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秋意渐浓，芳宁宫院子里的几株金桂开得正盛，清风穿过回廊，清甜的桂香便四下蔓延开来。
柳絮的肚子一晃就五个月大了，圆滚滚地挺在前头，走路都得流月扶着。
小玉瞧着她的怀相，也能瞧出来八九成是个小皇子。
张院判日日来请平安脉，说是皇子的语气更是越来越笃定。
可柳絮却不似旁人喜上眉梢，反而总是有着一抹淡淡的愁意。
流月自然也知晓她为何而忧心，便轻声劝道:
“娘娘，皇上方才还来过，也是站在宫门外瞧了一眼便走了，您不若就服个软吧，只要皇上心疼您，定会让您养着小皇子的。”
柳絮一只手扶着肚子，微微抬头瞧着院子里桂花树上金灿灿的小花蕊，“他自是会心疼我，但他，也是个皇帝。”
前些日子，她几乎夜夜与皇上相拥而眠，定也是能感受到他对她的心思更多了，很多事情也都依着她。
可柳家那母女二人进宫来闹一趟，反倒是让她看清了，帝王自古无情，不是天生无情，是必须无情。
他有太多的权衡利弊，不能让她恃宠而骄。
可她，也只是想要自己的儿子。
“可娘娘也未曾问过皇上，或许，皇上并未有此念想呢？”
小玉也不忍继续看着柳絮这般忧心下去，为着她能心情好些，也得给个念想。
“并未有此念想…吗？”柳絮环顾殿内四周的摆设，陈旧的家具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都是珍贵无比之物，是墨玄谏一件一件挑的。
这些日子虽然他从未踏进过芳宁宫，可该有的她都有，补品更是流水一般进来，不用想也是他的吩咐。
柳絮敛眸瞧着自己的肚子，手上轻柔地抚着，片刻后才开口:
“流月，今夜请皇上过来用膳吧。”
一直这么僵着也不是个办法，不如请过来好好问个清楚，她也好早做决断。
流月瞧着自家娘娘想开了，也是展开笑颜，高兴地应下:“是，奴婢定把皇上请来。”
夕阳西下，眼瞧着就要到用膳的时辰，流月便来了养心殿传着自家娘娘的意思。
苏元德听了，那是嘴角压都压不住，不带半分犹豫就到墨玄谏面前禀报:
“皇上，瑜嫔娘娘想请您去芳宁宫用晚膳呢。”
墨玄谏一连两月都未能好好看看自己的女人孩子，自然心烦气躁，刚想一口回绝，却猛得眼睛一亮。
“你说的是，芳宁宫?”
“是，皇上，就是芳宁宫。”
苏元德笑着回应，心里头也是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皇上与瑜嫔闹得不痛快，他们这些下人是真遭罪。
如今瑜嫔能够主动服软，他瞧着皇上这般高兴，想着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了。
墨玄谏轻咳一声，反应过来自己喜形于色，才重新板起一张脸，“知晓了。”
苏元德最是清楚皇上的性子，知晓他从小就处处规束着自己，难免心中别扭，便也没多说什么，退了下去。
待苏元德的身影消失在殿内，墨玄谏的嘴角才往上扬了扬。
整整两月了，这个瑜嫔的气性还真是大，满后宫里就没见过她这么恃宠而骄的。
这回她服软，他可得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毕竟是在乡野上长大的，不懂规矩。
若是她愿意事事听着自己的，他看在她孕育皇子的份上，也会再升一升她的位份。
想着张院判来向他禀告瑜嫔的肚子里是个皇子的时候那副笃定的模样，他心头的雀跃就压不住。
夜幕降临，芳宁宫内备好了一桌子的佳肴，香气扑鼻，小玉和流月都要流下口水来。
柳絮倚在美人榻上，正想着皇上会不会来的时候，就听苏元德朗声传来:
“皇上驾到！”
柳絮一听，连忙扶着流月的手起身，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等着皇上进来。
墨玄谏踏进内殿时，还颇有些恍惚，见柳絮还在行礼，本想扶她起来，却还是端着开口:
“起来吧。”
柳絮的眼神暗了暗，又扶着流月起身，明白他这是还在敲打她，要她懂规矩。
墨玄谏坐下后，她才到对面的位置坐下，流月与小玉伺候着二人用膳，气氛却有些凝重。
二人都只是一味地吃着，半句话也没说，一旁的苏元德瞧着，心中不由地想劝一句:皇上，瑜嫔娘娘，食不言寝不语是好，但别也真的不语吧！
就这么窘迫地用完膳后，下人们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墨玄谏和柳絮在殿中。
“孩子，还闹吗？”
还是墨玄谏先耐不住开了口，虽说是问孩子的，但目光却是在柳絮身上。
柳絮明白他这是主动示好，便侧过身子，将头倚在他的肩上，“皇上不来，孩子自然不高兴，哪还会闹呢。”
熟悉的白玉花香传入鼻尖，墨玄谏这段时日的忧愁散了散，轻轻地拨开了她额前的碎发，“朕这不是就来了吗？”
“皇上。”柳絮的声音软软的，若有所求，她一向这样，“您说孩子是像您多一点，还像臣妾多一点呢？”
墨玄谏的手掌覆在她的肩头，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嘴角噙着笑，“像谁都好。”
柳絮的眸光闪了闪，低着头，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皇上，臣妾夜里总是想着，孩子出生是什么样，学说话是什么样，学走路时又是怎么样，更想听他唤臣妾一句母妃。”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日吃了什么，天气如何。
墨玄谏手上的动作一顿，自然也明白她想说什么，“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无论他是何身份，你于他都有生恩。”
柳絮的心一下便凉了大半截，生恩，不是养恩，如她所料，她生的该是中宫的嫡子。
“臣妾明白。”她将身子坐正了些，甚至远了墨玄谏几分，“可这不是您一个人的孩子，臣妾是嫔位，是一宫之主，养自己的孩子自是应当。”
闻言，墨玄谏的脸色一沉，心头的郁闷又涌了上来，冷声开口:“这嫔位，朕能给你，也能收回。”
其中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柳絮的眼角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
墨玄谏的指尖蜷了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掩下去，起身离开，“瑜嫔早些休息吧。”
柳絮的指尖陷入掌心，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透着决绝。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那她，也要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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