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旧时相识
顾廷烨从贡院出来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
秋雨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没带伞，站在贡院门口的廊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三年边关历练他并没有荒废学业，还与长柏通信了解时局。策论写得极为顺手，经义有些拿不准，但总体来说——还行。反正考都考完了，想也没用。
顾偃开在马车里等着，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没像往常那样唠叨，只说了句“上车，回去喝汤”。
顾廷烨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顾偃开说“我昨天去了盛家，说明了你的情况，盛家老太太让你过府一叙。”
“爹，您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就去盛家了”顾廷烨少有惊慌的说。
“和你有什么商量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你早对人家姑娘有意了。”
顾廷烨僵了一下，没再说话。
老太太让他过府一叙。
说是“叙”，其实就是相看。
他一个二十岁的男人，在外头杀过人、打过仗，现在居然因为要去见一个姑娘而紧张了。
说出去都丢人。
顾廷烨睁开眼，看着车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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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明兰。
彼时他还不是现在这副样子，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跟着父亲在扬州。
盛家大姑娘华兰纳征，满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他跟盛家三公子长枫比试投壶，赌注是华兰的聘雁。
长枫技不如人，输得一塌糊涂。
眼看着聘雁就要被他赢走了，盛家的人急得团团转，满座宾客都在看热闹。他那时候年少气盛，压根没想过要让——本来就是比试，赢了就是赢了。
这时候，一个小姑娘从人群里走出来。
七八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扎着两个髻，穿一件半旧的青色褙子。站在一群大人中间，显得格外不起眼。
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我来跟你比。”
他低头看她，觉得好笑。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跟他比投壶？
“小妹妹，你真想同我比啊？”
“嗯。”
“就算赢了你这样的小娃娃，我也胜之不武。”他那时候还觉得自己挺大度的，“算了，一时兴起的事，就当我输了。”
结果那小姑娘不领情。
“赢就赢，输就输。”
他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按你们扬州的规矩，方才盛三郎输我好些，你认吗？”
“认。”
“好，有志气。”他来了兴致，“我同你比。”
后来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楚了。好像是那小姑娘投壶确实厉害，连中了好几个。
他其实可以赢的——最后一壶，他有把握。
但他看着她站在投壶前，瘦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忽然就不想赢了。
“算你赢了。”他把箭壶往旁边一放。
小姑娘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感激，而是认真地问了一句：“你让我了？”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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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在盛家书塾读书，又见到了她。
那时候盛家请了大儒庄学究来授课，盛长柏邀他同窗，他应了。一来是因为庄学究确实名满天下，二来——
他不想承认，但心里那点念头，骗不了自己。
他想去。
到了盛家，明兰跟着两个姐姐一块儿上课，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齐衡也来了。
小公爷齐衡，那是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温润如玉，满腹经纶。他来了之后，学堂里就热闹了——女孩子们的心思都不在书本上了，成天围着齐衡转。
但明兰不在其中。
她坐在那儿，手里握着笔，认认真真地写，好像旁边的人和事都跟她没关系。
他有时候会偷偷看她一眼。
每次她都在低头写字。
有一回庄学究让大家讨论“立嫡长还是立贤能”，学堂里吵翻了天。齐衡护着明兰，不想让她开口，怕她得罪人。
他看了齐衡一眼，又看了明兰一眼。
齐衡不懂。
他越是护着明兰，如兰和墨兰就越要逼她。两个姐姐在底下坐着，她能不回答吗？
他示意齐衡别说话，让明兰自己说。
明兰站起来，条理分明地说了一通。说完坐下去，两个姐姐果然没再为难她。
齐衡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没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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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他对明兰上了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一日，他在街上闲逛，远远看见一个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认出来了——是明兰。
她哭得满脸是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扑到路边的药铺里要请郎中。
“我娘要生了！求求您去看看吧！”
掌柜的说坐堂的先生出诊了，要等半个时辰。
明兰急得哭出了声，转身又要往外跑。
他拦住了她。
“你娘在哪？”
“在盛府。”
他二话没说，骑上马带着她去找郎中。找了一家又一家，好不容易请到了，又一路催马往回赶。
明兰坐在他身后，哭了一路。
他把郎中带进了盛府，不顾仆人的阻拦，推门进去。
但到底还是晚了。
卫小娘没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明兰被人抱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自己母亲白氏去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没有人管他。
后来他回了京城，跟盛长柏通信的时候，偶尔会问一句“六姑娘还好吗”。
长柏说好。
他就没再多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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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烨从回忆里回过神来，马车已经快到顾府了。
“爹。”他忽然开口。
“嗯？”顾偃开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姜茶。
“盛家六姑娘……是什么意思？”
顾偃开放下姜茶，看了他一眼。
“老太太没说。但你俩不是从小就认识吗？”顾偃开打趣道。
“……算是认识。”
“什么叫算是认识？认识就是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小时候见过。”顾廷烨顿了顿，“她还送我一个护膝。”
顾偃开眉毛一挑：“什么护膝？”
顾廷烨没解释。
那时候他帮明兰找了郎中之后，没过多久就离开了盛家。走之前，正逢盛家举家搬迁，明兰为感谢他，送了他一对护膝，针脚细密，看得出来用了心。
他收了，压在箱底，一直没舍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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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顾偃开一大早就把顾廷烨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起来起来，换衣裳！磨蹭什么？”
顾廷烨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刚蒙蒙亮。
“爹，太早了。”
“早什么早？到盛家要小半个时辰，去晚了不礼貌。”
顾偃开让人准备了一身新衣裳，藏青色暗纹袍子，腰间系着银丝革带。又让人把顾廷烨的头发重新束了，插了一根白玉簪。
“行了。”顾偃开上下打量了一番，“走吧。”
父子俩骑马出门，往盛家去。
一路上顾偃开絮絮叨叨地交代：“到了盛家，见了老太太，嘴甜一点儿，别跟人家顶嘴。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说那些没用的。”
“知道了。”
“见了面别跟人家瞪眼，你那眼神凶得很，吓着人家姑娘。”
顾廷烨深吸一口气：“爹，我没跟人瞪眼。”
“你平时不觉得，你那张脸不笑的时候跟阎王似的。”
顾廷烨闭嘴了。
他决定今天多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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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紘在门口迎接，笑容满面，态度比上次恭敬了许多。
“顾侯，二公子，里面请。老太太在寿安堂等着呢。”
顾偃开大步往里走，顾廷烨跟在后面。
寿安堂里，盛老太太已经坐在上首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深青色褙子，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清亮，一看就不是寻常妇人。
“老太太。”顾偃开抱拳，“打扰了。”
“顾侯客气。”盛老太太抬手示意，“坐吧。”
顾偃开在主位坐下，顾廷烨站在他身后。
盛老太太打量了顾廷烨一眼。
小伙子长得精神，身量高大，眉目英朗，站在那儿腰杆笔直，气度沉稳，不似传闻中那般轻狂。
她点了点头。
“二公子坐吧。”
顾廷烨谢过，在父亲下首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盛老太太问了几句边关的事、科考的事，顾廷烨一一作答，不卑不亢，言简意赅。
顾偃开坐在旁边，心里暗暗点头。
这小子今天表现不错。
说了会儿话，盛老太太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二公子，你在盛家读过书？”
“是。”顾廷烨点头，“年少时跟长柏兄同窗，在贵府家塾听庄先生讲了一段时日的课。”
“那时候见过我们家几个姑娘？”
顾廷烨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见过的。”
盛老太太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觉得怎么样？”
“六姑娘……”顾廷烨顿了顿，“很好。”
盛老太太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
“行了，今天先这样。”她看向顾偃开，“顾侯，这件事我跟明兰商量商量，改日再给您答复。”
顾偃开站起来抱拳：“好，不急。”
说完看了顾廷烨一眼。
顾廷烨也站起来，给盛老太太行了个礼。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老太太。”
盛老太太抬眼看他。
“晚辈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六姑娘小时候送过晚辈一对护膝。”顾廷烨的声音不轻不重，“晚辈一直收着。”
盛老太太的手指微微一顿。
“今日来，一是给老太太请安，二是……”顾廷烨看着老太太，目光坦荡，“想当面跟六姑娘说一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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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后面，明兰坐在小凳子上，手捂着嘴，眼眶红了。
那对护膝。
她记得。
他居然还留着。
那年她娘走的时候，她心里乱得很，不知道该怎么谢他。娘亲留下一对护膝，她觉得很珍贵，就送给了他。
她以为他早就扔了。
她隔着屏风的缝隙看过去，看他的侧脸。
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高了很多，壮了很多，皮肤晒得黝黑，但眉眼没变。
还是那双眼睛。
清亮，温润，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倔强。
“姑娘”丹橘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公子说护膝呢！”
明兰回过神，擦了擦眼角。
“什么护膝？”
“你装什么，就是——”
“别说了。”明兰红着脸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丹橘拉住她。
“姑娘你不看看了？”
“不看了。”
“你脸红了！”
“天热。”
“天哪里热了？都入秋了！”
明兰不理她，快步走出屏风后面，回了里屋。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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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盛家大门，顾偃开翻身上马，看着儿子。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六姑娘。你见到了吗？”
顾廷烨也上了马，沉默了一会儿。
“没见到。”
“没见到？”顾偃开皱眉，“那你刚才说护膝做什么？”
顾廷烨没回答。
他当然没见到人。
但他知道，她就在屏风后面。
他能感觉到。
她应该也把那对护膝的事记在心上的。
不然他刚才提起的时候，屏风后面不会那么安静。
“走吧，回去。”顾廷烨催马往前走。
“急什么？”顾偃开跟上，“你告诉老子，你到底见到没有？”
“没有。”
“那你说护膝——”
“爹。”顾廷烨打断他，“您能不能别问了？”
顾偃开张了张嘴，看着儿子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忽然笑了。
“行，不问。”
他催马跟上去，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这小子，跟他老子年轻时候一个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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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偃开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端着茶杯，嘴角还挂着笑。
周虎进来送信的时候，看到侯爷这副表情，愣了一下。
“侯爷，您这是……”
“没事。”顾偃开放下茶杯，收了笑，“说正事。”
周虎把信递过去，又低声说了几句京城里的事。顾偃开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知道了。”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继续盯着。”
周虎退了出去。
顾偃开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烛火，叹了口气。
盛家的事还没落定。
曼娘的事虽然处理了，但背后的人还没动。
还有小秦氏。
他在盛老太太面前说了很多话，但有一样他没提——
他儿子身边的事，还没彻底干净。
“路还长。”顾偃开自言自语，站起来吹灭了灯。
窗外，月亮正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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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顾廷烨的护膝】**
（夜深了，顾廷烨坐在书房里，从箱子最底下翻出那对护膝）
藏青色的底子，上头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细密，做工精致。
这么多年了，边角有些磨毛了，但还结实。
他摸了摸那几片竹叶。
他把护膝翻过来，对着烛火细细地看——想着说不定里头藏了字。
什么都没有。
他笑自己傻。
“二公子？”
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
顾廷烨把护膝塞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他拍了拍箱子，站起来吹了灯。
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那对护膝。
要不明天去拜会一下长柏兄？是不是该问问……六姑娘的事？
算了。
别问了。
问多了，显得他心思太重。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烛火灭了，嘴角还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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