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提亲
顾偃开觉得自己可能是大宋朝有史以来第一个在亲家门口转了三圈才进去的侯爷。
不是紧张。
他是武将，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当年在边关，三千鞑子骑兵压境，他眼睛都没眨一下。今天不过是去提个亲，有什么好紧张的？
但他就是在盛府门口转了三圈。
第一圈，他看门楣。盛家的门楣不算高，三进的院子，门脸不大，但收拾得整齐。门口两棵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沙沙响。
第二圈，他看门房。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半新的青布棉袄，站得笔直，见了他也不慌不忙，规规矩矩地行礼。顾偃开心想：盛紘这个老古板，连门房都调教得跟别人家不一样。
第三圈，他看了看顾廷烨。
“爹，”顾廷烨骑在马上，表情很复杂，“您到底进不进去？”
“急什么？”顾偃开瞪了他一眼，“老子在观察地形。”
“……爹，这是人家门口，不是战场。”
“一样。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顾廷烨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我爹，亲爹，不能骂。
“爹，您要是紧张，您就说。”
“老子不紧张！”
“那您为什么在人家门口转了三圈？”
顾偃开张了张嘴，想骂一句“你管老子”，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台阶上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问顾廷烨：“老子这身衣裳还行吧？”
顾廷烨看着他爹那身藏青色暗纹袍子，腰间系着银丝革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好看。”
“真的？”
“真的。”
“你没骗老子？”
“爹，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顾偃开想了想，这小子确实没骗过他。以前顶嘴是真顶嘴，但说谎是真不说谎。
“行。”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上了台阶。
门房早就进去通报了，盛紘亲自迎了出来。
“顾侯，二公子，里面请。”
顾偃开大步往里走，顾廷烨跟在后面。父子俩一前一后，步子都迈得很大，节奏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盛紘看着这对父子的背影，心里感慨了一句：到底是亲爷俩。
花厅里，茶已经备好了。
盛紘请顾偃开上座，顾偃开摆摆手：“盛大人客气，今日我是客，你是主，你上座。”
盛紘愣了一下。
顾偃开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出了名的粗犷，不太讲究礼数。以前来他家，都是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跟在自己家似的。今天居然主动让座？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侯客气了，还是您上座……”
“让你坐你就坐。”顾偃开不耐烦地摆手，“今日是我来提亲，你是女方家长，该你上座。老子武将，不讲究这些虚礼，但规矩不能乱。”
盛紘看了他一眼，心里又感慨了一句：这个顾侯，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两人分宾主落座，顾廷烨坐在父亲下首。
下人上了茶，盛紘端起茶杯，沉吟了一下，开口：“顾侯，二公子高中的喜讯，下官已经听说了。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顾偃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盛大人，我今日来的目的，你应该知道。我也不绕弯子——我家二郎，想娶你家六姑娘。”
盛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道顾偃开会来提亲，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昨天放榜，今天就来提亲？
这也太急了吧？
“顾侯，”盛紘放下茶杯，斟酌着措辞，“二公子高中进士，前途无量。下官家的小女，不过是个庶出，只怕高攀不起……”
“高攀什么高攀？”顾偃开放下茶杯，大手一挥，“你家六姑娘是老太太一手养大的，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满京城谁不知道？我家那个逆子，以前不是个东西，配你家六姑娘，是他高攀。”
盛紘被“逆子”两个字噎了一下。
二公子就坐在旁边呢，您这么说，不怕儿子翻脸？
他偷偷看了顾廷烨一眼。
顾廷烨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好像他爹骂的不是他。
“顾侯，”盛紘清了清嗓子，“二公子如今有了功名，前程远大。下官家的小女，只怕……”
“盛大人。”顾偃开打断他，“你是不是嫌弃我家二郎以前那些事？”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盛紘没想到顾偃开会这么直接。
“顾侯，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顾偃开看着他，“我知道，外面那些传闻，你肯定听说过。外室，孩子，名声不好。你担心你家六姑娘嫁过来受委屈，对不对？”
盛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偃开说的，句句在点子上。
他确实担心。
明兰虽然不是他最疼爱的，但到底是盛家的姑娘。嫁到顾家去，给人家当后妈，传出去不好听。再说顾廷烨以前那些事，谁知道他改了没有？万一嫁过去之后又犯老毛病，明兰怎么办？
“盛大人，”顾偃开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你的担心，我明白。我要是你，我也担心。”
盛紘看着他，没说话。
“但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那些事，过去了。”顾偃开的语气很认真，“我家二郎在边关三年，是我亲自带着的。他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他考中了进士，不是靠家世，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了顾廷烨一眼。
“至于那个女人，已经打发了。孩子留下，养在常嬷嬷那儿，不会让六姑娘受委屈。我家二郎说了，娶了六姑娘，一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半点气。”
盛紘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顾廷烨。
“二公子，你自己怎么说？”
顾廷烨放下茶杯，站起来，朝盛紘行了一个礼。
“盛大人，晚辈以前做过错事，名声不好，这是事实。晚辈不辩解。”他的声音很稳，“但晚辈对六姑娘的心意，是真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玉镯，通体碧绿，水头极好。
“这是晚辈的母亲留下的。”顾廷烨看着那对玉镯，声音轻了一些，“晚辈出生那年，母亲让人打的，说等将来晚辈娶媳妇了，送给儿媳妇。”
盛紘看着那对玉镯，心里动了一下。
白氏的事，他是知道的。京城里老一辈的人都记得，白氏嫁进顾家的时候，是多少人羡慕的事。可惜红颜薄命，生下顾廷烨没几天就走了。
“晚辈的母亲，没等到那天。”顾廷烨合上匣子，抬起头，“但晚辈想让六姑娘知道——她嫁进顾家，不是一个人。晚辈会护着她，定不让她受晚辈母亲受过的苦。”
花厅里很安静。
盛紘看着顾廷烨，沉默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跟传闻中的不一样。
传闻说他是浪荡子，是逆子，不是个东西。
可眼前这个人，目光坦荡，说话稳重，对亡母的怀念、对明兰的心意，都写在脸上。
“二公子，”盛紘终于开口，“这件事，下官不能做主。明兰是老太太跟前长大的，她的婚事，得老太太点头。”
“晚辈明白。”顾廷烨点头，“晚辈想去给老太太请安。”
盛紘看了顾偃开一眼。
顾偃开端着茶杯，朝他点了点头。
“行。”盛紘站起来，“下官带你们去寿安堂。”
寿安堂里，盛老太太已经知道了。
消息传得比人快。顾偃开前脚进盛府大门，后脚就有下人跑来报信——“老太太，宁远侯来提亲了！要给二公子求娶六姑娘！”
盛老太太正在佛堂念经，听到这话，手里的佛珠顿了一下。
“来的是谁？”
“宁远侯和二公子都在。”
盛老太太沉默了片刻，放下佛珠，让丫鬟扶她出去。
她坐在寿安堂的上首，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
明兰站在屏风后面，心跳得厉害。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簪，是老太太特意让她换的。老太太说：“今天可能有人来，你穿得精神些。”
她当时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现在知道了。
“老太太，”盛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宁远侯和二公子来了。”
“请进来。”
盛老太太放下茶杯，看着门口。
顾偃开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顾廷烨。
“老太太。”顾偃开抱拳，“打扰了。”
“顾侯客气。”盛老太太抬手示意，“坐吧。”
两人落座，下人上了茶。
盛老太太打量了顾廷烨一眼。
小伙子今天穿得精神，月白色袍子，墨色革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坐在那儿腰杆笔直，目不斜视，比上次来的时候少了几分紧张，多了几分沉稳。
“二公子高中进士，老身还没恭喜。”盛老太太端起茶杯。
“多谢老太太。”顾廷烨欠身，“晚辈侥幸。”
“侥幸？”盛老太太放下茶杯，“二甲第八十七名，可不是侥幸。”
顾廷烨没有说话。
盛老太太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开门见山：“二公子今日来，是为了明兰？”
“是。”顾廷烨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晚辈想求娶六姑娘。”
盛老太太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二公子，老身有几句话想问你。”
“老太太请说。”
“你外面有两个孩子，是不是？”
“是。”
“那个外室，你打算怎么办？”
“已经送走了。”顾廷烨的声音很稳，“孩子留下，养在常嬷嬷那里。常嬷嬷是晚辈母亲的陪嫁嬷嬷，可靠。”
盛老太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二公子，老身再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娶明兰？”
顾廷烨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明兰，是在投壶场上。她那么小，那么瘦，站在一群大人中间，背挺得笔直，说“赢就赢，输就输”。
他想起那年她娘走的时候，她红着眼眶，把一对护膝塞给他，说“二公子，谢谢您”。
他想起这么多年，那对护膝他一直压在箱底，舍不得用。
“老太太，”顾廷烨开口，声音有些涩，“晚辈小时候，母亲走得早。父亲在边关打仗，晚辈是常嬷嬷拉扯大的。”
盛老太太看着他，没有说话。
“晚辈从小没人疼，谁对晚辈好一点，晚辈就当她是好人。所以后来被人骗，栽了跟头。”
他顿了顿。
“六姑娘小时候也没了娘。晚辈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晚辈娶她，不是可怜她。是晚辈觉得，这世上只有她懂晚辈，也只有晚辈懂她。”
屏风后面，明兰捂着嘴，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她站在投壶场上，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只有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说“算你赢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他让了她。
后来知道了，也没法问了。
“老太太，”顾廷烨站起来，朝盛老太太深深行了一礼，“晚辈以前做过错事，但晚辈对六姑娘的心意，是真的。请您成全。”
盛老太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明兰小时候，瘦瘦小小的，缩在角落里，谁都不理。她花了多少心思，才把那孩子养得开朗了一些。
现在有人来求娶了。
这个人，有缺点，有过往，但他说“这世上只有她懂我，也只有我懂她”。
盛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屏风后面一眼。
“明兰，”她开口，“出来吧。”
屏风后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明兰低着头，脸很红，眼眶也红。
她走到盛老太太身边，站定，不敢看顾廷烨。
顾偃开坐在旁边，看到明兰出来，眼睛一亮。
这丫头，比上次在花园里看到的又长开了些。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皮肤很白，白玉簪挽着青丝，虽不算十分美貌，但眉眼间那股子机灵劲儿，让人看了就喜欢。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我儿子真配不上人家。
“明兰，”盛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你自己说。”
明兰抬起头，看了顾廷烨一眼。
四目相对。
她还是那双眼睛，清亮，温润，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
他还是那个人，黑了一些，壮了一些，但眉眼没变。
“二公子，”明兰开口，声音很轻，“那对护膝，你要是用旧了，我再给你缝一对。”
这话她上次说过了。
但这次说，意思不一样了。
上次是“还行”。
这次是“我愿意”。
顾廷烨的眼眶红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匣子，打开，双手递过去。
“六姑娘，这是我母亲留给未来儿媳妇的。送给你。”
明兰看着那对玉镯，通体碧绿，水头极好。
她抬起头，看了盛老太太一眼。
盛老太太点了点头。
明兰伸手接过匣子，手指碰到顾廷烨的手指尖，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迅速缩回去。
匣子差点掉在地上，顾廷烨眼疾手快接住了。
“小心。”
“嗯。”
两个人的脸都红了。
顾偃开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得老高。
成了。
终于成了。
盛老太太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叹了口气。
“顾侯，”她看向顾偃开，“这门婚事，老身应了。”
顾偃开猛地站起来，差点把茶杯带翻。
“老太太，您说真的？”
“老身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
“那……那太好了！”顾偃开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看顾廷烨，“听见没有？老太太应了！”
顾廷烨捧着匣子，傻傻地点头。
“应了。我知道。”
“你就不能高兴点儿？”
“我高兴。”顾廷烨的声音有些哑，“我很高兴。”
明兰低着头，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盛老太太看着这一家子——一个笑得合不拢嘴的侯爷，一个红着眼眶的二公子，一个低着头偷笑的姑娘——忍不住笑了。
“行了，婚事定了，明儿，你可以回去准备了”
她拉着明兰的手，拍了拍。
明兰行了个礼，转身往里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顾廷烨一眼。
那一眼里有羞涩，有欢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你终于来了”。
顾廷烨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顾廷烨站在寿安堂里，捧着那个匣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半天没动。
“回神了。”顾偃开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人都走远了。”
顾廷烨回过神，把匣子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爹，咱们回去吧。”
“回什么回？婚事还没谈完呢！”顾偃开看向盛老太太，“老太太，聘礼单子我带来了，您看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长长的单子，双手递过去。
盛老太太接过来一看，眉毛挑了一下。
“顾侯，这聘礼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不多。”顾偃开摆手，“六姑娘值得。”
盛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笑了。
“顾侯，你这人，实在。”
“武将嘛，不会那些弯弯绕。”顾偃开挠了挠头，“老太太，还有一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你说。”
“两个孩子——就是二郎那两个孩子，养在常嬷嬷那儿。等六姑娘嫁过来，不会让她受累。常嬷嬷会带着，不用六姑娘操心。”
盛老太太点了点头。
“顾侯考虑得周到。”
“还有一件事。”顾偃开顿了顿，“我家大郎身子不好，六姑娘嫁过来之后，府里的事可能要让她搭把手。当然，不是让她当家，就是……”
“顾侯，”盛老太太打断他，“明兰嫁过去，就是顾家的人。该她做的，她不会推辞。”
顾偃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太太，您教出来的姑娘，我放心。”
从盛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顾偃开翻身上马，心情好得不行，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哼了两句发现跑调了，又闭上了。
顾廷烨跟在后面，月光照在他脸上，嘴角翘着，傻乎乎的。
“二郎。”
“嗯？”
“老子跟你说了吧？那丫头是个好的。你赚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以后好好对人家，别让人受委屈。你要是敢欺负她，老子打断你的腿。”
“爹，您能不能别老打断我的腿？”
“那换一个——你要是敢欺负她，老子不让你进家门。”
顾廷烨笑了。
“好。要是我欺负她，您就把我赶出去。”
顾偃开哼了一声，催马快走。
走了几步，忽然放慢马速，跟儿子并排。
“二郎。”
“嗯？”
“你娘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会很高兴。”
顾廷烨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爹，我娘能看到吗？”
“能。”顾偃开的声音有些哑，“她在天上看着呢。”
父子俩并排骑着马，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初冬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余香。
## 小剧场·顾偃开的内心戏·提亲篇
（顾偃开骑马走在路上，嘴里嘟囔）
“老太太说明兰嫁过来该她做的她不会推辞——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答应了让明兰当家？”
“……”
“不对，老太太说的是‘该她做的她不会推辞’，不是‘她愿意当家’。”
“这两个意思不一样。”
“文官说话就是绕。”
“……”
“管他呢，反正婚事定了。”
“回去让常嬷嬷把东跨院收拾出来，给二郎成亲用。”
“不对，那是二郎成亲，该他自己收拾。”
“也不行，他一个大男人，会收拾什么？”
“算了，老子帮他收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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