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皇上，我儿子不是那个意思
顾偃开觉得自己可能是大宋朝有史以来第一个天没亮就递牌子求见皇帝的人。
不，不对。
应该是第一个天没亮就递牌子求见皇帝，而且是来给儿子求情的武将。
文官求情他见过，跪在大殿上引经据典，说得天花乱坠，皇帝都被说哭过。
武将求情？
武将只会说“臣愿提三尺剑取敌军首级”，或者“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
顾偃开今天打算用第二种。
他在宫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才有太监小跑着出来：“侯爷，陛下宣您进去。”
顾偃开整了整衣冠，大步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问那太监：“陛下今儿个心情怎么样？”
太监愣了一下。
宁远侯顾偃开，出了名的硬骨头，上朝从不打听皇帝心情，今天居然问这个？
“回侯爷，陛下……”太监斟酌了一下，“昨夜批折子批到三更，今早起来脸色不太好。”
脸色不太好。
顾偃开心里“咯噔”一下。
老皇帝本来就脾气暴躁，睡眠不足的时候更是点火就着。他今天来替那个逆子求情，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但来都来了。
顾偃开咬了咬牙，继续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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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老皇帝正坐在御案后面喝粥。
看到顾偃开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顾侯这么早进宫，是边关出事了？还是你家里又出逆子了？”
顾偃开膝盖一弯，“扑通”就跪下了。
跪得那叫一个实在，金砖地面都震了一下。
“陛下，臣今天来，是为那不肖子顾廷烨求情！”
老皇帝喝粥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看他。
“求情？”老皇帝放下粥碗，语气不善，“替那个替杨无端说话的混账求情？”
顾偃开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是。”
“你知道杨无端是什么人？”老皇帝的声音冷下来，“屡试不第，写词讽刺朝廷，说考官有眼无珠。朕没治他的罪已经是开恩了，你儿子倒好，替他鸣不平？还说什么‘怀才不遇天下知’？朕看他是‘不知天高地厚’！”
顾偃开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脑子飞速转着。
要是以前的他，这会儿早就梗着脖子顶回去了——“陛下说得对，那逆子就是欠收拾！”
但今天不行。
今天他是来求情的。
“陛下，”顾偃开的声音闷闷的，“臣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臣想问问，杨无端那词，臣也听了两句，确实写得不错。他落第……是不是有点冤？”
老皇帝差点被口水呛着。
“你说什么？！”
“臣说，”顾偃开抬起头，一脸认真，“杨无端可能真有才。臣的儿子替他说几句话，虽然是莽撞了，但也不算大错……”
“不算大错？”老皇帝气得站起来，“顾偃开，你知不知道你儿子在大街上嚷嚷‘考官不公’、‘朝廷埋没人才’？这是在质疑朝廷！质疑朕！”
顾偃开张了张嘴，想说“他小孩子不懂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顾偃开虽然是个粗人，但他知道一件事——仗义执言没错。
当年他在边关，看到上官克扣军饷，也是拍桌子骂娘的。
他儿子这点随他。
“陛下，”顾偃开重新低下头，“臣的儿子是做错了。他不该质疑朝廷。但臣斗胆说一句——他不是坏心。他就是……嘴欠。”
老皇帝被气笑了：“嘴欠？你管这叫嘴欠？”
“嘴欠，随臣。”顾偃开一脸坦然，“臣以前在边关也嘴欠，得罪了不少人。但陛下知道，臣从来没坏心。臣的儿子也是。”
老皇帝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坐回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你倒是实诚。”
“臣不敢欺瞒陛下。”
“不敢欺瞒？”老皇帝冷笑，“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上次你儿子闯祸，你跪在朕面前说‘陛下杀了他，臣绝无二话’。今天怎么改口了？”
顾偃开沉默了一下。
上次？
他“梦”里记得那件事。顾廷烨十五岁的时候跟人打架，把人家的马腿打断了。对方是皇亲国戚，闹到御前，他跪在皇帝面前说“陛下要杀要剐随您，臣不管”。
那时候他是真的不管。
不，应该说他是真的觉得那个逆子该死。
可现在……
“臣以前糊涂。”顾偃开的声音有些涩，“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他是我儿子。我不管他，谁管他？”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老皇帝端着粥碗，表情有些复杂。
他跟顾偃开认识二十多年了，知道这人是块石头，又臭又硬，从来不说软话。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老皇帝放下粥碗，“你是想让朕收回成命？”
顾偃开叩首：“臣不敢让陛下收回成命。臣只是想求陛下……给那逆子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戴罪立功的机会。”
老皇帝眯起眼：“怎么个戴罪立功法？”
“让他去边关。”顾偃开抬起头，眼神坚定，“臣亲自带他去边关，守三年。他要是表现好，陛下再考虑是否开恩；他要是表现不好，臣亲手砍了他的脑袋给陛下谢罪。”
老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
“三年？”
“三年。”
“你是想让朕下旨‘永不录用’，改成‘发配边关三年’？”
“臣不敢说是‘发配’。臣说的是‘历练’。”顾偃开一脸认真，“那逆子虽然嘴欠，但武艺不错，读书也还行。臣想让他去边关磨磨性子，三年后回来参加科考。他要是考不上，那是他没本事，臣无话可说。但他要是考上了……陛下就当给臣一个面子？”
老皇帝差点又被口水呛着。
“给你面子？顾偃开，你面子很大吗？”
“不大。”顾偃开老老实实回答，“但臣为朝廷打了二十年仗，流过血，受过伤。臣从来没求过陛下什么。今天求这一次，陛下就当……可怜可怜臣？”
老皇帝沉默了。
他想起顾偃开这些年的功劳。北境打仗，这家伙身先士卒，中过三箭，有一箭差点要了命。回京养伤的时候，身上缠得跟粽子似的，还笑嘻嘻地说“臣命硬，死不了”。
这样的人，确实没求过他什么。
“三年。”老皇帝终于开口，“三年后，他要是考不上，朕饶不了你。”
顾偃开眼睛一亮：“陛下答应了？”
“朕没答应。”老皇帝冷哼一声，“朕是说，让他去边关戴罪立功。三年后表现好，朕就收回成命。表现不好，你们父子俩一起滚蛋！”
“谢陛下！”顾偃开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响。
“行了行了，起来吧。”老皇帝不耐烦地摆手，“别磕了，朕的金砖都被你磕坏了。”
顾偃开站起来，额头红了一片，但脸上带着笑。
老皇帝看着他那傻样，忍不住骂了一句：“滚吧。回去告诉你那个逆子，再嘴欠，朕把他舌头割了。”
“臣遵旨！”
顾偃开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陛下。”
“又怎么了？”
“臣替那个逆子谢谢您。”顾偃开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了。
老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身边的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粥凉了，要不要换一碗？”
“不换了。”老皇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这顾偃开，今天吃错药了？”
太监赔笑：“许是侯爷想通了吧。”
“想通了？”老皇帝冷笑，“他那脑子，能想通什么？八成是又被儿子气了一顿，气出毛病来了。”
说完又喝了一口粥，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他今天这样子……倒是比以前顺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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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偃开出宫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宫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
居然真成了。
他原本以为老皇帝会把他骂出来，甚至治他个“妄言”之罪。没想到……居然真的松口了。
三年边关，戴罪立功。
虽然比直接取消处罚差了点，但总比“永不录用”强。
三年后，那个逆子还能参加科考，还能有前途。
“侯爷，回府吗？”下人牵马过来。
“回。”顾偃开翻身上马，忽然想起什么，“等等，先去趟东市。”
“东市？侯爷要买什么？”
顾偃开想了想，说：“买把刀。”
下人愣了一下：“侯爷，府里刀枪剑戟堆成山……”
“不一样。”顾偃开催马往前走，“那是给那逆子买的。他不是喜欢刀吗？老子买把好的，看他敢不敢不收。”
下人：“……侯爷，二公子应该会收的。”
“收就收，不收也得收。”顾偃开哼了一声，“老子好不容易替他求了情，他要是敢说个‘不’字，老子打断他的腿！”
下人默默跟在后面，心想：侯爷您刚才不是还说要对二公子好点吗？怎么一转眼又要打断腿？
顾偃开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问题，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打断腿之前，先问他吃没吃饭。”
下人：“……”
侯爷，您这关心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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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偃开到东市的时候，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他直奔那家最好的刀铺，掌柜的一看来的是宁远侯，赶紧迎出来。
“侯爷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侯爷要什么刀？店里刚到一批上好的朴刀，还有几把斩马刀……”
“最好的。”顾偃开大手一挥，“拿出来看看。”
掌柜的赶紧把镇店之宝捧出来——一把镔铁打制的环首刀，刀身上有云纹，锋刃泛着寒光。
顾偃开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刚好，刀刃锋利，一入手就知道是把好刀。
“多少钱？”
“侯爷要的话，八百两。”
“八百两？”顾偃开瞪眼，“你抢钱啊？”
掌柜的苦着脸：“侯爷，这是镔铁打的，光材料就花了三百两，工匠是请的东京城最好的师傅……”
“五百两。”顾偃开打断他。
“七百两，不能再少了。”
“五百两，不卖我走了。”
“六百两！侯爷，小的也要吃饭啊……”
“五百五十两。”顾偃开把刀往柜台上一放，“最后一次。”
掌柜的看着顾偃开那张黑脸，咬了咬牙：“成交！”
顾偃开掏出银票付了钱，拿着刀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又折返回去。
“侯爷还有什么事？”
“再买一把。”
“……侯爷买两把做什么？”
“一把给我儿子。”顾偃开顿了顿，“一把给我未来儿媳妇。”
掌柜的：“……侯爷，您未来儿媳妇也用刀？”
顾偃开想了想“梦”里明兰那娇小的身板，沉默了一下。
“……算了，不买了。万一吓着人家姑娘不好。”
掌柜的松了口气。
“对了，”顾偃开忽然又问，“你们店里有没有……姑娘家喜欢的东西？比如，簪子？胭脂？水粉？”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看什么看？老子脸上有花？”
“没、没有。”掌柜的赶紧收回目光，“侯爷，小店是刀铺，不卖那些……”
“那算了。”顾偃开转身走了，嘴里嘟囔着，“回头让常嬷嬷去买。这些事老子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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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已经快中午了。
顾偃开刚进大门，管家就迎上来，一脸为难。
“侯爷，二公子来了。”
顾偃开脚步一顿：“来了就来了，你怕什么？”
“二公子……脸色不太好。一大早就在花厅等着，说有话跟您说。”
顾偃开哼了一声：“让他等着。老子先去换身衣裳。”
说完大步往后院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吃早饭了吗？”
管家愣了一下：“这个……小的不知。”
“去问问。没吃就送点吃的过去。”顾偃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说是我让送的。”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侯爷您这吩咐有点矛盾”，但看到顾偃开那张黑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是，小的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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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偃开换好衣裳，又在书房里磨蹭了半天，才慢悠悠地往花厅走。
他其实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逆子。
“梦”里，他们父子俩形同陌路，见面就吵架，吵完就冷战。他骂儿子“逆子”“孽障”，儿子骂他“老糊涂”“刚愎自用”。
现在想想，那些话其实都不是真心话。
他就是嘴硬。
儿子也是。
两个嘴硬的人凑到一起，不吵架才怪。
顾偃开在花厅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顾廷烨坐在里面，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碗粥、两碟小菜，没动过。
看到顾偃开进来，顾廷烨站起来，表情有些僵硬。
“爹。”
顾偃开“嗯”了一声，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怎么不吃？管家说你不吃早饭。”
顾廷烨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又看向顾偃开：“管家说是您让送的。”
“……老子没让。”顾偃开矢口否认，“他自作主张。”
“哦。”顾廷烨没拆穿他，重新坐下来，“爹，我听说您今早进宫了？”
“嗯。”
“为了杨无端的事？”
“嗯。”
顾廷烨攥紧了拳头：“您去……求情了？”
顾偃开抬眼看他：“怎么，老子不能去？”
“不是……”顾廷烨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以为您会……”
“会什么？会在家里骂你‘活该’？会说你‘丢顾家的脸’？”顾偃开放下茶杯，语气很冲，但眼神有些不自在，“老子以前是这么想的。现在不这么想了。”
顾廷烨愣住了。
他看着父亲，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顾偃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看什么看？老子脸上有花？”
“不是……”顾廷烨深吸一口气，“爹，陛下怎么说？”
“松口了。三年边关，戴罪立功。三年后表现好，就收回成命。”顾偃开看向他，“你收拾收拾，过几天跟我去边关。”
“去边关？”
“怎么，不愿意？”
“不是……”顾廷烨咬了咬牙，“爹，您为什么要替我求情？您以前不是说……”
“老子以前说得多了，哪句是对的？”顾偃开打断他，“老子以前糊涂，现在想明白了不行吗？”
顾廷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
他们父子之间，从来不说这种话。
顾偃开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后拿出一个长条形的包裹，往顾廷烨面前一放。
“给你的。”
顾廷烨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自己看。”
顾廷烨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把环首刀。
镔铁打制，刀身泛着寒光，一看就是好东西。
他拿起来，分量刚好，刀刃锋利，刀柄上还刻着一个“顾”字。
“爹，这是……”
“你不是喜欢刀吗？”顾偃开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老子今早去东市买的。五百五十两，贵得要死。你要是敢说不喜欢，老子现在就把它要回去。”
顾廷烨捧着刀，手有些抖。
他想起小时候，他偷学武艺，就是想有一天父亲能夸他一句。后来他武艺有成，考中秀才，父亲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以为父亲这辈子都不会正眼瞧他。
可现在……
“爹。”顾廷烨的声音有些哑。
“嗯。”
“您……”
“别说话。”顾偃开打断他，“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顾偃开转过身，盯着他，表情严肃：“你今天吃早饭了吗？”
顾廷烨：“……啊？”
“我问你吃没吃早饭！”顾偃开不耐烦地拍桌子，“你早上起来不吃饭，想饿死啊？饿死了谁去边关？谁去科考？谁给老子光宗耀祖？”
顾廷烨看着桌上的粥和小菜，忽然笑了。
“正准备吃。”
“吃就吃，别废话！”顾偃开转身往外走，“吃完赶紧收拾东西，别磨蹭！”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那把刀……你要是真不喜欢，老子可以换一把。”
“喜欢。”顾廷烨抱紧了刀，声音有些哽咽，“爹，我很喜欢。”
顾偃开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喜欢就好。”他的声音有些闷，“当年你娘活着的时候，总说让我给你买把好刀。我一直没买……现在算是补上了。”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头也没回。
顾廷烨坐在花厅里，抱着那把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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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剧场·顾偃开的内心戏·续】
*（顾偃开走出花厅，脚步飞快，像身后有鬼在追）*
“妈的，差点没忍住。”
“……”
“那小子眼眶红了，别以为老子没看见。”
“……”
“哭什么哭？一个大男人，为把刀哭？”
“……”
“等等，他说‘很喜欢’的时候，声音是不是有点抖？”
“……”
“算了，不想了。再想老子也要哭。”
“……”
“不过……他好像真的挺喜欢那把刀。”
“……”
“五百五十两没白花。”
“……”
“下次买啥？算了，下次再说。老子的私房钱快花光了。”
“……”
“对了，盛家那个明兰……要不要也送点啥？”
“……”
“算了，送刀不合适，送胭脂又不懂。”
“……”
“回头让常嬷嬷打听打听，姑娘家都喜欢什么。”
“……”
“当爹难，当公公……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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