：“不敢收就放着。反正老子给了。”
常嬷嬷：“……是。”
（过了一会儿）
顾偃开：“常嬷嬷，你说盛家老太太会不会嫌老子粗鲁？”
常嬷嬷：（忍笑）“侯爷多虑了。老太太是明理的人。”
顾偃开：“那就好。明天到了盛家，老子少说话，让二郎说。”
常嬷嬷：“侯爷这个主意好。”
顾偃开：“……你什么意思？老子平时话很多？”
常嬷嬷：（低头）“老奴不敢。”
顾偃开：“哼。”
（第二天早上，顾偃开在门口等着，嘴里嘟囔）
“送个帖子要这么久？文官就是磨叽。”
“……”
“盛紘那个老古板，不会为难我儿子吧？”
“……”
“他敢。老子跟他没完。”
“……”
“不行，不能发火。那是未来亲家。”
“……”
“妈的，当爹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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