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子又活过来了

顾偃开觉得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被那个逆子气得吐血，一口老血喷出去，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临死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顾家完了。可不是完了吗？老大顾廷煜病病歪歪的，指不定哪天就去了；老三顾廷炜被小秦氏惯得不像样子，文不成武不就；老二顾廷烨倒是有点本事，可那倔驴脾气，得罪了皇帝被禁了科考，父子俩闹得跟仇人似的。最气人的是，顾廷烨居然在外面养了外室，还生了孩子！“孽障！”顾偃开在梦里都气得骂出声来。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哭。“侯爷……侯爷您醒醒啊……”是小秦氏的声音。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肝肠寸断。顾偃开想：我还没死呢，哭什么丧？然后他想起梦中最后一幕——小秦氏站在他灵前，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那笑他见过。白氏死的时候，小秦氏也是这个表情。顾偃开猛地睁开眼。“侯爷！”小秦氏惊喜的声音响起，“您醒了！吓死妾身了！”顾偃开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的床帐，大红色，绣着福寿纹，阳光透过纱帐照进来，刺得他眼睛疼。这是……他的卧室？他还没死？“侯爷？”小秦氏凑过来，端着药碗，一脸关切，“您可把妾身吓坏了，昨儿个晚上您跟廷烨吵架，气得吐了血，昏过去一夜，太医说您是急火攻心……”

顾偃开盯着她的脸。四十来岁的妇人，保养得宜，眉目温婉，眼角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焦急。任谁看了都会说：侯夫人贤惠，对侯爷是真心的。可顾偃开知道，这份“真心”底下藏着什么。他想起前世——不对，是梦里——小秦氏把顾家搅得鸡飞狗跳，挑拨离间三个儿子，最后廷煜郁郁而终，廷烨被逼得离家出走，廷炜被她当枪使……“侯爷？”小秦氏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伸手要去扶他，“您先喝药……”“放着吧。”顾偃开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平静。小秦氏一愣：“侯爷？”“我说放着。”顾偃开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我自己来。”小秦氏端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成婚这么多年，顾偃开从来没拒绝过她喂药。不，应该说顾偃开从来没拒绝过她任何事。在顾偃开眼里，她小秦氏是继室，但贤惠大度，把三个儿子都照顾得很好，对白氏留下的廷烨尤其“上心”。顾偃开感激她，信任她，家里的事几乎都交给她打理。可现在，这个从来不懂得怀疑的男人，居然说“放着，我自己来”？小秦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温顺地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那侯爷记得趁热喝，凉了伤胃。”“嗯。”“妾身让人给侯爷熬了粥，一会儿送过来？”“不用。”顾偃开揉了揉太阳穴，“我没什么胃口。”“那……”“你先出去吧。”顾偃开抬眼看她，“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小秦氏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她很快掩饰过去，欠了欠身：“那妾身先告退，侯爷有事随时叫人。”她转身出门，步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顾偃开盯着她的背影，直到门关上，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屋子里安静下来。顾偃开闭上眼，那些“梦”里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清晰得不像梦境。他“看见”顾廷烨因为替那个落第书生杨无端说话，被老皇帝下旨“永不录用”。十七岁的少年跪在大殿外求情，跪了一天一夜，他这个当爹的连句话都没替儿子说过。他“看见”顾廷烨失望至极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冷——冷得不像看父亲，像看陌生人。从那以后，父子俩再也没好好说过话。他“看见”曼娘闹上门来，顾廷烨要娶她做正妻，他气得把儿子打出家门。后来曼娘害死了顾廷烨的孩子，害得顾廷烨名声扫地，连个好姑娘都娶不上。他“看见”自己固执己见，不听任何人劝，把顾家搞得乌烟瘴气。廷煜病死的时候他才四十多岁，廷烨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廷炜被小秦氏教得跟他反目成仇。他“看见”顾家败落，偌大的侯府门可罗雀，他自己孤零零地坐在书房里，翻着白氏留下的那幅画像，后悔得想死。最后他“看见”自己吐血而亡，灵堂上小秦氏嘴角那抹笑……还有顾廷烨，那个被他骂了十几年的逆子，跪在灵前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喊着：“爹，儿子错了，您醒醒……”顾偃开猛地睁开眼，眼眶发酸。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哭。他是武将，流血不流泪。

可心里有个地方，疼得厉害。---顾偃开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他现在的脑子很乱，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前世记忆。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顾偃开，又活过来了。而且活在了被那个逆子气死的前一天。也就是说，顾廷烨还没被赶出顾家，曼娘的事还没闹大，一切还来得及。“来得及……”顾偃开喃喃自语，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他光着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远处传来鸟叫声，下人们在院子里洒扫，一切都很平静。顾偃开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转起来。他记得很清楚，今天应该是——八月十四。明天就是他被气死的日子，也是顾廷烨被禁考的日子。不对，禁考的圣旨还要过几天才下，但事情已经闹开了。杨无端的事是前几日出的，顾廷烨替人家说话，被人告到御前，老皇帝震怒，要严惩。他记得前世自己什么都没做，任由儿子被罚，还骂他“活该”“丢顾家的脸”。这辈子……顾偃开眯起眼。他顾偃开是武将，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儿子没错。杨无端有没有才？有。落第冤不冤？冤。那说几句话怎么了？

不就是说话直了点，冲动了点吗？他顾偃开的儿子，不直谁直？想到这里，顾偃开忽然觉得那个逆子也没那么逆了。虽然还是很气人。---“来人。”顾偃开喊了一声，门外的下人赶紧推门进来：“侯爷？”“去把常嬷嬷叫来。”下人们面面相觑。常嬷嬷是白氏的陪嫁嬷嬷，现在在府里管着针线房，平时侯爷从来不主动找她。“愣着干什么？去啊！”“是是是！”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顾偃开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坐到桌前，铺开纸，研墨。他得把“梦”里的重要事情记下来。重生这种事，万一忘了关键信息怎么办？他虽然是个粗人，但打仗打了这么多年，知道情报的重要性。顾偃开提笔，歪歪扭扭地写：*杨无端——禁考——要出事**曼娘——外室——两个孩子——不能留**小秦氏——提防——不是好人**赵宗全——禹州——将来能当皇帝**盛家——明兰——儿媳妇*写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顾偃开顿了顿。

盛明兰。他“梦”里见过这姑娘，是盛家那个庶出的六姑娘，嫁给了顾廷烨，把顾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对那个逆子也好。可惜前世顾廷烨娶她的时候已经名声败坏，曼娘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连累明兰也跟着受委屈。这辈子……顾偃开想了想，在“儿媳妇”三个字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提前娶，别让那小子作妖*写完了，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又开始在屋里转圈。---常嬷嬷来得很快。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穿着半旧的褙子，进门就规矩地行礼：“老奴给侯爷请安。”顾偃开转过身，看着常嬷嬷，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前世——不对，“梦”里——常嬷嬷是唯一对顾廷烨好的人。白氏死后，是常嬷嬷把廷烨拉扯大的。“起来吧。”顾偃开的声音有些涩，“坐。”常嬷嬷一愣。侯爷让她坐？她伺候白氏这么多年，又看着顾廷烨长大，在府里待了小三十年，侯爷从来没对她说过“坐”这个字。在顾偃开眼里，她就是个下人。虽然看在白氏的面子上没为难过她，但也从未礼遇过。“老奴站着就行，侯爷有什么吩咐？”“让你坐就坐。”顾偃开有些不耐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问你点事。”常嬷嬷忐忑地坐下。

顾偃开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问：“二郎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常嬷嬷瞪大了眼睛。侯爷问公子小时候？那个见了公子就骂“逆子”“孽障”的侯爷，居然问公子小时候？“侯爷……怎么忽然问这个？”“让你说你就说。”顾偃开皱眉，“别废话。”常嬷嬷深吸一口气，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公子小时候……很乖的。”顾偃开一愣。乖？那个逆子？“夫人走得早，公子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哭，哭着要娘。”常嬷嬷的声音有些发抖，“后来不哭了，但夜里经常做噩梦，老奴就抱着他，跟他说‘公子不怕，嬷嬷在呢’。”顾偃开沉默了。他记得白氏死的时候，他在边关打仗，等回来的时候，白氏已经下葬了。廷烨被常嬷嬷抱着，瘦得跟猴儿似的，见了他也不叫爹，就直愣愣地看着他。他当时心里不痛快，觉得这孩子眼神太冷，不像他顾家的种。后来才知道，那孩子是吓的。“公子五岁开蒙，读书很用功。先生说他聪明，将来一定能考上。”常嬷嬷继续说，“他还喜欢练武，侯爷您在院子里练武，公子就在旁边偷看，偷学。”“他……偷学？”“是啊。”常嬷嬷苦笑，“公子说，他要练好武功，将来跟侯爷一样当大将军。他那时候天天说‘我要让爹爹刮目相看’。”顾偃开喉咙有些发紧。他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那个逆子不听话，顶嘴，惹事。他不知道廷烨小时候是这样想的。“后来呢？”“后来……侯爷您跟公子越来越疏远。公子性子倔，不会说软话，您又……又严厉，他做什么您都觉得不对。”常嬷嬷擦了擦眼泪，“他其实很想让您夸他一句，哪怕一句都好。可您从来……”顾偃开攥紧了拳头。他想起“梦”里，顾廷烨跪在大殿外求情，他在家里骂“活该”。他想起“梦”里，顾廷烨兴冲冲地跑来说“爹我考上秀才了”，他冷冷地说“考个秀才有什么了不起”。他想起“梦”里，顾廷烨一次次试图跟他说话，他一次次把儿子推开。直到那孩子再也不来找他了。“我知道了。”顾偃开站起来，背对着常嬷嬷，“你出去吧。”常嬷嬷站起身，犹豫了一下：“侯爷，公子他……”“我说我知道了！”顾偃开的声音有些大，吓了常嬷嬷一跳。常嬷嬷不敢再多说，行了个礼退出去。门关上后，顾偃开站在原地，许久没动。---过了好一会儿，顾偃开才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条。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盛家——明兰——儿媳妇*他想了想，在下面又添了一行：*杨无端的事，老子去求情*写完把纸条塞进袖子里，大步往外走。

“备马！递牌子，老子要进宫！”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顾偃开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床头那碗药还放在那里，已经凉了。他走过去，端起来，一饮而尽。苦得要命。“妈的。”顾偃开骂了一句，“这药谁熬的？比黄连还苦。”说完把碗往桌上一搁，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院子里，阳光正好。顾偃开抬头看了看天，眯起眼。八月十四，还来得及。---##  【小剧场·顾偃开的内心戏】*（顾偃开边走路边自言自语）*“那逆子小时候居然想让我刮目相看？刮什么目？老子眼睛好得很！”“……”“等等，他三岁就没了娘……”“……”“算了，不想了。再想老子要哭。”“……”“常嬷嬷说他想让我夸他一句？夸什么？‘你顶嘴顶得好’？”“……”

“行吧，等求完情回来，看他表现。”“……”“要是他还顶嘴，老子打断他的腿！”“……”“打断腿之前……先问他吃没吃饭。”“……”“妈的，当爹怎么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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